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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剪闲愁

龙图腾:两千年华夏对外战争全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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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25 08: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羁的枭雄:桓温

  1、驸马传奇
  公元317年三月,广袤的河朔大地虽然阳春初至,凛冽严冬的寒意却丝毫未消。北风萧萧的易水河畔,一行人正依依惜别。
  为首的长者虽然鬓发花白、神情萧索,却掩饰不住超逸绝伦的英气。他就是西晋大将军、并州刺史刘琨。自从年前被石勒所迫离开并州,他率众东奔于幽州的段氏鲜卑。寄人篱下的刘琨身处塞北而心系江南,明白北方抗胡事业大势已去,决定派亲信温峤为使,穿越万里战区远赴建康(今江苏南京),劝奉琅邪王司马睿继承帝位。
  之所以把这个艰险而重大的使命托付温峤,因为刘琨深知他是坚毅明睿之人。早年,温峤只是京城的一个小司法官,就敢于纠察高官显贵,搞得“京都振肃”。温峤也获得世人厚誉:“森森如千丈松,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这就是成语“栋梁之材”的出处。五胡乱起,刘琨慨然请缨、北上并州,温峤也追随左右、共赴征程,参与了对抗匈奴胡羯的一系列战斗,出谋划策,贡献良多,史载“(温)峤为之谋,(刘)琨所凭恃焉。”
  数年的并肩战斗,让刘琨与温峤结下了深厚情谊。如今刘琨身陷逆境,温峤却要远赴江南,不免感伤难离。刘琨见情境萧索,就握住温峤的手,慷慨道:“我继续留在河朔抗敌建功,你去江南延续我们的荣誉和希望,正可谓各得其所,去吧,去吧!”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刘温之别,意在此矣!
  望着刘琨毅然决然的眼神,温峤忍回眼中热泪,只得点头称诺。众人遂举首饮尽杯中酒,目送温峤一行策马疾驰,消失于茫茫原野之际。
  君在塞北,吾下江南;生死一别,愿得再见!

  同年六月,温峤历经千难万阻,终于到达建康。作为敌后抗战的名士,他深得司马睿尊重,士族领袖王导、周顗、庾亮等也争相与其交往。只可惜,次年刘琨就死于段氏鲜卑的内讧阴谋,身在江南的温峤闻讯恸哭遥祭,又上疏晋廷为刘琨正名,其后留居江南。后来,温峤主持平定王敦、苏峻叛乱,还担任了皇帝的托孤辅臣,成为东晋初期的一流名士。
  由于温峤的特殊经历和崇高名望,他的言论一直深受时人推崇。有一天,号称“江左八达”之一的桓彝请温峤看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温峤一见而大奇,感叹道:“这个宝宝骨骼精奇,必有大才!再让他哭来听听”,听了哭声,他更加感慨了:“必定成为英雄人物啊!”
  一个小屁孩儿竟能获得温峤如此赞誉,桓彝简直受宠若惊,为表感激之情,就当即借用温峤的“温”字,为儿子取名,是为“桓温”。
  桓温的名字来得如此神奇,预示了他有神奇的人生。

  桓温的老爸桓彝,是当时江东第一人气组合“江左八达”的成员。所谓“江左八达”,就是以清议玄谈、酗酒裸奔闻名的八大名士。当时时兴的这种“魏晋风度”,概括言之就是“从容为高妙,放荡为达士”,在学术上推崇老庄之学,在行为上追求避世狂欢。
  有个故事很形象地描述了什么是“魏晋风度”:有一次,江左八达在成员胡毋辅之的家里闭门狂欢,已胡吃海喝了好几天。一个叫光逸的老熟人从北方来投奔,却被胡毋辅之的家丁拒于门外。光逸急中生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了衣服鞋帽,从院墙狗洞里探进头去,汪汪大叫起来。醉眼朦胧的胡毋辅之望见这般光景,又听得人学狗吠之声,明白是同道中人来了,于是大惊道:“天下没人能干出这种事,除非是光逸!”于是开门迎客,一起狂饮。
  但桓彝与其他几位不同,表面上是玄学达人,其实骨子里是个儒家信徒。他出生于两汉三国著名的儒学世家谯国桓氏:其九世祖桓荣是东汉儒学大师,为光武帝刘秀推崇,还做过汉明帝刘庄的授业恩师;曾祖桓范以儒经家学出仕,官至曹魏大司农,因为忠心于王室被司马懿处死。晋朝建立后,作为前朝忠臣的后代,桓氏背负着“罪犯家属”的黑锅,而且家传儒学在推崇老庄玄学的晋朝又不吃香,所以一直难以出头。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之后,南渡的桓彝依然被歧视,仅获任江北小县芝麻官。
  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怀有儒家“治国平天下”之志的桓彝,身处乱世却无用武之地,不由怅然叹息。痛定思痛后,他决意曲线救国:假装抛弃儒学而成玄学达人,等得到主流认同之后再谋机遇。于是,世间少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儒生,多了一个放纵肆意的“名士”。凭着深厚的家学功底,变装的桓彝很快就跻身于江左八达之列,仕途上也一帆风顺,得到士族领袖王导的赏识,升官至吏部尚书郎。
  然而,伪装虽行于一时,桓彝的真儒本色终究是藏不住的。王敦发动叛乱执掌朝政后,桓彝克制不住自己的忠臣气节,愤而辞官。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说不要就不要了?相对于其他名士“有酒就是娘”的无所谓态度,桓彝的选择显得非常另类。然后他又毅然辅佐晋明帝讨伐王敦,多有功劳,出任了宣城内史。
  如果说丢官事小,那么丢命大不大?公元327年,更大的考验来了。当时苏峻、祖约以讨伐庾亮为名叛乱,攻陷健康。桓彝闻讯,立即举兵勤王。众人都认为宣城兵少力弱,苏、祖却是长期戍边的百战精兵,岂非以卵击石?!但桓彝不为所动,毅然领军出征。苏峻派大军包围桓彝,又派人劝降。桓彝正色道“吾受国厚恩,义当致死!如其不济,此则命也。”于是血战数月,终因驻地泾县县令江播的出卖而被俘身死,时年五十三岁。
  其实,这样的死亡对于桓彝,正是求之不得的解脱:
  看吧,随波逐流而放浪形骸的我,心中始终信奉着忠义之道;
  九泉之下,我桓彝可以坦然面见列祖列宗,不负先祖垂范、家学教诲!
  《晋书》关于江左八达的立传里,唯独没有纳入桓彝,而是另行立传。可见桓彝的本色如何,世有公论矣。

  有其父必有其子。桓氏一族的忠烈传统,让桓温在“空谈救国”的东晋一代凸显出豪杰本色,也让他受制于君臣名教的伦理束缚中无以自拔,最终没能改朝换代。当然这是后话了,眼下的少年桓温还只能考虑生存问题。桓彝死后,家人流亡逃命。虽然苏峻之乱很快平定,桓家孤儿寡母的日子还是艰难。有一次桓温的母亲病了,却买不起羊肉做药引子,只得把幼子桓冲抵押给肉铺老板呢。幸好

  孤儿桓温长成之后,正如当初温峤所言“有奇骨”,形貌雄健英挺,好友刘惔形容为“眼如紫石棱,须作猥毛磔,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就是说眼神像有棱角一般炯炯有神,发须像刺猬毛一样浓密贲张,颇有三国雄杰孙权、司马懿的神采,具体形象其实可以参见“眼喷烈焰、须发挺立”的鲁迅先生之照片。
  鲁迅先生是用笔当投枪匕首,桓温却真的手持白刃杀人。公元330年,杀父仇人江播病死,十八岁的桓温以吊丧为名进入江府。江播的三名儿子早有防备,随身藏有刀剑。但经过激烈搏斗,武艺高强的桓温还是亲手斩杀了他们。此事一出,轰动全国。当时执掌朝政的外戚权臣庾翼赏识他的胆略,就向晋明帝力荐。这晋明帝是两晋历史上唯一的明君,自有识辨英雄的眼力,干脆把长女南康公主嫁给了桓温,并命其继承了桓彝的男爵爵位。
  从一个落魄子弟变成乘龙快婿,桓温用一场浴血的冒险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做了驸马的桓温从此平步青云。公元335年,23岁的他获任琅琊太守,在地方官任上历练了八年后,桓温参与了庾翼统帅的北伐战争,充任前锋将佐。籍此获得军事资历后,驸马爷升职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三十出头就成了封疆大吏。
这种火箭般的蹿升速度,桓温第一个得感恩庾翼。但很快他就得面临艰难的抉择。公元345年,庾翼病死,临终前上表请求让儿子庾爰之接任荆州刺史。作为老牌外戚家族,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先后执掌中央朝政和荆州藩镇,早就引起新外戚势力的不满。庾翼病重后,晋康帝的皇后褚氏、太子妃何氏等新兴外戚就联合起来,想趁机彻底清洗庾氏的势力。他们的代表辅政大臣何充四处张罗,收拢了褚裒、殷浩等一干新生代名士,年青有为的驸马爷桓温当然也在拉拢之列。
  桓温的内心一定煎熬过:庾翼既是自己的伯乐恩师和老首长,又是岳母的亲兄弟(晋明帝的皇后、南康公主的老妈就是庾氏),于情于理,都不能落井下石啊!但时移世易,庾氏的衰落又不可避免,难道要一起陪葬么……
  但他很快做出了选择:投靠何氏。他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升任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取代庾氏执掌重镇荆州。事后何充得意洋洋地说:“桓温、褚裒为方镇,殷浩在门下,我无劳也。”
  这一年,桓温才三十三岁。从十八岁的手刃仇敌,到三十三岁的政治转身,其实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桓温:一个不羁的枭雄。
  所谓不羁的枭雄,就是不被一时的名理所羁绊,只向着自己的目标彪悍地冲击;在那个乱世,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变幻的历史激流里冲撞出令人难忘的浪花吧。

2、命运的赌局:西征成汉
  朝廷在商议接任荆州刺史的人选时,首辅大臣何充推荐了桓温,大家也就点头通过。只有从小与桓温熟识的刘惔说:“让桓温去的话,肯定能控制住荆州局势,只是没人能再控制得了桓温。”这番话只引起高官们的不屑一笑:这个三十出头的年青人能出任天下重镇,只是政治平衡的产物罢了;作为晋朝皇室的驸马爷,家族本身却不是势力强大的高门大族,这样的人朝廷权贵才放心嘛。
  说白了,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吃软饭的小子,我们捧得起你,也就摔得死你!

  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荆州虽然是庾氏经营多年的地盘,初来乍到的桓温却雷令风行地废黜了庾氏的子弟亲信,再联想到他当年手刃三人的狠劲,不免让人心惊胆战。但荆州人很快就惊喜地发现,桓温竟然完全没有暴君范儿,搞起内政来完全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做派,以用刑为耻,以德教礼治为先。连他的子侄也讥笑道:“看您惩罚犯人,板子向上拂过天边的云彩,向下掠过脚下的地面,这怎么能打痛人呢!”,可桓温答道:“就这样我还怕打得太重呢!”
  在这种春风般和煦的仁治政策下,荆州人心很快安定下来。获得当地舆论的认可后,桓温开始大搞城市建设和民生工程,把治所江陵城(今湖北荆州市)修得富丽堂皇,当时最牛的大画家顾恺之见了也怒赞“遥望层楼,丹搂如霞”,高兴得桓温乐呵呵地送他两个美女。
  桓温还把荆州的城镇街道修整一新,弄得平坦笔直,当时舆论认为“丞相王导当年修建京城建康,却把街道搞得迂回曲折,比人家桓温差远了。”王氏族人王珣只能酸溜溜地辩解道:“这正是丞相的高明之处嘛,江南地狭土少,修得曲折迂回才显得深不可测。”这个故事其实暴露了高门士族对桓温的微妙心态:你竟然敢抢上流社会的风头!
  自从秦始皇灭六国、废诸侯后,中国社会就从贵族时代转向平民社会,但曹魏制定九品中正制以来的魏晋三百年,这种社会转型的趋势却被逆转,高门士族重新营造出一个贵族社会:政治权力的垄断+社会地位的世袭+经济资源的集中。桓温的出身只是中等士族,如今却一跃而为方面重臣,怎不令王珣这种真正的贵族郁闷嫉恨!
  王珣只是嘴上发牢骚,另一个王氏贵族王蒙更离谱。桓温请一帮公子来荆州郊游,酒醉之后,友人刘惔把脚放到桓温的脖子上,桓温很自然把脚给拨开了。王蒙竟然大为不满道:“桓温算什么东西,怎能对我们使脸色呢!”

  对于高门大族的戏弄乃至敲打,桓温表面上极力忍耐,因为他深知自己的位子是源于政治斗争的权宜之计。在高门士族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撤换的摆设罢了!但他决不甘心,因为他也深知:
  我不想沦为任人操控的木偶,我要操控时代的命运;
  当今的时代,绝不是舌尖上的中国,而是刀尖上的中国;
  傲慢的高门士族,你们只会用舌头夸夸其谈,而我桓温,将用刀剑说话!

  自古号称“用武之地”的荆州,就是桓温梦寐以求的舞台。
  荆州者,天下腹心,南国重镇。诸葛亮的《隆中对》有极好的分析:“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直到今天,湖北还有着“九省通衢”的美誉。永嘉南渡之后,荆州的战略地位更加突出:在西面,溯长江而上,隔着山险浪急的三峡,就是被巴氐族成汉国占据的巴蜀之地;在西北方向,穿越秦岭东脉的要塞武关,就可以进入胡汉杂处的关中地区,进而经略大西北;北边据守汉水岸边的襄阳,直面盘踞中原的羯赵,是北伐中原、收复京都洛阳的捷径;至于东面,只要经过弱小的江州(主要位于今江西),就可以直达东晋朝廷所在的扬州了,两地一衣带水,互为表里。
  三面接敌,东临京师,好一个用武之地!
  以远事而言,楚国于荆州崛起,延续了春秋战国数百年霸业,而曹操败于荆州水战,天下遂成三分割据;以近世而论,野心勃勃的王敦割据荆州,就可以东征建康、篡位谋逆;忠勤王室的陶侃镇守荆州,就可以北御强胡南侵、东平苏峻之乱;庾氏兄弟接掌荆州大权后,更是以荆州为基地,积极筹谋北伐大业。
  公元343年,庾翼决心北伐羯赵,还派使者联结东北的前燕和西北的前凉三路夹击。为此,庾翼奏请把荆州治所北移到前线襄阳,但无心战事的东晋朝廷多加阻挠,最后庾翼毅然违诏北行,拉开了北伐的序幕。正是在这一战役里,加入前锋部队的桓温获得了军功资历。与此同时,庾翼还派周抚西征成汉,意欲收复巴蜀。然而,天不遂人愿,公元345年七月,庾翼因病去世,两路出征的大业也戛然而止。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深受庾翼赏识和栽培的桓温,怎能不明白老首长的心愿呢!铁血立志,光复诸夏;西征北伐,再建中华。虽然最后成为政治上的对手,但桓温还是把自己当作庾翼的继承人:
  恩师,请不要怪我无情无义;
  我夺走了您家族的权势,但会还给您真正期望的奇迹!
  我只是觉得,您的儿子黯弱无能,只有我能完成这未竟之业;
  所以请暂且安息,耐心等待我的捷报吧;

  桓温的第一个目标是割据巴蜀的成汉国。
  自古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
  五胡大乱,始作俑者正是入据巴蜀的巴氐一族。所谓巴氐,本是商周时代巴国后裔,战国中期秦国吞并巴蜀,巴人大部分被同化,余部退入大巴山脉。东汉末年,诸侯混战,居于巴西(今四川阆中)、宕渠(今四川渠县)一带的巴人部族趁机走出大巴山,北迁到汉中盆地。后来曹操征服汉中张鲁时,巴人首领李虎率众降曹,跟随曹军北迁到秦岭南麓的略阳一带(今甘肃秦安县东南)。由于这一带原本是氐人聚居区,故而巴人移民也入乡随俗改称巴氐了。西晋爆发八王之乱后,西北战乱饥荒不断,巴氐人在世袭酋长的李氏家族率领下,十多万人举族回流四川。此时的益州刺史赵廞眼见天下大乱,谋图割据自立,就接纳了巴氐流民作为佣军效力。很快赵廞就和巴氐酋长李庠翻脸内讧,两者先后身死。渔翁得利的西晋朝廷派罗尚入蜀收拾残局,谁知这位大人太性急,限令西北流民在七日内启程回乡,再次激起叛乱。公元301年,巴氐首领李特在绵竹起兵,东晋朝廷从荆州派军援助罗尚,杀死李特。其子李雄继续战斗,终于在公元304年攻占成都,称帝建国,史称“成汉”。
  在五胡十六国中,成汉立国最早,但自开国之君李雄死后,宗室争斗一直激烈,和东晋的八王之乱有得一比,导致先后两任君主被杀被废。
  和宗室内斗相比,更大的问题是社会上的主客矛盾。成汉是巴氐流民鸠占鹊巢所建,在建国战争中与本地蜀人血战连连,结下了深仇大怨。根据《晋书》记载,当时蜀中六郡,跟随西晋官军退往荆州的就有十万户,以致于“城邑皆空,野无烟火。”留下来的蜀人成为战败的俘虏,饱受压迫之苦。除了流民和蜀人的仇怨,僚人问题也很严重。成汉为了开拓云贵、充实人口,从贵州地区招引了大量僚人部落,据史书统计,前后高达十余万户、五十多万人,史称“僚人入蜀”。这些原始好战的僚人很快就成为成汉政府的大麻烦,当时成汉国的散骑常侍常璩写了本巴蜀历史专著《华阳国志》,书中记载“蜀土无僚,乃是始从山出……布满山谷,大为民患。”巴氐、蜀人、僚人的三角关系、主客矛盾,搞得整个社会一团乱麻,毫无凝聚力可言。
  到了第五代君主李势登基,宗室之争和主客矛盾交织在一起,乱局愈演愈烈。公元346年十月,成汉再次爆发内战,太保李奕从晋寿(今四川剑阁)起兵叛乱,本地蜀人纷纷响应,军抵成都时已达数万之众。李势集中全国军队守卫成都,仍然无力击退叛军。只可惜李奕得意忘形,竟然恃勇生骄,单枪匹马去冲击城门,结果当场被射成了刺猬,李奕军也一哄而散。李势的胜利纯拜对手所赐,却自以为英明神武,不仅大肆庆贺,还愈发恣意暴虐了。与此同时,因为李势把精兵都调到了成都一带,僚族趁机举事,几乎把四川盆地东南部搞成了独立王国,李势也不能制服。成汉的亡国之象开始显露。
  近水楼台先得月,近在荆州的桓温看到了进取的时机。

 楼主| 发表于 2013-3-26 07:40:21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奕之乱爆发次月,公元346年十一月,桓温就上表朝延,请求征伐成汉。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不等朝廷批准,就即刻领军出征了。
  擅自出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打不赢,桓温的下场不是死于蜀中战地,就是回国被追究擅自出兵的重责,因此有进无退。这个自断后路的决断,颇有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的意味。
  实际上,除了决一死战的勇气,桓温的断然行动也是无奈之举。因为首辅大臣何充已在该年正月去世,桓温失去了朝中的最大靠山。接掌朝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开始着手牵制何充一党,绝不会爽快批准桓温西征成汉的奏议,而另一辅政大臣蔡谟是个保守派,在当徐州刺史时就一直反对北伐,其他大臣也认为成汉建国已久,巴蜀又有三峡天险,难以逆流仰攻。这次又是桓温的发小刘惔独发议论:“他一定能攻下巴蜀。我俩年青时常一起赌博,他从不对没有把握的赌局下注!”
  西征成汉之战,确实是决定桓温一生命运的赌局。只是命运的轮盘,是否会指向他呢?

  当年岁末,桓温率军登船,进抵三峡天险。长达数百公里的三峡水道,蜿蜒于大巴山脉的崇山峻岭之间,两侧峭壁森然、直耸云天,江中激流汹涌、暗礁密布,随处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要塞,以至于五千年来,能够通过三峡进占巴蜀者,寥寥无几也!如三国英雄刘备面对暗弱之刘璋,也只能以盟友之名骗开关门进入四川;而抗战之时,日军虽然横行中国,却历时四年之久也不能打通三峡防线,奈何不了近在咫尺的陪都重庆。自负豪气绝顶的桓温,此时亲眼目睹三峡之艰险,也不由心惊胆寒,抱着赴死的觉悟叹道:“既然要当忠臣,就不能作孝子了,如之奈何!”
  万幸的是,成汉竟然没有在三峡凭险据守。其实这早在桓温算计之中:为平定李奕之乱,成汉的三峡守军已尽数调往成都,沿途关塞形同虚设,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历经千难万险,桓温的船队终于通过三峡,进入今天的重庆地区。
  正所谓“巴山蜀水”,巴国源流的重庆一带自古号称山城,地势险要,向来是巴蜀重镇,也是争夺全川的要害之一。中国历史上,但凡入侵巴蜀者,常常可以轻松攻占西部的成都平原,但必在西部的重庆山地陷入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南宋时,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就受挫于重庆各地的山区城堡,数十年不能攻克,连大汗蒙哥也战死于今天重庆合川的钓鱼城下。不过,因为成汉政府实行“僚人入蜀”政策,贵州的僚人部落沿着黔江北上入蜀,首当其冲的就是重庆地区。几十年下来,僚人反成了当地的主流族裔,直到隋唐之世还被视为僚人之地。到了成汉后期政局动荡时,僚人趁机作乱,瘫痪了成汉的当地政权组织。因此,桓温在重庆山地并未遇到成汉政府军的有力抵抗,而散沙一盘、各自为战的僚人部落也构不成多大麻烦。
  公元347年二月,晋军逼近成汉统治的腹心成都平原。当时从川东山地进入川西平原,有两条路径:一是北路,即北渡青衣江进占犍为郡城,然后沿平原坦途直趋成都;二是南路,即沿着川南丘陵的崎岖小道,再翻越彭模一带的大山迂回到成都南面。成汉朝廷认为晋军远道劳顿,兼有攻城器械,只能走北路坦途,于是急派大军北上狙击。不料桓温反其道而行之,抄南路小道攻占了彭模城(今四川彭山东南、岷江东岸)。但从彭模往前有山河阻隔,晋军辎重器械无法通行,诸将就建议分兵两路南北俱进。部将袁乔进谏道:“我军万里远征,只能聚力于一处,决战于一地,分兵则必然导致军心离散”,力主轻装疾进,以精锐主力直捣成都。
  袁乔之言有理,但也有高风险:一是不带攻城器械怎能攻破坚城成都?二是主力远行之后,留守的偏师能否守住彭模?只要有一个条件不成立,晋军就反成瓮中之鳖。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从不打无把握之战的桓温,这次却毅然采纳了袁乔的险招。
  要说起来,这恐怕和桓温的早年经历有关。据《世说新语》记载,桓温年青时欠了赌场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之际,竟然斗胆向当时的赌王袁耽求救。袁耽虽然正为母亲办丧事,却仗义地陪桓温去了赌场。见桓温搬来救兵,赌场老板还嘲笑道:“你找来的人总归不会是赌王袁耽吧?” 说罢开赌。袁耽旁若无人,豪气地下了百万一局的巨大赌注,赢钱之后还对冷汗淋漓的赌场老板高喊道:“你竟然连我袁耽都不认识吗!”
  袁耽此举此情,丝毫不输发哥电影里的赌圣风采!
  桓温自然铭记下袁耽的恩义,等他发达之后,就提拔袁耽的侄子袁乔、侄孙袁宏为官。这两后生也很争气,一武一文,堪称桓温手中双璧。如今见袁乔力陈奇计,桓温一咬牙关:你伯父是逢赌必赢的赌王,你小子总归沾点他的基因吧,那我就信你的再赌一次!
  于是桓温留下参军孙盛、周楚领一支偏师留守彭模,亲率主力只带三日干粮直扑成都。桓温出发后,成汉卫将军李福果然袭击了彭模,但孙盛等人早有准备,不但浴血奋战力保退路不失,还成功地牵制住了成汉的这支精兵。而桓温以破釜沉舟之势,一路上三战三捷,击溃了镇南将军李权的狙击部队,进抵成都郊外。此时渡江北上的成汉军队听说晋军走了南路,赶紧掉头回京,两军就在成都郊区不期而遇。狭路相逢勇者胜,成汉北路军没想到晋军如此神速,误以为成都已经失守,竟然不战自溃。桓温趁势围城。
  成汉君主李势去年底刚打赢了一场围城战,自信满满地决定出城迎战。两军在成都城外的河桥决战,绝地反击的成汉军终于爆发出强劲的战力,巴氐人的尚武血气重新附体。在敌军的疯狂进攻下,晋军前锋受挫,参军龚护战死,纷飞的流矢甚至射到了桓温的坐骑前。正当苦战不支之时,盼着鸣金收兵的晋军官兵竟然听到了冲锋的鼓点!原来是袁乔心知兵退如山倒,就劝说桓温下令击鼓,以做最后一搏。
  退了会被军法处死,进攻至少还落得个烈士名号,娘娘地,拼了!哭笑不得的晋军指战员们鼓足余勇,在袁乔的率领下发起决死冲锋,不但打退了成汉军的攻势,还一直反攻过河,用火箭射击点燃了成都的城门。李势一看运气不再重来,顿显软蛋本色,领着王公贵族们一溜烟逃出城去。城内士民早就盼着王师重来,立即打开城门,热烈欢迎桓温进城。
  由于激烈的社会矛盾,所以成都一丢,各地蜀人就踊跃响应晋军,成汉在各地的统治很快土崩瓦解。在蜀中只留驻了一个月,桓温就收到了李势的降书,并把成汉宗室一族迁到了京都建康。处事谨慎的桓温考虑到荆州空虚,为防范羯赵石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留下益州刺史周抚镇守蜀中,自己率军回镇江陵(今湖北荆州市)。
捷报传来,朝野震撼。建康的高门权贵们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承认了桓温的强者地位。公元348年,朝廷以平蜀之功,升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赢得赌局的桓温,战利品不仅是权位,还有美人。他把李势的妹妹收为姨太太,百般宠爱,却惹得南康长公主醋意大发,她颇有孙尚香的巾帼英豪之风,带着几十个丫环提刀去杀。只见李姨太正在梳头,长发垂地、肤如白玉,楚楚可怜道:“国破家亡,我也是苟活至今。若你杀我,正合我心愿。”说得南康长公主潸然泪下道“你这个小姑娘,连我见了都心生怜爱,何况我们家那老东西呢”,从此二人和睦相处。
由于地理和气候原因,自古以来四川、汉中是为一体,但魏晋攻灭蜀汉后,故意分而治之,把汉中地区从益州独立出来,另行设立了梁州。桓温回师之后,周访担任益州刺史,亲王司马勋出任梁州刺史。不久后冉闵灭胡,苻氏领着氐族退回关中建立前秦,司马勋从梁州北伐前秦,不敌而回。十多年后,司马勋举兵叛乱,与朝廷争夺益州,最后前秦苻坚坐收渔人之利,乘机攻占巴蜀。但蜀人士族经常联合僚人举兵反秦,还向东晋朝廷求援,导致前秦始终无法利用巴蜀进攻东晋腹地。淝水之战后,东晋再次收复巴蜀。东晋末年,桓温的儿子桓玄篡位称帝,蜀中望族谯氏趁机割据建国,很快就被刘裕攻灭。从刘裕建立刘宋王朝开始,中国进入南北朝时代,益州牢牢掌握在南朝手中,直到东魏叛将侯景渡江作乱,南梁大乱,西魏才趁机夺占益州,然后又顺江东下攻占荆州。
3、北伐旗手之争
  《世说新语》记载,桓温平定蜀地后,曾在成汉的王宫里大搞军民联欢,巴蜀当地的士大夫都到齐了。桓温一向英雄豪迈,加上那天兴奋,于是慷慨激昂地阐述了一番英雄造时势的道理,赢得巴蜀士民的无限崇拜。周馥却悄悄对大伙说:“可惜啊,你们没见过王大将军!”意思是桓温这样子挺像王敦的。
  王敦何许人也?一开始是东晋的开国元勋、“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一族的代表,最后却变成割据荆州进而起兵篡逆的权臣。不但周馥把桓温比做王敦,就连桓温自己也不避讳,他路过王敦的坟墓时,曾连声感叹道:“真是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但对东晋朝廷来说,王敦可是个敏感词,连带着对桓温也大加警惕,采取了明褒暗抑的手法。公元349年四月,石虎病死,数子争位,羯赵大乱。在桓温眼里,羯赵只不过是一个放大版的成汉罢了。当年六月,桓温兴奋地请奏北伐,并派先锋将领出镇安陆前线,为大军出征做准备。他满心以为:环顾满朝文武,只有他桓温有平蜀的功劳和经验,北伐重任舍我其谁?
  然而,北伐的大旗没有给桓温,而给了褚裒。
  桓温很生气,但不得不装作服气,因为褚裒的综合实力在那里摆着。他是老资格的名士,桓温的老爸桓彝就称赞他有“皮里春秋”;他又是外戚领袖,当朝小皇帝的外公;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掌握着一支可以与桓温匹敌的武力:京口北府军!
  所谓“北府军”,是在东晋都城建康以北的京口(今江苏镇江)一带,历来是山东、徐州、河南等地北方流民的汇聚之处,朝廷就把这些流民就地组织为边防军,号为“北府军”。祖狄、刘裕北伐以及淝水之战的奇迹,都是这支军队创造的。
  与“北府军”相对应,处于建康西面的荆州部队被称为“西府军”。这两支军队既是东晋国防的双保险,也是互相制衡的竞争者。褚裒年轻时就担任北府军首领郗鉴的参军,在平定苏峻之乱中立功封侯,与北府军结下不解之缘。有意思的是,他的性格与桓温截然相反,虽然身为外戚之首,为了避嫌而主动放弃朝廷首辅的大权,要求外放藩镇。从公元344年开始,褚裒出任徐兖诸州刺史,镇守京口,成为北府军统帅。

  在朝廷眼里,老实人褚裒可比王敦二代的桓温靠谱多了。一个大臣的说法很有代表性:“如果让桓温北伐,一旦他收复洛阳、饮马黄河,又该拿什么赏赐他呢?”所以,摄政王司马昱决定压下桓温北伐的请求,转而依仗北府。当年七月,朝廷任命褚裒为都督北方五州军事,也就是北伐军总司令。
  当时羯赵乱象日甚一日,朝廷上下都以为北伐是轻轻松松摘桃子,成功指日可待,这也是敢于弃名将桓温不用的原因之一。只有司徒蔡谟也曾经领军北府,深知褚裒等人虽为名士、却非名将,对亲信叹息道:“夫能顺天而奉时,济六合于草昧者,若非上哲,必由英豪。度德量力,决非时贤所及……才不副任,略不称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屈也!”
  放眼朝堂之上,哪来的上哲,有的只是摇唇鼓舌之徒;
  环顾四海之内,倒有些英豪,可惜无法尽情施展。
  蔡谟心底里把桓温视为这种“英豪”,但迫于政治气候,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褚裒出征了。褚裒为人宽厚仁爱,对来投的士民厚加抚慰,一时间也颇有声威气象,所以三万晋军北上彭城(今江苏徐州)后,北方的羯赵百姓都乘势而起,响应北伐军。当时南渡黄河、准备投靠褚裒的百姓就有二十多万。然而,不久后晋军先锋三千人遭到羯赵两万骑兵的狙击,于代陂战败覆灭。仅此小战一败,褚裒竟然大为惊惶,连撤数百里退至广陵(今江苏扬州),草草结束了不到二十天的所谓北伐。褚裒这一退,害得在淮西侧翼攻击的西中郎将陈逵也只能放弃到手的重镇寿春。更可怜那二十多万难民追不上晋军退兵的步伐,后来在中原混战中全数遇害。
  褚裒倒还是个老实人,主动到建康请求处分(当然,外孙晋穆帝没有同意)。十一月,褚裒回到京口,听见哭声满城,旁人对他说:“哭泣之人都是是代陂阵亡者的亲属啊”,老实人褚裒又羞又气,随即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

  朝廷派褚裒在东线北伐的同时,西线也派了宗室亲王司马勋北伐关中
  司马勋身世颇为传奇,十岁时随父逃难到长安,不久晋愍帝于长安投降刘曜,西晋灭亡。司马勋被刘曜部将令狐泥收为养子,习得一身好武艺。匈奴赵国被羯赵吞灭后,司马勋南奔东晋,被视为宗室贵族中不可多得的将才。由于地理和气候原因,自古以来四川、汉中是为一体,但魏晋攻灭蜀汉后,故意分而治之,把汉中地区从益州独立出来,另行设立了梁州。等桓温消灭成汉后,朝廷就派司马勋以梁州刺史职务镇守汉中盆地,一来对抗关中的羯赵军,二来牵制荆州的桓温。公元349年九月,镇守长安的羯赵王爷石苞起兵争位,梁州刺史司马勋趁机翻越秦岭骆谷,进军关中,进抵长安南郊二百里外。关中一带士民奋起响应,占据三十多座城堡,聚兵五万人马。面对晋军压力,羯赵暂缓内斗、枪口对外,关中石苞、陇西麻秋诸部联合,羯赵朝廷又派车骑将军王朗率两万铁骑驰援长安。司马勋挺身力战,虽连斩羯赵京兆太守、南阳太守等,终因众寡不敌而退回汉中。

 楼主| 发表于 2013-3-26 07:4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名士、宗王的两路北伐均告失败,桓温觉得总该轮到自己了,再次上书请战。当年年底,冉闵颁布杀胡令,羯赵大乱,北伐迎来千古良机。如果能抓住这次机遇,桓温的未来无可限量!
  令他气绝的是,朝廷又故技重施,对桓温的奏章置之不理,另派扬州刺史殷浩接替褚裒的职务,主持北伐大业。
  桓温依然很生气,但依然不得不装作服气,因为殷浩的名气实在太大了。
  在东晋的诸多名士之中,殷浩可谓顶尖人物,深谙老庄之学。他曾与王导通宵谈玄论辩,不分高下,旁听的桓温等人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至于刘惔、谢尚、韩康伯等当世名士都甘拜下风。在讲究“魏晋风度”的当时,风流能侃的殷浩被推崇为诸葛亮、管仲一般的人物,在他隐居的时候,江东士民把殷浩出山与否视为东晋国运兴衰的标志;王导、庾翼等权臣多次恳请他出世为官,甚至感叹道:“您再不出山,天下苍生该怎么办啊!”
  公元346年,摄政王司马昱给殷浩写信道:“国家危亡,只能靠您经世救国。如果您继续隐居不出,恐怕天下之事就无可挽回了。正所谓家国一体、命运相连,您的去留决定着时世的兴废,请您三思”。一番深情不逊于刘备三顾茅庐,隐居多年的殷浩终于答应出山。朝野上下这叫一个欢声雷动,殷浩直接当上了位高权重的扬州刺史。桓温势力膨胀后,摄政王司马昱更是把殷浩视为压制桓温的头牌。
  公元350年二月,殷浩受命负责北伐。对于这位“现世诸葛亮”,蔡谟还是不看好,反对无效后用辞官来消极抗议,导致被废为平民。另一位反对者是书圣王羲之。作为高门王氏的重要成员,他一向寻求调和殷浩与桓温的矛盾,并反对殷浩独自北伐:“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他的见识确是一针见血:一味压制桓温,北伐就不能调动荆楚的力量,而仅靠扬州之力、北府之军,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这一点,聪明人殷浩也懂。但他的对策不是联合桓温,而是按兵不动。殷浩一边摇着鹅毛扇,一边执行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计”,公元350、351整整两年时间无所作为,本想坐山观虎斗,结果养虎成患:冉闵遣使向东晋请兵求援,东晋不予理睬,坐视冉闵在河北孤军奋战、北方抗胡势力从成功走向失败;苻氏领着氐族流民降附东晋,殷浩不能驾驭羁縻,任其西行进占关中,建立了前秦。就因为东晋朝廷的政治斗争和殷浩的鸵鸟政策,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如指间流沙、黯然消逝。
  东线老是不动,西线动了又败。公元351年,长安豪族杜洪起兵,受封为东晋雍州刺史,与另一派军阀张琚互战。司马勋接到杜洪的求援信,就集结了梁州的全部三万军队北上收地。不料苻健也带着氐族大军返回关中,各方随即陷入混战。最后在诸葛亮身死之地的五丈原(位于今陕西宝鸡市岐山县),司马勋被苻健氐军和张琚余部的联军击败,再次饮恨退兵。苻健随即称帝建国
司马勋屡败屡战,至少态度还值得肯定;殷浩那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公元351年十二月,屡次请战不被批准、在荆州窝得发霉的桓温终于按捺不住,就像当年讨伐成汉一样,送出北伐奏章之后即刻起兵,亲率五万大军沿江东下,进驻武昌。他这一招俗称“兵谏”,和张学良在西安搞的是一回事,朝廷听话就顺势北伐、大展宏图,朝廷不从则东逼建康、驱逐殷浩。
  桓温一发飚,朝廷就乱套。情急之下,摄政王司马昱只好送信给桓温,劝慰道:“如今是运筹宏图、收复天下的良机,重任非您莫属啊!然而您做出如此异常之举,一旦有变,不但名位人望遭受损害,北伐的社稷伟业也大事去矣……”,一通忽悠之后,司马昱又为自己和殷浩的不作为作了辩解“当先思守国家而后可以图其外”!
  好一个“当先思守国家而后可以图其外”,无非是“攘外必先安内”的古代版。但司马昱死保殷浩的态度已很明显,如果因此爆发内战,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恶劣局面了。和当年张学良放走蒋介石一样,为免内战,桓温放弃了进军建康的打算。他回信自白道:“(永嘉南渡以来)寇雠不灭,国耻未雪……如今有幸遇到可乘之机,可以北伐中原,今寇贼冰消、大事垂定,晋之遗黎鹄立南望,赴义之众慷慨即路……匹夫有志、犹怀愤慨,臣亦何心,坐观其弊!所以我历年来屡次上表求战……(不料朝廷按兵不动)使垂灭之贼复获苏息,所以痛心绝气,悲慨弥深!”
  眼见得桓温和殷浩的矛盾公开激化,一心调和的王羲之心灰意冷,干脆退隐到浙江僻地去了,从此寄情于山水之间、笔墨之上。

桓温虽然没能取代殷浩,却成功地把他逼上了北伐战场,也算实现了“兵谏”的目的。公元352年正月,桓温退军后不久,殷浩终于开始领军北伐。
  让殷浩主持北伐,本来是东晋朝廷抑制桓温的政治策略,如今被赶鸭子上架,真要上战场了,殷浩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这一刻,殷浩的心情是激动的:遥想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志复中原的壮举,不由得令人心潮澎湃:
  但这一刻,殷浩的心情也是忐忑的:天下皆以我为孔明再世,孰不知孔明北伐功败垂成,到底回天无力;我难道还能超越他么?
  恍惚间,殷浩差点在誓师仪式上摔落马下。
  桓温听说北伐开始后,对亲信评价道:“殷浩品德高尚、能说会道,足以担任文官之首!但军事不是他擅长的事情,朝廷真把他用错地方了。”
  事实证明,这不是酸葡萄心理产生的风凉话,而是句大实话。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名士殷浩任命的前敌总指挥是大艺术家谢尚。谢尚是高门谢氏的奠基人,作为一个大男人却被时人形容为“妖冶”,其人特点可见一斑。桓温看到他在窗下弹琵琶的景象,也盛赞“好像天边的仙人一般”。然而,作为东晋伟大的音乐家、舞蹈家、评论家,谢尚偏偏不是军事家,终致大败。
  本来这次北伐的基础不错,因为冉闵与诸胡势力都缠斗于河北,河南的地方势力便纷纷遣使归顺东晋,例如羯赵的兖州刺史刘启、冉魏的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刺史张遇、洛阳守将高崇等等。如能笼络好这些降将,殷浩满可以不战而定中原。不料谢尚摆出一副名士派头,和那些粗人武将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张遇、乐弘等都是性烈如火的汉子,和谢尚话不投机就开打,反水投靠了前秦苻健。
  到嘴的鸭子飞了!谢尚好不羞恼。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筹莫展之际,谢尚撞到个大惊喜:姚襄来投靠了!
  姚襄,羌族酋长姚弋仲之子,文武双全,舆论比作三国之孙策。他曾率军参加襄国战役,与羯赵、慕容鲜卑联手大败冉闵,一时间名震南北。公元352年正月,冉闵终于攻克襄国、彻底消灭羯赵政权,姚弋仲领着数万羌人南逃,病死于路,临终前要姚襄找东晋做靠山。姚襄率众继续南下,一路攻略河北、山东各地,直到荥阳与洛阳之间的麻田,遭遇前秦军强力狙击。激战之后,羌军大败,连姚襄的战马也中箭而死,他这才联系上谢尚的北伐先锋军。
  对于姚襄和谢尚两人来说,彼此互为救命稻草,自然要一派和气、抱团取暖。姚襄单人匹马渡过淮河,去寿春(今安徽寿县)拜见谢尚,谢尚也不穿铠甲、撤去卫兵,穿上文人服装接见。两人随即联军进攻据守许昌的张遇,前秦派丞相苻雄援助张遇。两军大战,谢姚联军再次战败,一对难兄难弟南逃到淮河才立足脚跟。此后。谢尚被贬回建康,姚襄留驻历阳(今安徽和县)负责淮河防线。

  对于殷浩的北伐,桓温抱以冷眼旁观的态度,埋头处理自己的事:他优哉游哉地派兵南下林邑国(今越南中南部地区)抢珠宝,又派司马勋与周抚平定了蜀地萧敬文的叛乱。殷浩失利的消息传来时,桓温简直有点幸灾乐祸:小样,玩砸了吧?
  确实,大张旗鼓的北伐遭遇惨败,按理说殷浩的政治生命该到头了。但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当年五月,独战群胡的冉闵领数千军队北巡,突遭慕容鲜卑十万骑兵围攻,力战之后被俘杀,昙花一现的冉魏帝国旋即覆灭。冉魏都城被围攻时,向东晋北伐军求援,晋军勇将戴施率百人敢死队千里助战,在破城前一刻忽悠冉魏交出传国玉玺,紧急送到建康。要知道,这传国玉玺是秦朝以来天下皇权的标志,夺回玉玺不仅有“洗雪国耻”的YY意味,更有强化东晋皇室正统地位的政治意义。这一来,北伐可谓“丢了里子,却得了面子”。
  他的运气还不止于此。当年七月,面临慕容燕国和东晋的双重压力,前秦实施战略收缩,把张遇及河南地区居民五万余户西迁关中。殷浩一看占便宜的机会来了,赶紧占据了空城许昌。
  骗回玉玺、进占许昌,殷浩总算靠着运气保住了北伐军总司令的位子。这胜利果实来得多不容易啊!殷浩马上祭出按兵不动的老法宝,不再出兵交战,而是寄希望于低成本的谍报工作,招诱前秦大将雷弱儿等人叛乱。雷弱儿这等老江湖都是收钱不办事的主,一面收了殷浩的财礼,一面又忽悠殷浩等待时机。

 楼主| 发表于 2013-3-26 07:44:3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等又是整整一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慕容鲜卑镇压下李犊等起义势力,完全扫平冉魏旧地,稳固了前燕帝国的统治;前秦在龙黎之战击败汉人政权前凉的进攻,然后又平定了西域胡人刘康(自称是匈奴国末代君王刘曜的儿子)的平阳之乱,正式确立了在西北地区的霸权;姚襄打着东晋的旗号盘踞在淮河沿岸地区,屯田开荒、招兵买马,渐有国中之国、尾大不掉之势。
  等啊等,等得敌人强大了、等得花儿都谢了,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前秦终于爆发内乱啦!
  真是阴差阳错,作乱的不是雷弱儿,而是张遇。话说张遇率众迁入关中后,深受厚待,不但自己进位司空,继母韩氏也被苻健纳为后宫。坏就坏在苻健那张臭嘴,经常当众对张遇说:“我娶了你的后妈,你就是我的乖儿子啦!”
  太伤自尊啦!
  张遇当年就是不想受谢尚的轻视才投奔前秦的,又怎愿受苻健的鸟气?于是暗中串联关中豪杰,欲灭苻氏。公元353年七月,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张遇率亲信夜袭苻健王宫,谁料买通的看门宦官临时出差去了,进不了宫的张遇被卫兵杀死。这一来,各地豪杰为了自保同时举兵。苻健急忙把洛阳守军调回关中平叛。
  一看前秦连洛阳都不要了,殷浩那个乐啊:苻健一定被我的卧底杀了,俺果然是妙计安天下啊!他当即奏请朝廷进军洛阳,集结七万大军大举北伐。

七万大军,这可是东晋朝廷的全部家底了,可见殷浩的信心爆棚。
  但糟糕的是,先锋主将姚襄并不这么认为。他在淮河一带当土霸王当得好好的,压根不想与前燕或前秦死磕。殷浩也很怀疑姚襄的忠诚度,暗中唆使流民军魏憬率部袭击姚襄,却反被姚襄兼并。殷浩一怒之下,请求朝廷把姚襄调到后方去。姚襄针锋相对,派兵抢掠了殷浩放养的战马,还派使者权翼和殷浩大吵一顿。
  将帅不和,军之大忌。殷浩本想趁着前秦内乱占个大便宜,自家却也内乱起来。姚襄认定殷浩的北伐大军是冲着自己来的,终于决心反叛。当年十月,姚襄诈称部下出现逃兵,请殷浩追击。晋军追到山桑(今安徽蒙城以北),姚襄伏兵大起,阵斩万人,尽夺辎重。十一月,愤怒的殷浩命部将刘启、王彬之反攻,又被姚襄击败,刘、王两将战死沙场。姚襄一带头,各地降将纷纷反水。公元354年正月,南下降服东晋的冉魏故将周成,也从宛城反叛,北上袭占了洛阳。
  殷浩和姚襄打得你死我活时,前秦趁机从容调兵,扑灭了各地反秦势力。这次北伐良机,又白白失去了。
4、灞上之师
  至此,殷浩主持北伐长达四年之久,覆军竭财,尺土未得,不但让前秦、前燕等敌国从容坐大,还倒赔了淮南之地给羌人姚襄。买卖亏到这份上,也只有引咎辞职了。
  公元354年初,桓温要求朝廷废黩殷浩。摄政王司马昱无话可说,只好忍痛割爱流放殷浩去浙江东阳,把北伐大权交给了桓温。悲催的殷浩想不通啊,从此每日写四个毛笔大字“咄咄怪事”,真不愧一代文豪,混到这份上还能留下一个成语。畅快复仇的桓温对部下笑道:“人这东西真是从小看到老,小时候我与殷浩一起玩耍,我玩腻了竹马就丢弃一边,他总是捡去接着玩。由此可见,他必不如我也。”
  四年的时光啊,空自蹉跎岁月;
  从今以后,我要纵情挥洒,在全天下书写我桓温的名号!
  公元354年二月,殷浩一下台,桓温就急不可待地发动北伐。当时东晋朝廷对他还是心存忌惮,扬州、徐州等东部地区也不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所以桓温选择从荆州根据地出发,西征关中的前秦。为保万全,他还派遣梁州刺史司马勋从汉中北上,又联络凉州张氏东进攻打陈仓,以形成三面夹攻的有利态势。
  桓温亲率四万荆州军,分水陆两路西进。水军从襄阳沿汉水逆流而上,直达汉水上游的南乡(今湖北丹江口市均县);陆军从襄阳北上进入淅川(今河南南阳市淅川县),再折向西部山地攻取武关。武关是秦地四大关塞之一,自古以来是关中和荆州之间的必经之路,春秋战国之世,秦楚两强在此争斗数百年;秦末乱世,刘邦义军取武关而入咸阳,抢在项羽前头占据关中。此次桓温进军极其神速,一战生擒前秦荆州刺史郭敬,顺利突破武关天险,直抵蓝田(今陕西西安市蓝田县)。
  蓝田位于秦岭东段山麓脚下,北瞰渭河平原,南连崤山高地,距离长安不过几十里,堪称关中腹心的南大门。自古以来,凡是立都关中的势力,大一统者如秦汉、隋唐,割据一方者如西魏北周,都在蓝田设立庞大的军事基地,作为屯兵训整、镇卫京都之要害。前秦也不例外,苻健急派太子符苌、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等亲贵尽出,率五万精锐氐族亲军于蓝田列阵迎击。
  双方近十万人马在方圆近百里的蓝田原野上展开厮杀。晋军列阵如山岳,氐骑奔腾如洪流,枪林箭雨间尽皆死斗。在史书上,淮南王苻生残暴狂悖,即位后成为十六国历史上有数的暴君,但他也是个独眼龙猛将,史载能力举千斤,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无不冠绝当时。苻生见战事胶着,一时兴起,单骑冲入晋阵,来回冲突数十次,左右氐骑见状无不踊跃跟进,晋军阵脚开始动乱。
  面对险境,桓温镇定如常,纵马于阵前督战,指挥荆楚步兵以长枪大戟绞杀入阵敌骑,又以大量强弩射杀后续跟进的敌军,连前秦太子苻苌也被弩箭射中,身负重伤。晋军随即发起反冲锋,终于大败前秦军,斩杀上万首级。随后,桓温的弟弟桓冲(桓温死后接任荆州刺史,淝水之战对阵慕容垂)率军挺进白鹿原,激战竟日后击溃前秦丞相苻雄的狙击部队,晋军遂进驻灞上,隔着灞、浐二水,与长安城遥遥相望。
  自从西晋灭亡,关中沦陷已有四十年,匈奴、羯、氐轮番坐庄,汉民父老久经苦难,不曾想今日亲眼目睹王师复来。长安周围民众群情激昂,杀牛温酒慰劳晋军官兵,史载“持牛酒迎温于路者十之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这一天,在慰劳民众的人潮中,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身穿庄稼汉的麻布短衣,年青不到三十岁,却径直求见桓温。桓温也是不拘一格的个性,当即接见。原来此人名叫王猛,本是青州北海郡(今山东昌乐)人,年幼时随家人颠沛逃难,成年后拒绝了羯赵的官职,隐居华山。他觉得桓温是可以辅佐的英豪,这才出山相助。王猛旁若无人地捉着头发里的虱子,一边纵论天下大势,让桓温惊叹道:“江东无人比得您的才干啊!”,当即许以高官厚禄。但王猛直言道:“将军您千里讨贼,长安近在咫尺,您却似乎打算止步于灞水。只怕关中豪杰会因此丧气啊!”
  王猛一语道破了桓温的微妙心理,让他默然无语。论当前局势,前秦虽连遭蓝田、白鹿原两次大败,但已征召各地氐羌援军齐聚长安,大司马雷弱儿率精兵三万会合苻苌残部,共有六万大军拒守灞水防线。长安城内还有苻健亲率的六千守军。而且前秦丞相苻雄已率七千精骑袭破了从子午谷来的司马勋一军。而桓温部队一路激战,减员不少,已呈敌众我寡之势。
  以寡击众、以疲当锋已是犯险之事,更让他犹豫的是,如果强渡灞水、猛攻长安,即使获胜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先不论能否守住“华戎杂处、诸胡势大”的关中地区,东晋朝廷恐怕也会趁机搞掉自己吧?这些年的北伐旗手之争,已令桓温和朝廷之间形成了深深的隔阂,猜疑提防之心犹如敌国矣!
  见桓温默然不语,王猛心底长叹一声,暗想:“桓温虽然雄豪盖世,却终究受制于东晋的政治斗争,也受制于他自己的野心,难以施展全力!看来统一天下之业,只能另待他人了!”于是婉拒了桓温的邀请,重回华山隐居去了。直到数年后,前秦苻坚继位,他才再次出山,终令前秦统一北方,赢得“功盖诸葛第一人”的美誉。
  王猛看破了桓温的难处,晋军也有部将站出来指责。桓温恼怒之下将其斩首,坚持“不对没有把握的赌局下注”的办事原则,决定等关中春麦成熟后就地筹集军粮,用持久消耗战熬垮前秦。谁料想苻健来了招坚壁清野,派骑兵四出抢割、烧毁了麦田。天公也不作美,当年关中大旱,史载“秦大饥,米一升值布一匹”,老百姓想劳军也没余力了。熬到六月,晋军粮绝,桓温盘算已无获胜把握,便取道潼关撤军。一路上遭到前秦追袭,损失不小,但桓温顺路带走了关中反秦的上万义军和三千民户,实力不降反升。
  不但实力涨了,桓温的声望也大大提高。虽然没有夺回关中,但他压着前秦猛揍的壮举,和殷浩、谢尚屡次被前秦暴打的窘态形成了鲜明对比,着实让半个世纪来受尽窝囊气的晋人出了口恶气。可以说,正是有了桓温北伐前秦,东晋才第一次在五胡十六国的乱世中展现出强者形象。

5、收复洛阳
  桓温北伐前秦的时候,淮南的姚襄又不安分了。他深知伏击晋军这笔账迟早要被清算,再加上部众多是陇西、并州一带的羌人,众心希望北归故土,就决定投靠前燕,另谋出路。公元355年五月,姚襄率所部七万人马北渡淮河,正式叛变。
  诸将建议追击,桓温笑道:“这小子留下来是个祸患,如今他主动让出淮南之地,求之不得啊!”但姚襄前脚一走,东晋朝廷马上命令谢尚出任豫州刺史,控制淮南地区,摆明了是怕桓温插足。
  姚襄进入中原后偷袭东晋冠军将军高季,攻占了许昌,随即四出攻城略地。公元356年初,姚襄继续向西北老家前进,抵达洛阳。洛阳守将周成本是冉魏旧将,降晋后复叛。姚襄被洛阳几朝帝都的光环诱惑,就决定黑吃黑占领洛阳。两军缠斗数月,姚襄的参谋长王亮劝道:“纠缠于此不是上策,万一桓温追来就麻烦了!”,姚襄不以为然道:“桓温算什么,来了也是第二个殷浩!”
  姚襄在中原这么一闹腾,东晋脸面上实在挂不住。谢尚又没有胆子干涉,桓温顺势连上十余道奏章,要求北伐罪人姚襄、光复中原,并请事成之后还都洛阳。
  先把桓温请求还都洛阳的奏章摘录如下:
  “巴蜀既平,逆胡消灭……而人事乖违,屡丧王略,复使二贼双起(指前秦和前燕),海内崩裂,河洛萧条……诚宜远图庙算,大存经略,光复旧京,疆理华夏……(如今朝廷拘泥于江东)永结根于南垂,废神州于龙漠,令五尺之童掩口而叹息……自强胡陵暴,中华荡覆,五十余载,臣虽庸劣,愿竭筋骨,宣力先锋,翦除荆棘,驱诸豺狼。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请一切北徙,以实河南……然后陛下朝服济江,则宇宙之内谁不幸甚!”
  这道奏章简直要了朝廷和士族高门的老命了。司马家和那些贵族们在江东坐享富贵,哪肯回到饱经战乱、四面临敌的中原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但若是明确拒绝,就等于被剥下了“嘴上北伐、心底怕怕”的画皮,东晋王朝就失去了统治的合法性。
  其实,桓温此举展现了高超的菜市场技巧:砍价时一砍到底,还价时见好就收。不出桓温所料,朝廷对迁都之议唯恐避之不及,惶然同意了北伐姚襄的要求。公元356年七月,朝廷拜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负责讨伐姚襄、收复洛阳。

  作为东汉、西晋两大王朝的故都,洛阳拥有重大的政治意义,虽然五胡乱华后因为战乱而败落,依然具有关键的战略地理价值,号称“东西枢纽、四战之地”。洛阳位于中原地区(主要指今天的河南省)西北部的三川河谷(三川是指谷水、洛水、伊水),是西北高原和华北平原的联结部。洛阳西面是绵延的豫西山地,沿着谷水开辟出的河谷穿过高峻的崤山和潼关,就进入关中;西南面是熊耳山和伏牛山,沿着山间的洛水南行可以抵达南阳盆地,继而南渡汉水进入荆州,而洛水穿越洛阳城后北上汇入黄河,联结着山西与河北;正南方则耸立着少林寺所在的嵩山山脉,此山发源的伊水劈山开路,数十里间山谷连绵,恰如一道幽深的长廊,联系着北方的洛阳城和南方的淮河流域。
  所以,桓温从荆州进军洛阳,有洛水、伊水两条路线:一可以从襄阳出发,沿汉水、洛水北上中原,二可以先沿长江水道东下,然后登陆北上抵达淮南,北渡淮河后进入伊水走廊。第二条路线相对遥远,但可以顺路扫清姚襄盘踞过的淮南地区,也有助于把桓温的势力影响扩展到荆州以外,所以成为最后的选择。七月中旬,桓温率军从江陵出发,陆续扫清各地割据势力,很快进入中原,邻近的前秦刚被桓温暴打过,也没敢派兵干扰。八月,桓温军已经逼近洛阳南郊的伊水。

前面说过,伊水流域山谷绵延险峻,俗语说的“龙门”就是这里,东周时是蛮族“伊川之戎”的聚居地,经常出山给周天子添乱。到了两晋南北朝,这里的山谷又成为亡命流民和杂胡南蛮的匿身之所,可谓危机四伏。比无处不在的山贼更麻烦的是,山高林密的伊水河谷也是姚襄伏击晋军的好战场。果不其然,姚襄故计重施,在伊水岸边的密林里埋伏主力精锐,然后派人送信给桓温诈降,准备复制山桑伏击战。桓温哭笑不得:这不是污辱我的智商么!他答道:“我这次要收复故都洛阳,修复先帝陵墓,关姚襄屁事!他要投降就亲自来吧,也就几十里地的事,干嘛派个使者来呢?”
  “妙计”被识破,姚襄闹了个满脸通红,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以背水一战的疯狂突击晋军。桓温早有准备,以数千先锋壮勇凭借重甲大盾、硬弓强弩,抵住敌军突击,然后以轻兵锐士主动出击,以攻对攻缠斗起来。他又另遣数支精兵搜索四周山林,击溃了姚襄的伏兵。姚襄军围攻洛阳本已消耗了太多元气,坚持了几个时辰后,又被斩首近万级,终于崩溃,三万多人阵前投降晋军。姚襄虽有匹夫之勇,却无力回天,只好带着几千骑兵残部落荒北逃,一溜烟逃到了黄河北边的山西。打垮了姚襄,桓温乘胜包围洛阳。周成已被姚襄围得苦不堪言,哪经受得住桓温的二次折磨!当即开城投降。自永嘉之乱后,失陷数十年的帝都洛阳终于回到东晋手中!
  桓温进入洛阳城后,在旧时西晋皇宫正殿的太极殿前阅兵屯聚,然后亲率诸将祭拜先帝皇陵,亲历者无不感泣于心。经过数十年的战乱,昔日神圣繁华的洛阳城几乎沦为残垣废墟,居民仅余几千家,宫室园陵也成了草木杂生、野兽横行的荒野。桓温目睹此情此景,对诸将僚属叹息道:“神州陆沉,百年丘墟,是王衍(西晋末年宰相)那帮人清谈误国的罪责啊!”
  这话说得在理,和石勒当年骂王衍的意思是一样的。但东晋的高门士族都是王衍作风的衣钵传人,自然觉得桓温在“以古讽今”。当时在座的有位参军袁宏,出身于陈郡袁氏,《新唐书》记载“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兰陵萧氏”并称东晋南朝四大高门,他就为王衍辩解道:“国运自有废兴,岂是王衍等人的过错?”桓温听了火冒三丈,凛然作色道:“诸君听说过三国刘表吧?他养的一头重达千斤的大牛,要吃掉十头牛的饲料,但拉车运货却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曹操占领荆州后,就宰了这头饭桶牛慰劳将士,大家都拍手称快!”
  桓温口中的饭桶牛,即可以指当年的王衍,也可以指当今包括袁宏在内的东晋高门士族。桓温的这种愤恨与杀机让在座众人震惊,史载“四坐既骇,袁亦失色”。桓温随即再次上表,再次请求朝廷还都洛阳。朝廷自然还是顾左右而言他,拖延了事。再加上河南一带荒败无粮,桓温只得见好就收,留下颍川太守毛穆之、河南太守戴施率领两千人马留驻洛阳,然后带着三千余家洛阳居民南返荆州。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一千六百多年后的1988年,古洛阳城旧址(今河南偃师寺里碑村东)发掘出近百座晋代墓地,墓中有朱笔隶书所写铭文,载有“南头第十九西人故在……”、“南头第廿西人故在……”等字。所谓“西人故在”在历史上又称作“义故西人”,特指桓温统帅的荆州西府军人。此处古墓埋葬的就是桓温北伐洛阳的牺牲将士吧。
  千年古墓埋忠魂,壮哉!祭哉!

6、十年之痒
  对前秦、姚襄的两次北伐把桓温推上了巅峰,无论社会声望和政军实力,都隐然凌驾于东晋各大高门之上。但收复了许昌、洛阳一带大片土地后,桓温的北伐事业却意外地陷入了长达十年的沉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遭遇了棋逢对手的两大劲敌:苻坚和慕容恪。
  公元357年五月,缓过神来的姚襄不敢南下找晋军麻烦,于是纠集并州羌人西渡黄河进入关中,却意外地在三原(今陕西三原县)之战中因为马失前蹄,被前秦军斩杀,他弟弟姚苌率余部众归降前秦,至此氐羌合流,前秦实力大增。次月,苻坚杀暴君苻生,然后取消帝号示好于东晋,自立为大秦天王,并得到王猛等贤臣辅佐。在十六国历史上头号明君苻坚的统治下,铁弗匈奴刘氏、乌桓独孤部、鲜卑没奕干部和拓跋部都先后归服前秦,雄霸西北的前秦成为桓温难以撼动的强国。
  再看占据华北的慕容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以击擒冉闵之功成为当世名将,公元356年又亲自领军消灭盘踞山东的鲜卑段氏,囊括了华北平原上最为富庶辽阔的辽东、河北、山东等地。此后,慕容恪革新内政、外征叛逆,前燕国势蒸蒸日上,开始觊觎东晋收复的河南地区。当时有人建议北伐前燕,桓温叹道:“有慕容恪在,北伐没有必胜把握啊。”
  即生瑜,何生亮。历史老人奢侈地把苻坚、慕容恪与桓温三雄都摆放在同一历史时空,打算激荡出三国曹刘孙一般的耀眼火花。但谨慎的桓温没有听从老天的安排,而是决定暂时忍耐:因为除了苻坚与慕容恪这两大外敌,他还要应付一个强大的对手——东晋朝廷。
  洛阳之战后,东晋朝廷就急忙摘桃子,任命那位大艺术家谢尚任豫州刺史,镇守包括洛阳在内的淮河以北地区。可谢尚怕得要死,耍赖不去,拖到公元357年中干脆蹬腿死了。豫州刺史的位子空了,继任者是一个朝廷和桓温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谢尚的堂弟谢奕。谢奕是桓温年青时当徐州刺史时的老部下,两人很熟络。谢奕经常追着桓温拼酒,逼得他只能跑到南康长公主的卧房里躲避。公主就对桓温开玩笑道:“要不是有个放荡的谢司马,我怎么见得到你这个大忙人哪!”,谢奕死后又把位子传给了三弟谢万。

  氐族前秦和羌人姚襄都打过了,还剩下慕容鲜卑的前燕。当时前燕囊括了富庶辽阔的华北地区,在秦晋燕三国中最为强盛。公元358年,国君慕容儁下达全国总动员令,每户只留一个男丁,其余全数充军,要以一百五十万人南征晋朝!幸而他不久死去,不然淝水之战就要提前上演了。
  公元359年,慕容儁死去,桓温又动了北伐的念头,东晋朝廷先发制人,派豫州刺史谢万升任持节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北伐前燕。曾反对殷浩北伐的王羲之,再次看准了谢万的废材本色,上书反对。果不其然,谢万在军营中依然一副公子派头,对将士趾高气扬,甚至指着高级将领们说:“你们都是不错的士兵啊。”这哪是夸奖,简直是侮辱!
  跟着这样的领导,员工怎么可能干活卖力。公元359年春,谢万派遣征虏将军刘建修筑前进基地马头城(今安徽蚌埠西郊)。蚌埠这地方位于淮河中流,交通四通八达,
  是北伐中原的重要据点,至今也是中国最重要的铁路枢纽之一。谢万先在这里修好要塞,摆明了对北伐不抱信心,所以先留好退路。
  修好马头城,谢万才不情愿地率大军向洛阳进发,准备进攻前燕。走到半路上,谢万听说另一路北伐军将领徐州刺史郗昙突然退兵,当时就吓傻了:郗昙可是前任太尉(最高军职)、北府军创始人郗鉴之子,手下更有京口强兵,难道这么快就被前燕打败了?虽然报信的使者一再解释“郗昙不是打了败仗,而是突染重病才退军,请谢大人宽心云云”,谢万却早丢了魂魄,抢先奔逃。主帅一跑,军心大乱,数万北伐军不劳敌军狙击,就此一哄而散。
  前燕听说东晋北伐军不战自溃,乐滋滋地派大军南渡黄河接收地盘。许昌、颍川、谯、沛等豫州各郡相继沦陷,前燕兵锋甚至直抵淮河北岸,自羯赵末年以来晋军历次北伐的战果几乎丢了个精光。谢万的下场和殷浩一样,逃回后被废为庶人。但他的下场本来会更惨:面对如此离奇而窝囊的败局,本就心存不满的诸将既惊且怒,都想趁乱杀了谢万。但他们动手前想起了一个人的恩情,才最终放过了谢万。
  这个人,就是风华绝代、流芳千古、淝水之战的胜利者谢安。

谢安是谢万的二哥,打小就是个神童。他四岁时,桓温的老爸桓彝就赞赏道:“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即王承,东晋初年名士)”。成年后的谢安更是声名隆盛,却无心为官,拒绝了王导、庾冰等权臣招揽,隐居于会稽东山,时人多叹息道:“谢安不出来做官,天下苍生该怎么办啊!”
  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这不又是一个殷浩么!
  但人与人真是不一样的。王谢高门多废材,但谢安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奇才。谢万出镇豫州后,谢安知道这个弟弟会闯祸,就亲自跑到军营慰劳,上到将军、下到队主(相当于连长),他都亲自摆酒招待,拜托他们照顾弟弟谢万,这才救了谢万一命。公元360年,谢万垮台后,陈郡谢氏陷入朝中无人的危机,为了挽救家族利益,四十岁的谢安只好走出会稽东山,这就是“东山再起”的典故。
  谢安出山时已经四十岁,孔子说“四十不惑”,他清醒地放弃了有名无实的朝廷虚职,选择去桓温幕府当参谋,且态度恭敬有加,简直让一直被高门抑制轻视的桓温受宠若惊。桓温惊喜地对部下说:“你们见过我有谢安这样的贵客吗?”两人于是结下深厚的私人交情。从此,作为朝廷和桓温都欣赏的人物,谢安和大哥谢弈一样官运亨通,两年后就升任吴兴郡太守。在东晋统治的两百余郡中,管辖太湖流域的吴兴郡最为富庶,当时的太湖流域就和今天长三角、珠三角的地位一样。在这个肥缺上打好经济基础后,谢安又升入朝廷担任侍中、吏部尚书。

  有了谢安这种明白人从中斡旋,桓温和朝廷的矛盾暂时趋于缓和,东晋开始着手收拾谢万留下来的残局。
  前燕占领河南地区后,只有孤城洛阳还在晋军手中,守军也只有两千人。公元362年,前燕派宁南将军吕护进攻洛阳,围攻甚急。东晋河南太守戴施寡不敌众,南逃到宛城,洛阳城中只剩下不足千人的残军坚守不退。为了保住这个北伐成果的象征,桓温派遣三千精兵北上救援。两军互相攻打战至七月,晋军终于射杀吕护,还一鼓作气收复了许昌等地,溃败的燕军北渡黄河。
  洛阳暂时保住了,朝廷任命西中郎将袁真出任豫州刺史、监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负责北到洛阳、南到淮南的防务。袁真和桓温同是庾氏的老部下、辈分相当,又长期在淮河前线作战、战功卓著,桓温虽然不满却无话可说。为了安抚他,公元363年五月,东晋加封桓温为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名义上成为全国军事统帅。
  公元364年四月,前燕卷土重来,出动十万铁骑南下。袁真不能抵抗,在许昌、汝南等地连吃败仗,再次退缩到淮河一线。桓温亲统荆州大军沿江东上,进屯于淮河南边的重镇合肥,迫使前燕军放弃渡淮计划,再次保住了洛阳。
  前燕军四月退兵,五月份东晋朝廷就征召桓温担任扬州牧、录尚书事,入朝参政。想用虚职换兵权?桓温当然不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坚决推辞。朝廷又说桓温管辖的交州、广州太偏僻,想改授其都督并、司、冀三州。交广太偏僻,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并司冀等可是前秦、前燕的地方,空手套白狼也不带这么套的!桓温又拒绝了。这两番折腾下来,朝廷和桓温彼此的信任感再度降到冰点。

 楼主| 发表于 2013-3-26 07:47:51 | 显示全部楼层
公元365年二月,趁着东晋朝廷和桓温闹别扭,前燕的两大战神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亲率大军,合力三征洛阳。慕容恪鼓励诸将道:“过去,你们常埋怨我不热心于南征。如今东晋君臣不和,洛阳虽城高垒固却军队薄弱、难有外援,你们就好好大干一场吧!”
  连经战乱的洛阳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居民尽数迁到了南方,东晋守军也不到两千。围城的前燕军队声势浩大,东晋前线藩镇诸将都不敢轻言救洛。朝廷只得向桓温妥协,任命他的弟弟桓豁为荆州刺史、桓冲为江州(主要位于今江西省)刺史,桓温率荆州大军出镇姑孰(今安徽当涂县)、捍御建康。摄政王司马昱还亲自去洌洲(今安徽和县)军营面见桓温,共商救援洛阳。恰在此时,晋哀帝驾崩了,东晋忙于新君登基之事,于是暂缓援洛。这一缓,洛阳就完了。
  慕容恪和慕容垂堪称慕容家族的绝代双骄,再加上十几万的前燕大军,绝非两千晋军所能抗衡。一月不到,孤立无援的洛阳陷入箭尽粮绝的绝境,破城只在旦夕。
  洛阳孤立无援,唯独有一个叫沈劲的吴人平民主动上表,自散家财招募了千余民兵,从吴兴老家跋涉数千里赶赴洛阳。一般来说,东晋只有北方流民后裔才热心于北伐,本地吴人通常觉得事不关己。所以沈劲孤军赴难的举动才显得石破天惊。其实另有隐衷。
  吴兴沈氏是江南地方豪族,沈劲之父沈充曾担任王敦的参军,交情深厚。公元320年,王敦邀请沈充一同举事篡位,晋明帝也派使者劝沈充反击王敦,还许以为司空高位。两难之间,沈充弃忠取义,作了一个决绝的选择:“大丈夫共事,始终当同,岂可中道改易!”于是决定帮助王敦。王敦之乱平定后,沈充也被处死,吴兴沈氏一族被打入罪人另册。所以,沈劲明知洛阳是死地而赴之,就是要以自己的生命洗刷父亲的耻辱,以自己的毁灭换取家族的重生。
  为国舍身,为家弃命,正所谓“保家卫国”也。沈劲不愧是男儿好汉!
  打到三月中旬,洛阳守将弃城逃逸,沈劲却誓言与城共存亡,只率五百壮士坚守洛阳。沈劲笑道:“我一直期待着临危受命,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于是殊死搏击,又激战数日才失守。沈劲被俘后神气自若、宁死不屈,只求慷慨赴死,让慕容恪大为佩服。他感叹道:“定洛阳而杀沈劲,实有愧于四海。”
  沈劲的确得偿所愿,以生命换得了东晋朝廷的大力褒奖,吴兴沈氏从此高官辈出,重新成为本地豪族中的佼佼者,人称江东之豪“莫过周、沈”。几十年后吴兴沈氏的沈田子、沈林子兄弟又演出了几乎一样的传奇剧目,从逆臣之子华丽变成刘裕北伐的功臣,留待后文细细道来。

  慕容恪夺取洛阳后,控制了秦、晋、燕三国毗邻交争的敏感地区,成为众矢之的。秦王苻坚亲率倾国之军东出潼关防备,桓温也率大军北上抗击,共同迫使前燕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把洛阳丢给了前燕,巴蜀又后院失火。桓温消灭成汉后,留守益州的周抚恩威并用,保得巴蜀多年安宁。当年六月周抚去世,梁州刺史司马勋迫不及待地自称梁、益二州牧、成都王,挥军入蜀、包围成都。作为东晋宗室中少有的将才,司马勋深受皇室重视,还曾多次北伐关中。为何突然搞起了反叛呢?
  除了个人野心,恐怕也和朝廷与桓温的政治斗争有关。众所周知,朝廷让司马勋镇守位于荆州、益州上游之地的梁州,一是捍御北胡,二就是监控桓温。随着年初晋哀帝的驾崩,桓温拥立了新皇司马弈,借着拥立之功势力更加膨胀,被朝野议为当代曹操。面临重大危机的东晋皇室,很可能暗中唆使司马勋挑战桓温的权威吧。
  若巴蜀一失,司马勋再与扬州朝廷联手夹击,则荆州危矣。桓温急派鹰扬将军朱序、督护桓罴等将入蜀反攻,一直打到次年五月,终于擒获司马勋一党。桓温深知司马勋和朝廷之间的猫腻,于是不报朝廷、当即全数斩首。

  铲除西边梁州的威胁不久,东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多年来的军事竞争者京口北府军终于低头降服了!
  当年受窝囊废谢万的连累,参与北伐的徐州刺史郗昙也被降职。但郗家是京口北府军的创始者,在东晋军界根基深厚,也是制衡桓温的强大力量,所以朝廷就让他的哥哥郗愔接任。对此,桓温不满地念叨:“京口是个穷乡僻壤,只有酒可饮、兵可用罢了!” 郗愔对桓温也不买帐,但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儿子郗超早成了桓温的卧底啦!
  郗超是少年英才,很小时就有歌谣唱道:“扬州独步王文度(即王坦之),后来出人郗嘉宾(即郗超)”,不到二十岁就进入桓温幕府当参谋,深得桓温器重。同僚们称赞为:“长胡子参军(即郗超),矮个子主簿(即王徇),能令桓公喜,能令桓公怒”。桓温自己也感叹郗超“深不可测”。这么个聪明人,当然懂得“西瓜偎大边”的道理。郗超便以郗愔的名义编造了一封信给桓温,主动请求卸职养老,然后又力劝老父听从桓温的安排调任会稽内史。桓温随即兼任徐州刺史,兼并了京口北府。
  长江上下、东西强兵,至此皆归于桓温之手。

  司马勋的死亡和郗愔的让贤让桓温长出了一口气,很快更大的喜讯又传来了!
  公元367年夏天,前燕太宰慕容恪去世。
  我们都知道,三边结构最为稳定。出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顾虑,这十余年来,苻坚、慕容恪、桓温三雄鼎立,三国之间小战无数、大战全无,让局势总是处于“千钧一发却又不敢先发”的平衡状态。
  十年之痒,真是痒死人了!
  如今慕容恪死了,一边崩塌,局势突变。苻坚和桓温都油然而生“时不我待”之感。一场空前的大决战,即将展开。
7、明月照枋头,流芳或遗臭
  此时的桓温,无疑接近了人生的巅峰。他自己身任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成为名义上的东晋全国军队总司令,两个弟弟分别执掌荆州、江州两大藩镇,还收服了强悍的京口北府军,其他如益州、梁州、交州、广州等也在他的实际控制下。而且,除了军事实力的强大,桓温的政治地位也有了极大的改善:一来凭借拥戴新帝即位之功,他升任录尚书事(宰相),终于压服了多年来最大的政治对手摄政王司马昱;二来经过十年的经营网罗,他把王谢高门的诸多成员都纳入旗下幕府,并举荐升官,通过恩威并施换取了高门士族的合作态度。
  环顾国内,桓温已无敌手,东晋天下几乎尽在其手矣!
  俗话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进一步就要踏进金銮宝殿了。而东晋之内已无人能阻挡他的步伐,绊脚石是外部的前秦、前燕。
  绊脚石?在桓温眼里,没有了慕容恪的前燕不是绊脚石,而是让自己更进一步、攀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桓温唯一的顾虑是前秦苻坚。秦、晋都对前燕虎视眈眈,桓温担心前秦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暂未动手,只是如潜伏的猛虎一般忍耐着,等待一击而胜的战机。

  这个战机很快就来了。
  公元357年十月,前秦爆发了“四公之乱”。当年苻坚杀掉苻生登上皇位,从宗法制度上讲属于不折不扣的篡位,一些氐族大贵族很不服气。偏偏苻坚是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老好人”,对这些家伙放任不问。当他重用汉臣王猛、实行中央集权的汉式制度后,氐族贵族的利益更是受到绝大冲击,于是,魏公、燕公、晋公、赵公等四个公爵联合发动叛乱,还把东部边防重镇陕城、蒲阪都出卖给了前燕,请求燕军入关助战!
  这一来,不但苻坚吞灭前燕的美梦破碎,反而可能被前燕所噬,史载“秦人大惧,盛兵守华阴。”有意思的是,当时前秦叛军给前燕写信道:“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就会像吴王夫差放走越王勾践一样,恐怕燕国君臣反而沦入亡国之境啊!”这预言说得完全正确。万幸的是,执政的前燕太傅慕容评是个怂人,认为慕容恪刚死、国家不安定,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前秦的平叛战争一直打到公元368年年底才基本平息。自顾不暇的苻坚只得暂时告别三国争霸的舞台,桓温终于等到了北伐前燕的战机。

  公元369年五月,桓温在姑孰大营誓师出征,率领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藩镇诸将共五万大军,正式北伐前燕。
  和前两次北伐不同,如今桓温掌握了全国军权,终于可以自由选择北伐路线。为尽可能利用水路运输之便,他决定率水军从徐州北上,经泗水进入山东南部,然后顺着济水进入黄河水道,西抵河南平原后再北渡黄河进攻前燕都城邺城。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后来刘裕北伐前秦、朱元璋北伐大都,基本上都沿用了这一路线。

  六月初,桓温率军抵达湖陆(今山东省鱼台县),打响了北伐第一战。湖陆位于山东、江苏、河南、安徽四省交界,又毗邻江河汇聚的微山湖,是北方水路运输纵横交织的枢纽之地。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率兵踞守狙击,却被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一战生擒。随后晋军进抵琅邪郡金城(今属山东济宁市金乡)。
  然而天公不作美,当时天逢大旱,河道干涸。桓温派冠军将军毛虎生在钜野泽(今山东巨野以北)开挖三百里运河,引导汶水和济水水量合一,灌入黄河。郗超心有忧虑,建言道:“引水入河固然可解一时之需,但天有大旱,终难保障长久的后勤运输。我以为,上策是留下辎重,以精兵长驱直入邺城,敌军很可能不战而逃;如果您一定要谨慎持重,那就留在这里休整,等明年水运畅通、粮草足备之后再作打算。如果舍此二策而连军西进,敌寇又坚守不战,我军就会陷入进无粮草、退无水路的困境啊。”
  轻兵直趋邺城?当年讨伐成汉倒是用过这一招,但鲜卑铁骑的野战能力可比成汉强多了,此计太险;留待来年?只怕岁月蹉跎,不容再拖了:金城是桓温的仕途起点。二十三岁那年,他出任琅邪太守,在此亲手种下一排柳树,当时只是柔弱轻枝,如今已有十围之粗了。桓温思虑良久,望着柳树感慨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情不自禁地手抚枝条、潸然泪下。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是啊,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已经五十七岁了,从那个不畏生死、快意恩仇的少年,一步步走上权力和荣耀之巅;在这艰险崎岖而又激动人心的道路上,我遇到了庾翼、李势、殷浩、苻健、姚襄、司马勋、慕容恪……他们都作古西去了,恩怨情仇也随之驾鹤西游了吧?
  一念及此,桓温忽然觉得一丝落寞,甚至是惶惑:从这里继续前行,前面到底是风光无限好的绝顶巅峰,还是功业转头空的悬崖深渊?
  这种落寞与惶惑,是桓温从未有过的。难道是自己老了,所以不羁化作了犹豫?野望化作了愁绪?桓温微闭双目,默默对自己说:人生不落寞,最后需一搏!

桓温的微妙感受,身边诸将百僚无人懂得。真正懂他的,还是那个十五年前有一面之缘的王猛。
  此时的王猛,已高居前秦宰相之尊,权倾内外。他深知桓温的雄才武略,所以一直努力保持秦晋之间的和平。但从当年的灞上之谈,他也洞悉了桓温的弱点:既有北伐一统之志,也有代晋自立之心,正因为妄想鱼与熊掌兼得,所以说好听点是处事谨慎、力求万全,说难听点就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当年攻伐前秦就是这样,如今北伐前燕也会重蹈覆辙吧!
  所以,当前燕派使者向前秦求援时,多数大臣都留着桓温西征关中的心理阴影,加之内乱刚平,故而反对出兵,只有王猛劝告苻坚道:“秦燕唇齿相依,如果桓温灭燕,必定乘胜攻秦。所以不得不救。”苻坚点头道:“那我立刻发兵攻桓!”王猛摇头道:“操之过急会引火烧身,切不可做了前燕的挡箭牌。桓温为人谨慎,我们只要屯兵中原,他就不敢尽全力攻燕,燕国就不会灭亡。等晋军撤退,燕国也必然元气大伤,我们就趁机吞灭燕国!”苻坚大喜,即派三万大军东出屯踞颍川,等待火中取粟的时机。

  在前秦出兵的同时,晋军已西出山东,顺利进入黄河水道,抵达黄墟(今河南开封市杞县东郊)。前燕认为河南平原利于铁骑突击,派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率两万骑兵进攻晋军。三年前慕容厉曾统兵南征,轻松攻取了东晋的山东驻郡,所以对晋军很是轻视。桓温以黄河水师战船为右臂,以荆州劲卒为中军大阵,再以京口强兵为左臂,形成凹字形战阵。前燕骑兵自恃勇猛,奔腾冲阵,遭到三面晋军的密集射击,落马无数。随即晋军将士冲锋合击,把惊慌失措的前燕骑兵包了饺子,激战竟日之后,只剩下慕容厉单骑逃走。
  在平原地区以步制骑,全歼两万鲜卑铁骑,桓温不愧为名将也!前燕也大惊失色,派名将傅颜出击。傅颜是慕容恪生前亲信猛将,曾平定前燕太师慕舆根之乱,还曾北伐漠北的敕勒不落,史载“大获而还”。他率大军从河北疾行,刚刚南渡黄河,就迎面碰上了正在北上的晋军前锋朱序。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一场没有奇谋妙计的遭遇战,两军展开殊死搏杀,最后傅颜大败,逃回河北。
  其实,傅颜败给朱序并不丢脸,因为朱序是个大大的传奇人物。他是桓温麾下名将,曾为平定司马勋之乱立下头功,后来孤军镇守襄阳被前秦俘虏。淝水之战时,正是朱序暗中向晋军献出奇计,随后又在前秦大军后方散播败仗谣言,才成就了谢安的不世功业。前秦覆亡后,朱序得以回归东晋,长期镇守从襄阳到洛阳的北方前线,功勋卓著。
  晋军兵锋逼近黄河,前燕君主慕容暐慌忙任命哥哥乐安王慕容臧为统帅,率十万大军继续反击。但两战两捷的晋军已经打出了气势,屡屡以寡胜众、以步制骑,打得慕容臧无力招架,不断北退。战至八月,桓温的主力部队北渡黄河,抵达枋头(今河南浚县东南淇门渡),距离燕都邺城只有百里之遥。
  枋头是北方的战略要地。当年官渡之战后,曹操为了北上扫灭袁绍残部,下令“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在淇水流入黄河之处筑成堤坝、填出平地,遂名为“枋头”,后来逐渐发展为河南与河北之间的交通要津、镇戍重镇。羯赵时期,氐族苻氏就是在这里镇守,养精蓄锐,然后挥师西进关中建国的。
  听闻晋军进抵枋头,前燕君臣大乱,甚至准备逃回故都和龙(今辽宁朝阳)避难。危亡之际,吴王慕容垂挺身请战,率领最后的生力军五万铁骑迎战桓温。两军兵力势均力敌,便各自在枋头扎营筑垒,隔着淇河对峙。
  淇河是发源于太行山麓的一条美丽河流,沿岸千山竞秀、桑田密布。桓温登上高处,眺望着淇河美景,不由吟咏起《诗经.卫风》里描写淇河的诗句来:
  “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对岸就是千万敌军,“桧楫松舟,驾言出游”是不可能了,和“君子”一起“切磋”“琢磨”战事倒是有必要。郗超进言道:“正如我在金城论战之言,敌军必会坚守不战,拖到秋冬时节,我军水道枯竭无粮可食,将士又缺乏冬装御寒。如此危矣!”
晋军的弱点,不仅郗超看到了,前燕也看到了。枋头对峙的同时,慕容垂派镇南将军慕容德领一万骑兵袭占了石门要塞,阻绝了桓温的水运通道。桓温派豫州刺史袁真夺取石门,却屡战不克。晋军后勤水道于是断绝。
  与此同时,前燕豫州刺史李邦率兵五千筑垒据守,阻挠晋军从陆路北上运粮。其实,李邦的五千人马岂能阻隔中原大地?全因东晋朝廷不愿全力支援桓温罢了。对于这一点,前燕大臣申胤分析得很清楚:“桓温势如破竹,看起来大有可为。但在我看来,他必定失败!因为晋朝皇室衰弱,最担心的就是桓温北伐获胜,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的;桓温有此后顾之忧,为了保全实力,也必会持重观望,奢求不战而胜。如此一来等到晋军缺粮,定会不战而败。”
  双方对峙到九月,晋军终于粮草不支,被迫出战。但缺衣少粮的晋军已是强弩之末,几次出击都不能攻破慕容垂的军营,后方又传来前秦军队救援前燕的消息,桓温只得长叹奈何,下令南撤。晋军一路疾行七百里,因为担心燕军投毒,连河水也不敢饮用,都是派士兵凿井取水。
  老谋深算的慕容垂并不急于攻击晋军,带着八千精骑跟踪南下,又密令慕容德赶到襄邑(今河南睢县)设伏。等到晋军精疲力尽之际,两支骑兵前后夹击,一战获胜,史称“枋头之败”。晋军突围后走到谯郡(今安徽亳州),又被以逸待劳的前秦军队袭击。两战两败,晋军伤亡三万多人,桓温多年栽培的精兵损失殆尽。 
  桓温以毕生心血发动的最后一次北伐,就这样黯然收场。

  一切皆如王猛所料:经此大战,东晋再无余力北伐,前燕也元气大伤,唯有前秦不劳而获,从三国中的最弱者一跃而为最强者。在他的紧密筹划下,历史继续掀起令人眼晕目眩的激荡画卷:当年十月,桓温败退回国;十一月,功高震主的慕容垂被政敌陷害,只得投奔前秦;次年初,王猛即率前秦大军进攻残破不堪的前燕,经过一年攻战就攻陷邺城,灭亡前燕。
  桓温败了,慕容垂也败了,胜利者只有王猛。
  当落寞的桓温听闻王猛灭燕的消息时,定会回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次通宵畅谈,那是多么令人欣赏的年轻人哪!
  呜呼,我果然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以后的天下大事,是属于慕容垂、王猛这样的后辈的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抑郁卧床的他,自言自语道:“这样寂寞地活着,将被文景(指篡魏建晋的司马昭和司马师)嘲笑吧!”,然后就坐立起来,奋然高呼:“身为男儿,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那也得遗臭万年才行!”
  是的,虽然北伐大业成空,也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才行!这个烙印,就是改朝换代!
  公元371年,桓温废黜皇帝司马奕,改立年迈多病的司马昱为帝,并族诛陈郡殷氏、颍川庾氏两大反对派士族。废君杀臣之举,使得桓温之心、路人皆知,当时天下人都以为必将改朝换代了。
  只有一个人挺身直面桓温,用勇气和智慧扭转了命运的轮盘。这个人就是谢安。
  公元372年七月,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病重弥留。从当摄政王到登基为帝,他多年来全力斗争,却还是没能阻止桓温的崛起。心灰意冷的他放弃了抵抗,打算死后禅让帝位给桓温。当时在朝执政的谢安极力劝阻,迫使司马昱收回了成命。
  怎么,当年一手扶植起来的谢安也要背叛自己了?桓温闻讯大怒,立即起兵入京,要“诛王谢,移晋鼎”。公元373年二月,桓温兵至建康。当时其他高门显贵都慌乱失措,以至于汗湿重衣。只有谢安慷慨道“晋祚存亡,在此一行”,从容地拜见桓温,以机智善言打消了桓温的杀机。
  公元373年,桓温病重,要求朝廷给自己“加九锡”。按照东汉魏晋以来的惯例,“加九锡”之后就是改朝换代了。临死之际的桓温显然想要最后一搏。又是谢安以四两拨千斤之计,以修改表文的理由百般拖延,终于托死了桓温。   
  公元373年七月十四日,一代枭雄桓温病终。
  慕容垂、王猛和谢安,这三个后辈用不同的方式,终于埋葬了桓温的梦想。

  桓温死后,护卫了东晋国脉的谢安接掌大权。他苦心积虑地处置危局,首先怀柔安抚,委任桓温的弟弟桓冲继承荆州根据地;随后徐徐削藩,从桓氏族人手中陆续收回了徐州、扬州等地,重新实现了“荆扬相衡,则天下平”的势力平衡局面;最后,为了内制荆州、外御前秦,他亲手改组重建了京口北府军,终于打造出一支天下第一强兵。
  十年之后,正是靠着朝廷与桓冲的携手合力,正是靠着京口北府军的决死一击,谢安才赢得了名垂千古的淝水之战。
  而在谢安手上获得新生的京口北府军,也将取代桓温留下的荆州西府军,开辟一个全新的时代。
  这个全新时代的主人,就是下一节故事的主角:刘裕!

 楼主| 发表于 2013-3-27 07:58: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节 命运的苍穹:刘裕与北府诸将

  1、北府军兴,淝水波平
  桓温之死,让命悬一线的东晋皇室得以苟延残喘,也让饱受冲击的高门士族延续了政治生命。所以,他们很感激狙击桓温的最大功臣谢安,让其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之位。
  然而,在谢安的内心深处,他和桓温却是惺惺相惜的:
  别人都说我和你的对抗,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我和你,其实都起于寒士之家,走过了同一条道路;
  我和你所谋划的,也都是振兴门户,安定邦国,恢复天下。

  正所谓山外有山、门上有门。陈郡谢氏和谯郡桓氏的出身和经历惊人地相似,在南渡士族里都算后起之秀。和桓温的祖辈一样,谢安的爷爷谢衡也是儒家大学者,但在尊崇老庄玄学的西晋根本吃不开。他的儿子谢鲲痛定思痛,和桓温老爸桓彝一起做出决断:弃儒从玄。很快,他俩都成功跻身于玄学超人气组合“江左八达”。
  有了谢鲲打基础,陈郡谢氏慢慢有了起色。他的弟弟谢裒官至朝廷高官吏部尚书,儿子谢尚出任封疆大吏豫州刺史,几乎和桓氏一族同时崛起,也都依然遭到传统高门的歧视。谢裒曾为儿子向诸葛恢求婚,结果惨遭拒绝;还被嘲笑为“新出门户,笃而无礼”,也就是暴发户的意思。即使到了数十年后的刘宋时代,谢氏在名义上早已成为顶级门阀,家主谢晦更是高居宰相之位,传统高门荀伯子(曹操头号文臣荀彧的后代)依然不屑道:“天下膏粱,只有我家和琅琊王氏。像谢晦那样的出身,不足数也!”
  正因为这样的出身和经历,谢安才和其他高门士族区别开来:既能谈玄论道而挥洒风流,也有经世济国的真才实学。所以,谢安不但对出身低等士族的桓温毫无偏见,就是对更卑微的庶族也放手起用,遵循韩非子“猛将必发于卒伍”的教导铸成了天下第一强兵北府军!

  所谓北府军,其实和西晋末年的乞活军一样,都是难民武装。永嘉之乱后,大量来自青州、兖州、徐州的难民举家南渡,聚居于被称为“北府”的长江以北的京口(今江苏镇江)、广陵(今江苏扬州)一带。东晋朝廷鼓励他们组织起来,成为进可北伐中原、退可防守江淮的武装民兵。在这些桀骜彪悍的流民武装里,既涌现出祖狄这样的北伐英雄,也出现了苏峻这种叛乱枭雄。这种让朝廷又爱又恨的混乱组织,直到郗鉴的出现才得以整顿。
  郗鉴是山东金乡人,年轻时就颇有声名。他在八王之乱中辞官避世,被乞活军陈午看重,打算推为首领。匈奴攻陷洛阳后,郗鉴逃归家乡,聚集乡人筑垒自守,三年间就拥众数万。后来他率众南渡淮河,外抗羯赵入侵,内平王敦、苏峻之乱,升任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镇守京口。他一手整合了五花八门的难民武装,又把大量淮北流民接应到京口附近,在此基础上首创了北府军。此后,虽然名义上的地方首长屡有变迁,但京口地盘和北府军界一直在郗氏一族的控制下,历时长达四十三年之久。桓温北伐前燕前夕,郗鉴的孙子郗超“识时务为俊杰”,说服家族将徐州刺史职位和北府军力都让给了桓温。可惜枋头一败,北伐军死伤惨重,北府精锐也消耗殆尽。

  桓温死后,经过数年努力,执掌朝政的谢安终于清除了郗、桓等家族在京口、广陵一带的势力,可以染指北府了。东晋立国以来的动荡历史生动地证明一个道理:手里没有兵、办啥啥不灵。谢安自己也深有感触:陈郡谢氏掌握豫州方镇十余年,手里的边军就是家族后来居上的资本。等到谢万被桓温废黩、丢掉了豫州地盘,谢氏就一落千丈。所以,谢安派遣最器重的侄子谢玄出任兖州刺史,承担起重建北府军的任务,以图内保门户、外抗前秦。
  公元377年,谢玄一到任就广发求贤令,大力吸引江淮流域的流民帅。彭城刘牢之、东海何谦、琅邪诸葛侃、乐安高衡、东平刘轨、西河田洛、晋陵孙无终等豪强都投至麾下。这些人都是北方流民武装的头领,长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稍经组织就焕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就像毛主席说的“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北府豪杰之中,刘牢之是核心人物。他出身于将门世家,在江淮流民中人脉活络、势力强大。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刘建曾是谢氏豫州军中老将,所以深受信赖。这样又红又专的人才,自然被谢玄视为心腹臂膀,史载“玄以牢之为参军,领精锐为前锋,百战百胜,号为北府兵,敌人畏之。”
  重获新生的北府军,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挑战。

  挑战者正是一统华北的前秦。桓温北伐失败后,渔翁得利的前秦先后吞灭慕容前燕、张氏前凉、拓跋代国,统一了北中国,还进而攻占了东晋的梁、益二州,对东晋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此时此刻,前秦统治者苻坚看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诱惑:
  我,氐人苻坚,能成为第一个君临天下的胡人君主么?!
  对此,宰相王猛坚决反对:“晋室虽然在偏远的江南,却承继正统,希望不要打东晋的主意。我们应该铲除的是鲜卑、羌虏这些内患啊。” 苻坚一想:这也难怪,王猛毕竟是汉人嘛。等到公元375年王猛一死,他又动了南征的心思。谁料想继任宰相苻融等氐族权贵也极力反对,说什么“谢安、桓冲(桓温的弟弟,时任荆州刺史)都是当世之伟人,有他们在,不能图谋东晋!”
  苻坚不乐意了:桓温在时,我还有所顾忌;谢安一介文人,怕他作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不趁着形势大好之时一鼓作气,难道拖到东晋再出一个桓温不成?
  公元378年四月,苻坚派长子苻丕统帅三路大军共十七万,进攻荆州北边重镇襄阳,拉开了大规模南征的序幕。以地理形势而论,荆州居于长江上游,得荆州者可顺流直下江南;襄阳又居于荆州上游,得襄阳者可以沿汉水攻占荆州。所以,历代北方武力南下,无不把襄阳作为重点进攻方向,譬如蒙古围攻襄阳四年,襄阳破城而南宋旋亡。

 楼主| 发表于 2013-3-27 07:59:48 | 显示全部楼层
荆州是桓氏根基,无论于国于家都不容有失,桓冲动员了全部七万大军援救襄阳。但七万对十七万实在太过勉强,次年二月襄阳失守,守将朱序被俘。
  襄阳虽然丢了,东晋却另有一个宝贵的收获:在这次战役中,谢氏和桓氏两大势力能够捐弃前嫌、精诚合作,为日后合力打赢淝水大战做好了铺垫。谢玄派北府悍将、彭城内史何谦率军增援,在淮河一带有力地牵制了秦军兵力。说起这位何谦,真不愧“悍将”二字,真是遇魔杀魔、遇神杀神,史载他不惧鬼神,凡是遇到供奉鬼神的庙祠就一律焚烧,在历史上留下了“何谦焚祠”的著名典故。

  公元378年七月,前秦因为打襄阳受到北府军干扰,恼怒之下派兵报复性地围攻彭城(今江苏徐州)。彭城是北府前哨,被突然袭击的前秦大军攻陷后,下邳、淮阴、盱眙等地也相继失守,一路南下打到三阿(今江苏高邮),才被北府老将田洛的拼死抵抗逼住阵脚。
  守将田洛是江淮流民武装中的老江湖了,早在加入北府军之前就被东晋朝廷封为幽州刺史,称得上身经百战。围城秦军有六万之众,田洛手下不过万余人马。但兵不在多而在精,这些将士都是陪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在数倍敌军面前硬是死死地守了一个月。
  三阿之地向来是南北要冲,距离京口、广陵不过百里,离都城建康也就三天马程,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东晋朝廷赶紧派右卫将军毛安之、河间王司马昙率军四万赴援。毛安之出身于将门世家原阳毛氏,一直是东晋皇室用以制衡各路军阀权臣的可靠力量,手下四万人也是中央禁军,可见朝廷把老本也拿出来了。但禁军实在是花瓶,竟被两万前秦骑兵的偷袭打得大败。其他几拨援军也无功而返。
  眼见局势危急,谢玄急了:咋不用我们北府军呢!
  只因朝野多有怀疑之声:靠着一群乌合之众,所谓的北府军重建不到一年,能打仗么?再说你谢玄还不是靠着有个宰相伯父,还真当自己是千里马啊!
  谢玄怒了:是骡
  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朝野叹口气:现在而今眼目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公元379年五月底,顶着无数猜疑和压力,靠着谢安的信任和支持,谢玄在北府实行总动员,集结了三万精锐,誓师北上。
  临行之前,谢玄与诸将痛饮碗中酒,慷慨高呼:
  北府诸君!就在我们前方百里的三阿城中,有我们的兄弟袍泽在浴血厮杀!
  北府诸君!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有我们的骨肉亲人需要守护!
  北府诸君!就在我们身后的大江对岸,有我们的君王、国家、同胞和锦绣山河!
  兄弟们跟我来啊,不救三阿不罢休,不破强虏不回头!

  六月初,谢玄率刘牢之、何谦等将进抵三阿城南的白马塘。前秦军故技重施,大将都颜率精骑来袭,妄图以骑兵优势冲垮步行劳累的晋军。谢玄早有准备,以刘牢之的前锋队接战诱敌,把目空一切的氐骑引到白马塘西侧的沼泽泥地,然后何谦、诸葛侃等将率伏兵两面夹击,用长枪大斧痛击陷入泥泞的敌骑。都颜被当场斩落马下,骑兵也多半阵亡。晋军随即奋勇追击,直到三阿城下。前秦军正在攻城,没料到东晋援军如此神速,再被田洛从城中冲出反击,数万大军顿时崩溃,只得抛弃辎重器械逃往盱眙。
  因为盛产小龙虾的缘故,今天的盱眙名声在外。这地方素有“两亩耕地一亩山,一亩水面一亩滩”的说法,淮河穿境而过,湖泊滩涂众多,山陵河川纵横,既是龙虾们生长的洞天福地,也是南方的步兵、水师对抗北方骑兵的绝佳战场。谢玄救出田洛后,两军合为一处,一直追击到盱眙城下。加上沿途招募的流民义兵,晋军此时已有五万之众,和前秦残部基本相当了。杀红眼的北府将士三下五除二就攻破盱眙城,何谦又率水师趁着潮水升起进入淮河,焚毁淮河木桥,把前秦败军堵了个严严实实。秦军进退无门,只得在盱眙北部的君川河畔作最后决战。只不过背水一战的奇迹只属于战神韩信,前秦骑兵无法冲破北府铁阵,反而被步步为营的步兵大阵包了饺子,数万秦军或死或降,只剩主将俱难、彭超逃过淮河去了。这二位也没落下好下场,回国后惨遭苻坚的雷霆之怒,一个自杀,一个罢官。
  至此,北府军用三战三捷、全歼强敌的辉煌胜利,为自己成功正名。天下人都震撼地听到了,新生的北府军发出的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震天动地的怒啸!

  淮南战役的惨败,让苻坚领教了书生谢玄和北府草莽的厉害。此后整整三年,前秦不再进攻东线,只派了吕光一支偏师远征西域,去那些弱小城邦身上找点安慰。一转眼到了公元382年年底,连西域也拿下来的苻坚再次寂寞难耐了:天涯已平,只剩下海角啦!灭亡东晋、一统天下之宏愿,不能再拖了!
  尽管老成持重的王公大臣都极力反对,但他们不具有王猛那样的威望。乾纲独断的苻坚终于下达了总动员令,在全国范围、所有民族中十丁抽一,又一律征收全国公私马匹,组建了二十七万骑兵、七十万步兵的恐怖大军!怪不得苻坚自信满满道:“我有如此大军,足以投鞭断流!万里长江也无可奈何也。”
  公元383年春节刚过,苻坚下达了全面南征的命令,主力进攻方向定为北府军镇守的两淮地区。消息传来,东晋举国震动。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百万大军啊!即便纵观中国历史,五千年里也算空前绝后。而当时的东晋户籍人口只有三百多万,能动员作战的军队不过二十万,真正能用于保卫建康的精兵只有几万北府军而已。
  末日来临的恐慌迅速蔓延了东晋朝野,直面前秦压力的谢玄也大失方寸,紧急进京请教谢安。谢安却淡定道:“已经另有安排了”然后就拉着谢玄去郊外下棋看戏、登山春游,还故意当着公众的面谈笑风生,没事人一般。
  谢安的淡定,让很多人蛋疼。不仅谢玄这样的年轻人一头雾水,荆州刺史桓冲也对部下叹息道:“大敌当前,敌众我寡,谢安还有心情游玩,只派一帮毛头小子拒敌!唉,天下事已可知,我等都要变成披发左衽的胡人了!”名动天下的桓冲尚且如此,其他人的悲观情绪可想而知。得意洋洋的苻坚甚至放出话来:征服东晋之后,就用晋朝皇帝当仆射(人大委员长),谢安当侍中(国务院总理)。

  但情急之中的人们都忘了,谢安不仅是旷达风流、宠辱不惊的大名士,更是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政治家。一个曾经重振谢氏家门于既倒、挽救东晋皇室于危亡的人,岂会不懂危机处理的技巧?!

谢安表面淡定,是要安定人心,这是以寡敌众的必要前提。而平静的水面之下,他的内心早已暗潮汹涌。他精心算计过当前形势:
  前秦有一千七百万人口,统治者民族氐人约一百万,其他各族胡人接近四百万。即使按照胡人全民皆兵的部落军制,前秦的百万大军也只有一半军队是胡人。另一半是被强拉壮丁的汉人,不会真心与东晋死战。再者,即便是那一半胡人军队里,慕容鲜卑、姚氏羌族、代北匈奴等都与前秦有亡国灭亲之仇,很可能会当墙头草。如此说来,只有十几万氐骑才是苻坚的死党啊。然而,苻坚已经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去年将聚居关中的十五万户氐人和各位苻氏宗王迁居关东各地,以图镇守地方,所以氐军主力根本不可能一时齐集于淮河战线!
  如此算来,尚有机会一搏吧!也只能尽人事而安天命了。谢安闭目微笑,不再管他人言语。

  桓冲虽然悲观,却决不愿放弃。他一向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所以才把哥哥桓温镬取的滔天权势逐步还给了朝廷。如今大敌当前,他决定主动为谢安分一分担子。
  公元383年五月,桓冲反其道而行之,不退反进,动员大军十万、分兵四路,对前秦侵占的襄阳、巴蜀、鄂西等地发起全线反攻。这一招不愧为名将手法,是变被动为主动,打乱战争时间表,逼迫前秦在尚未充足准备的时候开战。果不其然,桓冲的突然发难大出苻坚意料,严重打乱了进攻计划。他只得改派东线前锋慕容垂、姚苌、张蚝、苻睿等多支精锐兵团,赶赴西线救急。桓冲的反击持续到七月末,在消耗了前秦军元气后适可而止地收兵了。
  我不来找你晦气,你还敢主动打上门来!
  被桓冲激怒的苻坚,在荆州战事稍定的次月,就仓促地发动了南征。他根本等不及集结所有兵力,而是命令各地将领统兵继进,以至于苻坚亲率的关中兵团已经到了河南项城,凉州军队才到陕西咸阳,幽州、冀州兵甚至到战争结束也还没有抵达前线。慕容垂、姚苌两支精锐大军又被桓冲牵制于荆州战场,未能参战。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平南大将军苻融的前锋大军依然有三十万之众,汹涌澎湃,如滔天巨浪直扑淮河。公元383年十月,苻融前锋军南渡淮河,攻陷淮南重镇寿阳(今安徽寿县)。寿阳是一座历史名城,做过战国后期楚国、三国袁术等势力的国都,而且是东西南北之交通枢纽,淮水、汝水、颍水、淝水等重要水道水路交汇于此,距离京都建康不过三百公里!谢安闻讯,明白决战已经打响,立即派弟弟谢石、侄子谢玄、次子谢琰等亲族将领,率领北府军和各地藩镇武装一共八万人,火速赴援。
  水师统领胡彬率五千水军先行,没到寿阳就被苻融大军团团围困。但诡异的是,二十五万秦军却没有吃掉这区区五千人。胡彬所部悍勇,但也不是个个兰博,全因为苻融有“围点打援”的念头。他一面围住胡彬,吸引晋军主力参加会战;一面派大将梁成率精兵五万驻于洛涧、阻隔淮河水道,伺机消灭晋军援军。
  梁成是前秦名将,出身于氐族豪门,其父是苻坚政变登基的头号功臣。讨伐前燕之战、他率军在荥阳大败燕军主力,从此名震天下;去年又攻占了襄阳,受命为荆州剌史。因此他被苻坚寄予厚望,钦点为南征军的前锋主将。对于这位前辈名将,谢玄心有忌惮,在洛涧之外二十五里处远远扎营。
  此时的形势大大有利于秦军:胡彬孤军困守、箭尽粮绝,谢玄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围点打援之计成功在望啊!得意洋洋的苻融赶紧向苻坚报喜“敌人软弱,可以一举歼灭!”苻坚更是个急性子,眼看把晋军主力诱歼于长江以北的计划就要实现,就把大军留在河南项城,自己带着八千轻骑直飞前线寿阳,还派襄阳俘虏的晋将朱序去说降。谁知朱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对谢石、谢玄等道:“如果百万秦军都来了,确实难与为敌。如今趁着诸军未能集结,应迅速击破其前锋,则敌军士气坍塌,可破也。”朱序是追随桓温西征北伐的老将了,在东晋军界功高望重。谢玄被说服了,即派刘牢之率五千北府精锐偷袭洛涧。
  以五千逆袭五万,以初生北府直面前秦名将,刘牢之可谓勇者无惧!

  当夜,刘牢之率五千子弟兵进至洛涧秦营数里外,不想老辣的梁成遍布暗哨,侦知晋军夜袭,已在整军备战。狭路相逢勇者胜,尤其是仓促夜战,将略谋巧之类全无用处,刘牢之振臂一呼:“北府弟兄!敌军在前,进可求生求胜,退则死无葬身!”遂以必死决心全力出击。夜战中敌我难辨,秦军看不清刘牢之的虚实,只以为数万晋军倾巢而来,自己又是仓促遇袭,心下不免胆寒。北府军杀声震天,一战之下大破秦军,连名将梁成也措手不及,被当场斩首,其他如梁他、王显、梁悌、慕容屈氏等将也被生擒。激战之中,胆大心细的刘牢之还不忘分兵截住秦军后路,又在淮河南岸杀死秦军溃兵一万五千余人。
  洛涧之战的辉煌胜利,放了一个大大的卫星,把东晋将士的疑惧之心一扫而空,轮到前秦军心动摇了。苻融连夜撤围北渡,北府主力和胡彬余部胜利会师,随即继续进发,直逼淝水。苻坚登上寿阳城头,眺望见八万晋军军容整肃、遮原蔽野而来,甚至把城外八公山上的草木也当作了东晋士兵,于是责问苻融:“这难道不是强敌吗?怎么能说软弱呢!”
  连苻坚都有所动摇,更不用说那些听闻了洛涧惨败的普通将士了。他们大多不是氐人,如果晋军软弱可欺,那么跟着苻坚一起打劫还算有利可图;可是晋军如此强悍,自己何苦为前秦卖命呢?这种微妙的心理不胫而走,迅速蔓延在二十多万前秦大军心头。
  苻坚只能自我安慰:当年曹操何等英雄,可竟然傻里傻气地和孙刘打水战;我可比曹操强多了,至少引诱晋军到江北决战的战略意图还是实现了嘛。以骑击步,以众欺寡,接下来的决战我赢定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3-27 08:00:3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月的淮河之畔,已是寒风凛冽、雨雪霏霏。如同猛虎一般互相窥视的秦晋两军,终于在淮河的支流淝水两岸对峙列阵。一方是号称五胡最强君主的苻坚御驾亲征,一方是士族领袖谢氏统帅的北府群英,多达三十二万大军展开大对决!
  两军夹河对峙,却都难以强渡攻击,陷入一种紧张的沉默中。最后,谢玄派人送来的书信终于打破了僵局:“你们悬军深入,应该速战速决,如今却在河边列阵对峙,难道是要打持久战么?不如贵军稍稍后退,让我军过河,痛痛快快一决胜负!”
  饱揽群书的苻坚立刻想起了宋襄公的故事。春秋晚期,宋国和楚国争霸,对峙于泓水。楚将请求宋军后退,让楚军渡河决战。宋将建议趁楚军半渡而击之,却被信奉仁义道德的宋襄公拒绝。结果等到楚军登陆猛攻,宋军一败涂地。
  难道谢玄这小子想让历史重演?发什么春秋大梦呢!我苻坚虽然也被誉为“仁义之君”,但绝不是宋襄公那种书呆子。我要将计就计,等你半渡而击之!苻坚谋算已定,就答应退后。
  宋襄公的典故,文华绝代的谢玄怎会不知!他压根没指望苻坚是宋襄公那样的傻瓜:
  我有百战百胜的北府铁军,面对尔等何须惧怕;
  作为真正的强者,我们从不把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对方犯傻;
  我们只希望有一个足够的战场,可以痛快厮杀,仅此而已!
  当然,除了主动求战的勇气,谢玄确实还有阴招:苻坚对南征抱有必胜信心,所以把历来俘获的汉人高官显贵都带在身边,打算攻占建康后让他们和东晋皇帝拍个全家福。除了前面出场的朱序,还有前凉亡国之君张天锡、东晋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等。这些人早都作了谢玄的内线,暗自联络秦军中的旧部亲故和汉人官兵,一等秦军后退,千百人顿时在后方高呼喊叫:“秦军败矣,秦军败矣!”
  想那秦军有二十多万,真可谓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站在后排的士兵根本看不到前线的战场形势。而且,列于后阵的士兵一般都是缺乏实战经验的新兵蛋子,本来就对突然后退的军令犯嘀咕呢,猛一下又听说前面败了,小心肝顿时扑通起来。
  北府军来了!在君川打得秦军全军覆没的北府军来了!在洛涧以一杀十、斩杀梁成的北府军来了!许多前秦士兵终于在紧张和谣言中精神崩溃了,旗帜一倒、扭头就跑。正在前线监视晋军渡河的苻融听得后军骚动,心知不妙,赶紧纵马阻止。不料擅长水战的晋军渡河奇快,转眼间很多人已经狂呼大啸着杀过来。苻融闹得顾头就顾不了尾,来回折腾中失足落马,转眼间就被眼疾手快的北府兵割下了脑袋。
  前敌总指挥苻融竟然阵亡了!这一噩耗更加印证了秦军战败的小道消息。这一下,真可谓“树倒猢狲散,就怕跑得慢”,在北府军的凌厉突击下,二十多万秦军总崩溃了,史载“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逃兵们听到风声鹤唳,也以为是追兵到了,昼夜不敢休息,加以冬日饥寒,死者十之七、八。
  混战中,苻坚中箭负伤而逃,自己乘坐的云母车也被晋军缴获。他只带了一千多骑兵逃过淮河,可谓全军覆没。沸沸扬扬的淝水之战,就这样以战前诸人都不曾料想的方式,不可思议地落下了帷幕。

  奇迹般的淝水之战,不但决定性地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也彻底改写了诸多豪杰的个人命运。
  接近一统天下的苻坚功亏一篑,败后叛乱蜂起,身死国灭。当初他东迁氐人分镇关东时,近臣赵整曾以歌劝谏:“远徒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谁料一语成谶。淝水之战时,慕容鲜卑、姚氏羌族的主力部队正与荆州桓冲拉锯,躲过一劫。随后两家起兵复国,瓜分前秦天下,建立了后秦、后燕、西燕诸国。凉州的河西鲜卑和小月氏、陕北的铁弗匈奴、河中的丁零等也揭竿而起,纷纷割据一方。北中国再次陷入混战之中。
  淝水捷报送到时,谢安正在下围棋。客人询问战事如何,他以一贯的淡定答道:“小孩子们已经破贼了。”然后没事人般下完围棋。只是进入内室的门槛时,他已按捺不住心中狂喜,把木屐的齿都给踢断了。然而,狂喜的他依然保持了异常清醒的头脑:战后谢安以北府军北伐,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地区,他深知功高震主的危险,以“处贵而遗权”作为家训,还带着谢玄、谢石等亲族功臣功成身退。谢安死后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墓碑却是“无字碑”,把一贯的淡定韬晦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
  谢安写的一首长诗,可以表明他的心迹吧,谨摘录如下:
  鲜冰玉凝,遇阳则消。外不寄傲,内润琼瑶。朝乐朗日,啸歌丘林。入室鸣琴,微言洗心。幽畅者谁,在我赏音。

  谢氏一族主动隐退,得以避免类似桓温时代的政治斗争,保住了顶级门阀的崇高地位,但对北府军的影响力也就随之消退。而东晋朝廷先后委派宗室王爷、外戚等出镇京口北府,却因为外来人的身份不能在北府军中扎下根基。就这样,不可思议而又似乎命中注定,北府军竟然不再依附于某个派系门阀,而获得了自主生长的广阔空间,如同原野上的草莽,莽莽苍苍、燎原成长,最终成为覆盖大地的力量。
  淝水之战后,草莽一般强劲生长的北府军,继续孕育出无数草莽英雄。
  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名叫刘裕。

 楼主| 发表于 2013-3-28 08:34:02 | 显示全部楼层
插播篇:战火里的佛光: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佛教与文化思潮小史
  1、手举屠刀的天王:五胡君主的佛教狂热解密
  从古至今,宗教的发轫往往源自民间异人的突然出现,但要实现广泛传播和获取社会地位,必然要依赖世俗统治者的崇奉;而世俗统治者对于宗教的崇奉,也是出于精神和政治上的需要。两者相互结合,各取所需。公元312年,君士坦丁大帝在罗马四帝内战中为了谋求基督徒的支持和上帝的保佑,许诺一旦获胜就信教,大事成功之后果然一纸令下,基督教从地下组织一跃成为罗马国教;公元752年,为了感谢教皇对自己谋朝篡位的支持,法兰克蛮族的丕平向罗马教皇献土输诚,从此确定了天主教在西欧的独尊地位;公元1295年,蒙古伊儿汗国(今伊朗、阿富汗等地)爆发内战,合赞汗在决战前夕向安拉祈祷求胜,成功后强制汗国蒙古人全体改宗皈依,奠定了伊斯兰什叶派作为伊朗国教的地位……
  佛教也不例外。中国佛教的开始,源于汉明帝的一个梦;中国佛教的勃兴,来自五胡十六国时代胡人君主的全力扶持。
  东汉永平十年(公元67年),汉明帝梦见一个会飞的金人,认为就是传说中西方的佛,于是派遣中郎将蔡愔等十八人去西域求佛。从此佛教传入中土。但是,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并不顺利,直到近两百年之后的魏嘉平二年(公元249年),才有一个名叫朱士行的汉人在洛阳受戒为僧,成为汉人和尚的始祖。佛教传播的长期停滞,是因为与儒家信仰的根本矛盾:沙门不敬王者,是为不忠;不得娶妻生子,是为不孝;所以做和尚就是不忠不孝,怎能自存于天地之间?
  而抛开理念之争,仅仅从功利主义角度来看,传播佛教的利弊也有着极大的争议。反对者指责崇佛不能护国,只能害国,佛教实乃亡国之教,其原因有三。一者,佛教使国力虚耗,所有僧尼出家不事劳作,佛庙偶像金碧辉煌,都要无数财富来供养;二者,佛教使人心软弱,佛教人不杀生、不存欲,人信佛必无争夺之心,国信佛必无战争之志;三者,佛教使民族衰败,出家之人以色为戒,断然不能生育繁衍,这简直就是愚人自杀的悲剧。
  那么,为何到了五胡乱华的时代,佛教突然人品爆发,流行于中国社会呢?
  有人说是因为乱世之中,人们需要精神寄托。那么,从东汉末年黄巾之乱到三国时代,混战之惨烈并不亚于五胡乱华,佛教却没有大流行,而是作为本土宗教的道教发挥了巨大的历史影响。汉末三国之乱与晋末五胡之乱的本质区别就在于,前者是汉人内战,后者是胡汉对战。从西晋末年到隋朝建立,长达四百年的时间,以五胡为代表的各异族蜂拥而入、肆虐中原,在带来血与火的同时,也带来思想文化上的异物——佛教。
  政教结合:胡人与胡神
  在五胡十六国时期,至少有二十四位胡人或胡化汉人君主以“天王”作为统治者头衔,与此同时,南方汉人君主仍使用秦汉以来的“皇帝”称号。胡人政权的这种习惯直到鲜卑族的北周明帝武成二年(公元559年),才正式停用天王头衔,改用皇帝称号,而此时的北周已经深度汉化,仅仅22年后就被汉人杨坚建立的隋朝所取代。实际上,佛教典籍里的“天”来自梵文deva,是汉语里的“神”的意思,天王就是具有神力的君王,是典型的王权与神权合一的印度教传统,后来被佛教所继承。印度崇信佛教的笈多王朝君主和东南亚佛教君主都使用天王头衔。在佛教天王理念推动下的佛教,在伦理和政治运作上都与汉人儒家相对抗。

  2、戎君当信戎神:羯族与第一次佛教高潮
  佛图澄是西域人,应该是来自龟兹,晋怀帝永嘉四年(公元310年)以七十九高龄来洛阳传道,于后赵建武十四年(公元348年)逝世,三十八年间亲授门徒近万,主持建立佛寺八百九十三所,掀起了中土佛教的第一次高潮。
  佛图澄的成功,除了自身学术高超之外,更关键的因素是羯族政权的大力扶持。佛图澄来洛阳不久就遇上匈奴刘曜军队攻陷洛阳,西晋灭亡。兵荒马乱之间,佛图澄主动找到羯族军阀石勒的部将郭黑略,通过表现神通获取了郭的皈依,并进而被石勒所崇奉。到了羯族建立后赵政权,更是把佛图澄奉为国师,把推广佛教作为国策。对于这一变化,《资治通鉴》记载:……虎乃下诏问中书曰:“佛,国家所奉。里闾小人无爵秩者,应事佛不?”著作郎王度等议曰:“王者祭祀,典礼具存。佛,外国之神,非天子诸华所应祠奉。汉氏初传其道,唯听西域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汉人皆不得出家;魏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诣寺烧香、礼拜;其赵人为沙门者,皆返初服。”虎诏曰:“朕生自边鄙,忝君诸夏,至于飨祀,应从本俗。佛是戎神,正所应奉。其夷、赵百姓乐事佛者,特听之。”
  这段记载透露了三个重要信息:第一,佛教虽然早在东汉时代已传入中原,但直到五胡乱华之前,国家都禁止汉人出家为僧,只允许外来异族人建庙信奉,因而佛教没有显著影响中国人;第二,孔子早就说过“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因此作为汉人的王度认为“佛,外国之神,非天子诸华所应祠奉”,这代表了儒家对佛教的抵制态度;第三,石虎认为:“朕生自边鄙……应从本俗。佛是戎神,正所应奉”,以石虎为代表的羯族统治者坚持“胡人”的自我认同,而且故意开放汉人信佛禁令,以推广这一“戎神”。
  石虎此人,堪称史上第一畜牲,残暴嗜血,却也是第一个把佛教徒奉为国师的统治者,真是天大的讽刺。其原因当然不是他良心发现,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是因为“戎君当信戎神”罢了。正因如此,他也信奉佛教以外的其它戎神。《晋书》记载:“石勒字世龙……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又说石勒的祖父叫做耶奕于,即是波斯语的eelkhany,是部落头人的意思。羯族是依附于匈奴的民族部落,其领袖和民族主体都是西域胡人,也就是属于波斯族系的中亚和新疆地区的粟特人。在伊斯兰入侵之前,波斯人的国教是锁罗亚斯德教(即祆教、拜火教),因此羯族石氏也一直祭祀锁罗亚斯德教的主神“胡天”。《晋书》记载羯族军人还曾谋划在锁罗亚斯德教教堂发动武装兵变。以谋杀汉人大将冉闵。


3、抢钱抢粮抢和尚:氐羌与第二次佛教高潮
  鸠摩罗什,西域龟兹人,祖籍天竺。公元343年生于龟兹,413年卒于长安。
  鸠摩罗什的一生陷于战乱之世,惟有向心灵寻求解脱。他本是龟兹国的王室宗亲,母国处于焉耆、前凉、前秦的争夺侵攻之中,屡遭大难。在此背景下,鸠摩罗什追随母亲出家为僧,成为名动四方的佛学大师,连远在长安的氐族前秦的苻坚天王也动了心,《出三藏记集》记载了他的霸气决定:抢人!
  公元383年,苻坚派骁骑将军吕光领军远征西域,特意嘱咐道:“闻彼有鸠摩罗什,深解法相,善闲阴阳,为后学之宗,朕甚思之。若克龟兹,即驰驿送什。”但吕光攻克龟兹后,苻坚已经淝水战败,不久死于羌族姚苌之手,前秦灭亡。吕光割据凉州,鸠摩罗什也在凉州呆了十六年。
  这只是鸠摩罗什第一次被抢。很快,建立后秦的羌族姚苌就邀请他前往长安,但吕氏严词拒绝。姚兴即位后,觉得还是苻坚的办法管用,你不给我就抢,于公元401年派遣陇西公姚硕德西伐吕氏,这一仗一直打到年底,终于大破氐军,硬是把鸠摩罗什迎入了长安城。从此鸠摩罗什在华北传道十二年直到逝世。
  姚兴这人是狂热的佛教徒,“托意于佛道,公卿以下,莫不钦附,沙门自远而至者五千余人”,他本人还撰写三篇有名的佛教论文,但对儒家思想没有任何作品。最能体现姚兴以“佛教神王”自居的是,他竟把自己的宫廷称作“须弥山”,并模仿帝释天的天宫建筑巨型浮图。在他影响下,整个羌族贵族都视鸠摩罗什为圣人,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左将军安成侯姚嵩等先后皈依佛教。实际上,除了苻坚、姚兴以外,此时的胡人君主都把佛教当作自己的神圣光环。匈奴族的赫连勃勃厚着脸皮自称“勃勃是人中之佛,堪受僧礼”,还把佛像画在了自己的披风上。

  4、沙门与王者:鲜卑与佛教第三次高潮
  经过各胡族政权的大力扶持,佛教在北中国的传教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拓跋鲜卑崛起代北、南下中原之后,也依循胡族惯例崇佛。北魏太祖拓跋圭平定河北后,崇奉僧团领袖法果,法果也投桃报李,称拓跋圭“即是当今如来”,把世俗统治者捧为宗教主神,在中国历史上罕见地创造了政教合一、人神合一的理论体系。北魏鲜卑也把佛教立为国教,把佛教推向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统治性宗教地位!
  法琳《辨正论》记载:汉人统一王朝的西晋愍帝(公元313~316年)时代,全中国佛寺仅有一百八十所,僧尼三千七百余人;即使到了以出家崇佛闻名的汉人君主梁武帝萧衍(公元502~549年),其统治下的南部中国僧尼也仅八万二千七百余人。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胡族当政的北中国,到了北魏时代(公元386~534年),竟然发展到了国家大寺四十七所、贵族寺庙八百四十九所、民间寺庙三万余所,僧尼总共二百万人!
  在这种举国狂热的宗教氛围下,佛教已经登上了历史的巅峰。然而,随着拓跋鲜卑的北魏统一中国北部,佛教的命运悄然发生着微妙而深远的变化。一方面是神权与王权的冲突,日益稳固的王权,对强大而傲慢的神权抢占社会资源不满;另一方面是胡族的汉化加深,拓跋鲜卑开始有意识地自我汉化,从宣扬自己是“黄帝苗裔”到后来的全面汉化,挣脱了“戎君当信戎神”的意识束缚,为本土儒教和道教的复兴带来了契机,也给佛教的失宠埋下了伏笔。
  公元429年,北魏正式恢复魏晋时代的正统华夏行政体制,在文化和政治上复兴儒教,北魏汉臣高允兴奋地说:“千载一时,始于今日”。公元440年,在儒臣崔浩和道士寇谦之的联合阵线影响下,北魏太武帝弃佛信道,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公开指责佛教是“胡神”、“西戎虚诞”、“鬼道炽盛”,随后下令全国灭佛:“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一切浮图形象及胡经,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
  虽然在太武帝死后,文成帝又下诏恢复了佛教,但经此大劫,佛教再未能恢复往昔盛况。五胡乱华以来,伴随胡强汉弱而来的佛盛儒衰的局面,终于得以扭转;历史的巨轮,在碾压过无数尸骨血泊之后,再次奔向希望的原野。

  5、礼崩乐坏:三国以来佛教在汉区的发展
  从曹魏代汉到隋朝灭陈,共计369年,是继春秋战国之后的又一个礼崩乐坏的大时代。
  大致说来,曹操在《求贤令》首次提出“唯才是举”,否定了儒家“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政治理念,其家族代汉之举又粉碎了儒家君臣秩序体系,后来的司马氏青出于蓝,更是以诈谋夺取天下的功利主义者。上梁不正下梁歪,整个社会的观念风气因此发生急剧的变化,汉武帝以来确立的正统儒家观念体系分崩离析,以非难和藐视纲常名教为乐事的玄学清谈成为汉族士人的主旋律。
  玄学这东西,很多人称赞为魏晋风骨、思想解放之类,其实说白了就是古代嬉皮士,成天到晚谈些灵魂、反战、环保之类纯洁时髦的话题,兴致来了再吸毒酗酒搞场群P,既把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信条视为垃圾,也把一切认真工作踏实生活的人骂作傻B。这样的思想,这样的人,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有,而且不少。
  所以有人会辩解说,玄学清谈的人,虽然无能,但至少不是坏人,是对汉末以来血腥混战、人欲横流的黑暗社会现实不满,无奈之下采取不问俗事、消极对抗的姿态啊。儒家自己不也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吗?
  是的,孔子还说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很难真正拿明末大儒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高标准来要求普罗大众。因此玄学清谈,如果是老百姓在酒桌上自娱自乐自然无妨,要是大学教授在象牙塔里为此写上几百万字的专著,更能为人类社会思想的丰富性作出贡献。然而,如果是一个社会的公务员阶层也是嬉皮士呢?
  那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可魏晋时代就是这样,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行政官僚,都以吹牛扯淡混日子为荣,以踏实工作为耻;以占着茅坑不拉屎为荣,以认真负责为耻;以吊儿郎当瞎胡闹为荣,以遵守秩序为耻。说轻了,这是没有做官的职业道德,说认真点,这是没有做人的良心。
  史书记载了这样一个极具讽刺性的桥段:
  东晋末年,群胡乱华,羯族军阀石勒俘虏了宰相王衍,批评他管理不善。王衍一向是玄学大家、清谈之王,就辩解说自己本来就不喜欢从政,所以当官时只拿钱不干事的,干砸了也不关他的事。石勒大怒说:“你身居高位,年轻时就被朝廷重用,一直干到白头发,怎么能说不参与朝廷政事呢?天下的苦难,正是你这样的家伙的罪过!”,一怒之下把这一大票玄学名流公卿贵族全灭了。临死前,王衍看着同类们说:“唉!虽然我们不如古人,但如果以前不崇尚浮华虚诞,而是勉力匡扶天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啊。”
  悔之晚矣,雨打风吹去。
  只可惜了,为这帮混账陪葬的,是那沦亡的大好河山,苦难的万千苍生。
  行文至此,耳边响起孔夫子苍老却坚定的声音:“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不禁泪流满面。

 楼主| 发表于 2013-3-28 08: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2、寻常巷陌曾住
  刘裕,一位出身于寻常巷陌的草根英雄。如果要给他写墓志铭,辛弃疾的诗词应该是最贴切的: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几千年来,这段话激励了无数出身卑微、命运困厄、怀才不遇或者彷徨迷茫的人们。它告诉人们,不要屈服于宿命的折磨,不要沉沦于时运的摆布,不要自卑于他人的漠视。这一切苦难,都是上天对你的考验,都是人生竞赛的热身。也正因为要经受如此之多的考验,所以这类人都是大器晚成。
  孟子圣贤,所言非虚。这段话不是似是而非的励志空谈,而是许多人用生命实践过的真理。譬如汉高祖刘邦,从小就被父亲训斥为“无赖”,说他远不如哥哥有出息,后来四十出头才做了个小亭长(片区派出所长),四十五岁才娶到老婆(吕雉)。
  又譬如汉光武帝刘秀,一介南阳布衣,举兵时穷得只能骑牛上阵。虽然二十八岁就打出了昆阳大捷,看似青年才俊,但命运弄人,他的兄长旋即被更始皇帝忌杀,自己也身陷危局。他忍辱负重得以保命,以光杆司令的破落形象出征河北,史称“单车空节巡河北”,可谓一切归零、从头再来。此后白手起家,直到四十岁时才终于统一中国。
  再譬如蜀汉昭烈帝刘备,孤儿出身,长大后只是个织席贩履的小贩,逐鹿中原时也屡战屡败,以至于慨然流涕,叹道”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直到四十七岁时联合孙权打赢赤壁之战,才算有了安身立命之地。
  而我们这节的主人公宋武帝刘裕,也是多难兴业、大器晚成的典型。孤儿出身、卖鞋小贩、倒霉赌鬼、无名小卒,人生标签就是一幕幕悲剧,不由他不仰天长啸:“谁敢比我惨!”直到三十七岁才靠着“以一敌千”的拼命一战成名。
  有意思的是,以上帝王都是刘氏族人,而且还真的沾亲带故。这也算是老刘家给世界作出的真正贡献:看看我们,孟夫子真没忽悠大家,让我们不抛弃、不放弃,坚持到底吧!

  公元363年,一代枭雄桓温正处于意气风发的人生巅峰,东晋朝廷拜封他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可持黄钺之仪卫,正式成为东晋实际上的天下第一人。建康附近的京口小城,早早地传遍了这个消息,士民无不发出啧啧称奇之声。
  “什么时候,我们京口也能出这样的人物啊!”
  “我们京口人都是好样的,一定会出一个比桓温更厉害的英雄!”
  街谈巷议之际,没有人注意到,一条偏僻小巷里,一个男婴正呱呱坠地。
  这个孩子,就是刘裕。
  就出身而言,诸刘之中,刘裕和刘备最为相似。刘备是遗腹子,父亲早死,靠着伯父一家的接济长大;刘裕的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父亲一怒之下弃他不顾,幸好也有个好心的伯母,断了自己孩子的奶来哺育他,才保住了小命,还起了个乳名“寄奴”,就是寄人篱下的可怜娃的意思。青少年时,刘备和刘裕都是艰难求生,以至于编织草鞋摆地摊,遇上个城管啥的还少不了皮肉之苦。
  相较之下,刘裕更为悲剧。
  往大了说,刘备生活在汉朝天下,可以对小伙伴们吹嘘自己是“大汉皇裔”,打天下时更是强大的政治资源。刘裕就不同了,生活的时代和汉朝风马牛不相及,想吹牛也没人搭理,更不用说借以起事了。
  往小了说,刘备家里虽然破落,他伯父刘元起却是个有钱人,慷慨资助刘备到卢植门下求学深造。卢植是什么级别的人物?汉末的国学大师、社会名流、政界要人!正是在卢植门下,刘备结识到了公孙瓒这样牛B的同学。所以,刘备出身虽苦,成长却有贵人相助。刘裕是要啥啥没有,基本上属于失学儿童,一帮穷亲戚也有心无力。所以刘裕从小混迹于狐朋狗友之中,除了摆摊卖鞋就是赌博、打架。
  就这样,惨淡的岁月一年年流逝,刘裕的人生如同一条黑暗深邃的隧道,毫无光明可言。直到三十好几,刘裕还是一贫如洗、一事无成。作为文盲,他没有听过孟夫子的励志名言,也就心安理得地混天度日。要是老婆埋怨,他也只是自我解嘲:这是门阀士族的时代,讲的是拼爹,不是拼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即便努力奋斗,又能有什么好的出路呢!
  这种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直到那个炙热的午后,突然出人意料地嘎然而止。

  那是一个夏日午后,满城蝉鸣让人烦躁骚动,偶尔叶动也是闷人热风。三十多岁的刘裕又来到赌馆,继续他无聊至极的人生。这一次,他又输了个精光,而且欠下高额赌债。债主不依不饶,把他绑在大树上暴晒取乐。围观的人群嗤之以鼻,唾沫星子都快淹死他了。他的老婆抱着初生的女儿,在旁边哭泣哀求,却无能为力。
  刘裕的人生真是跌到了谷底——不,他的人生就是无底深渊,哪有什么底啊!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放了他吧,我来帮他还债。”
  对刘裕来说,这个声音一定是天使的声音。他睁开惺忪惭愧的眼睛,看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翩翩贵公子。他就是南朝第一高门琅琊王氏的王谧。王谧时任秘书丞(中央办公厅秘书),这次来京口出差,正好碰见刘裕受难。
  王谧和刘裕,如同天地之隔、鱼龙之别,竟然就这样奇迹般地在京口街头相遇。而且,王谧还认定了这个潦倒萎靡的中年男子,将来必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他救了刘裕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好自为之吧,你应当会成为一代英雄!”
  王谧何出此言,令人费解。也许他真有神秘的识人之术,两汉南北朝不乏这样的伯乐高人;也许他看中了刘裕家徒四壁却敢豪赌巨万的胆色和勇气,所以做出了理性的推断;甚至他只是生了恻隐之心,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随口鼓励一番。
  但无论如何,从那一刻起,刘裕心中一定发生了某种深刻到灵魂底部的化学变化:
  我这么一个爹不疼、人不爱的失败者,竟然也有人看得起,而且还是高门士族。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个冥冥之音:刘裕啊,请你相信,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终会用它寻到光明!

  这句冥冥之音当然属于穿越的假想。但历史告诉我们,刘裕的人生确实发生了决绝的转折。他告别了发妻幼女,选择了一条至死不渝的道路:军人之路。
  其实说不上什么选择,没有出身,没有文凭,参军入伍是刘裕仅有的出路。而且,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去当一个大头兵,也谈不上什么出路。但刘裕是一个身无分文却敢豪赌百万的赌徒,他知道自己还有一样赌注:那就是余生。
  作为京口人,刘裕投入的当然是北府军,具体来说是孙无终的部队。孙无终是谢玄重建北府军时的元老宿将,身经淝水战役和随后的北伐战争,时任冠军将军。作为一个真刀真枪地杀出来的老军人,孙无终的眼光自然比王谧要有根据。他颇为欣赏刘裕的胆大心细,很快提拔他作了军中司马。
  虽然王谧和孙无终都觉得刘裕是个英雄坯子,但怕的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自从一代伟人谢安逝去之后,东晋朝廷重新回到不思进取、内斗频仍的萎靡状态。执掌朝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与地方藩镇兖州刺史王恭、荆州刺史殷仲堪、豫州刺史庾楷、雍州刺史杨佺期等互相激烈争斗,而桓温的儿子桓玄也在处心积虑地追求父亲的未竟之志。如此混乱的政局之下,东晋偏安江南已颇不容易,更不用说北伐之事了。北伐没戏,北府军的活倒是很轻松,但无功不受禄,刘裕这样的小军官自然也就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样混下去,最后无非领份转业费,打道回乡罢了。
  这不是刘裕一个人的郁闷,而是整个北府军乃至天下寒门草根的郁闷。
  即使是北府第一人刘牢之也不能幸免。他为国家出生入死、建功无数,却因出身低微而执掌军权,遭到朝廷轻视和猜忌,直至在公元394年因一场小败而罢官。蛰居的五年时间里,刘牢之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门阀士族当道的天下,出身低微的我就是士族高门的夜壶,急则用之,用完就弃之角落!
  也罢,你们不讲情份,就休怪我不讲道义了!

公元398年,中国发生了两件大事:在北中国,北魏拓拔珪正式称帝,北方基本形成了关西后秦、关东北魏、山东后燕三国鼎立的格局,前秦崩溃以后的混乱局面告一段落;在南中国,却反其道而行之,局面达到了混乱的顶峰,摄政王司马道子与地方藩镇摊牌,兖州、荆州、豫州、广州等藩镇结盟造反,全面内战爆发!
  想通了的刘牢之,明白内战是比北伐更好的机会。他应邀为藩镇盟主、兖州刺史王恭效力,率领北府旧部东山再起。王恭出身于高门士族太原王氏,他虽然重用寒门出身的刘牢之,却和朝廷一样轻视之。面对这两帮掐架的一丘之貉,刘牢之不再愚忠,痛快地接受朝廷策反,反戈一击消灭王恭,接替王恭就任青兖二州刺史、都督六州诸军事。
  出身寒门的一介武人,竟然担任了藩镇的一把手,这在东晋可谓“人咬狗”一般的新闻!自从东晋初年的用人之际,寒门陶侃破天荒出任荆州刺史以后,刘牢之就是六十年来的第一人了。他的巨大成功,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庶族”的传统桎梏,点燃了无数草根的希望之光。
  这些重新看到光亮的草根里,也包括小小的司马刘裕。对他而言,如果说王谧是一位启蒙福音的天使,孙无终是一位有知遇之恩的领导,那么刘牢之就是一尊活的偶像!虽然刘裕此时已经三十九岁了,这位奔四的大叔还是迎来了灵魂的第二春:要以刘牢之为偶像,博取那些以前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
  刘裕啊,最残酷的不是战争和死亡,而是消磨生命激情的平淡时光。既然你连这也挺过来了,那么上天就给你一次拼搏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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