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找回密码
 中文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楼主: 一剪闲愁

龙图腾:两千年华夏对外战争全史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3-3-22 04:53: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天翻地覆:五胡十六国时期的慷慨悲歌


  第一节 持剑的诗人:刘琨在山西的抗战

  1、醉生梦死忽惊醒
  公元280年,西晋灭吴,三国归一。从汉末董卓入京以来,持续百年的内战终于宣告平息。从乱世中幸免于难的人们,惊喜地纵情享受迟来的和平,掀起一场醉生梦死的狂欢。上至司马氏皇族,下到士人官吏,都沉迷于及时行乐的物质享受和玄谈空论的精神鸦片之中,毫无两汉开基时勤俭持国、励精图治的气象。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晋武帝司马炎就带了个坏头。全国人口才一千六百万,他的宫女就有上万之众,整天坐着羊车在宫里溜达取乐,在历代开国之君中算得上最大腐败分子。在他的榜样作用下,皇亲国戚们个顶个的荒淫糜烂,比如司马炎的舅舅、后将军王恺,为了炫富用糖水洗锅、向司马炎借宝,还用丝绸在家门前铺出四十里锦屏,一时间轰动洛阳,
  但王恺还是输了,因为他斗富的对手是石崇。这家伙当过几年荆州刺史,在任上狠刮地皮,把税都他XX的收到了二十一世纪。更绝的是,他还发明了“官匪一家”流派,经常派兵装扮成强盗打劫,专门抢取过往客商的奇珍异宝。几年下来就混成了首富。
  由于西晋社会风气早已糜烂透顶,所以王恺与石崇斗富之举成为一桩盛事,人人乐得围观,喝彩叫好者也大有人在。惟有御史中丞傅咸上书抨击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但亲自赞助舅舅参赛的司马炎只是一笑置之。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忧疾在心的傅咸写下一诗,诗句宛如对未来国运的悲剧预言:
  槁叶待风飘,逝将与君违!

  石崇是典型的“高富帅”。他老爸石苞是西晋大司马,还是外号“娇无双”的美男子,石崇自然也长得不赖,还喜欢附庸风雅、赞助艺术。于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石崇周围逐渐聚集起一群弄潮儿,每日鲜衣怒马、纵情酒色,堪称当时亚洲第一人气组合,号曰“金谷二十四友”!
  这个组合的成员不乏大名鼎鼎之辈,即使单飞也是红星。比如公认为“古今第一美男”的潘安,留下“洛阳纸贵”佳话的大才子左思,三国名将陆逊的孙子陆机、陆云兄弟等。还有一个叫刘琨的,也是当时有名的公子哥儿。
  刘琨和刘备一样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当然,比起卖草鞋的刘皇叔,刘琨的贵族范儿就足多了。他父亲是光禄大夫、舅舅当了尚书,自己长得英俊潇洒、精通文学音律,和哥哥刘舆一起并称为“洛中奕奕,庆孙、越石”(兄弟两的字)。这样一位贵公子,自然成为二十四友里的风云人物。他的诗《胡姬年十五》正是当时生活的写照:
  “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为了洋妞千金买笑,就是他们的日常活动。

  “金谷二十四友”的赞助商是财大气粗的石崇,但真正的头子是当朝太子妃贾南风的亲外甥贾谧。在他的庇佑下,二十四友在政治上也进步很快。公元289年,年仅十八岁的刘琨就出任了司州(包裹京都洛阳的州)主簿。主簿虽然级别不高,但是长官的身边人,常参机要大事、主管府中事务,相当于办公厅主任。看看历史上都有什么人干过这个?杨修、吕布、司马懿!刘琨年仅十八就能做到要害大州的主簿,足可见其才学高超,也可见跟对人的好处了。

  如果就这么混下去,刘琨就变成了“刘混”,是尘世中一个纨绔子弟、御用文人,最多成为一个同流合污的官僚。但在司州任上,他遇到了一个同事,从此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并最终彻底改变了人生命运。
  这个同事叫祖逖,长刘琨五岁。虽然也出身于世宦之家,祖逖却不爱读书爱练武,为人豪爽仗义,还爱做亲近民众的好人好事,经常开仓放粮接济乡亲。按理说,一个是纨绔子弟,一个是青年雷锋,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想来是祖逖忧国忧民之情感染了刘琨,俩人竟然成了一见如故的好兄弟,相约起誓要创一番大事业。他俩经常通宵达旦地畅谈国家大事,早晨公鸡一叫又起床练剑,留下了“闻鸡起舞”的励志故事。
  当时晋朝天下还算安定,所以很多人都笑话刘琨、祖逖是杞人忧天、神经过敏。但正是在刘琨和祖逖相逢这一年,匈奴贵族刘渊被封为北部都尉,鲜卑慕容部落首领慕容廆被封为都督,更有匈奴、羯、羌、氐、铁勒、鲜卑等十九个异族大规模迁入中国内地——危机的种子已然播下。

  公元290年,晋武帝驾崩,弱智儿晋惠帝即位,大权操纵于皇后贾南风之手。贾谧自然就成为垂帘听政的后党显贵,手下的“金谷二十四友”也甘为爪牙,深深卷入残酷的政治斗争。只有刘琨保持清醒,深知贾南风残忍好杀、弄权害国,所以谨慎自保。
  公元296年,刘琨、祖逖预感的危机终于爆发了。陇西边疆的匈奴、羌、月氏卢水胡发动叛乱,内迁关中的氐、羌人也群起响应,还拥戴氐族酋长齐万年称帝。西晋花了四年时间终于镇压下去,但原本富庶的关中地区已全然残破,战火余生的流民南奔四川,又把天府之国搅成一锅粥。天下乱局隐然已现,众人却还沉迷不醒!就像当年抨击浪费的御史中丞傅咸一样,太子洗马(太子属下文官)江充甘为孤胆,于公元299年上奏了著名的《徙戎论》。
  《徙戎论》是宏篇雄论,在此只能简要摘录介绍:他首先指出夷狄的天性是“弱则畏服,强则侵叛”,是欺软怕硬、不可信赖的,并回顾了东汉以来诸羌内迁导致百年羌战的惨烈历史,作为佐证。然后指出三国以来各族人口大量内迁,导致“关中之人百余万口,戎狄居半”,在这样的基本面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人类天性必将酿出大乱。最后提出了解决方案,也就是大迁移政策,把关中的氐羌、并州的匈奴及中原异族人口全部迁回原籍。
  在奏章中,江充语重心长道“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
  可恨可悲可惜的是,忙于政治斗争和糜烂享乐的西晋朝廷根本顾不上这些国家大事,江充的建议被束之高阁。两年后,流亡蜀中的巴氐族流民就举起叛旗,掀开了“五胡乱华”的血腥大幕,到了公元310年,并州匈奴横行中原、进逼京城,江充亲眼目睹自己的预断变成现实,于是发愤而死。他死后次年,匈奴军就攻破洛阳、俘虏了晋怀帝。
江充死不瞑目:这些年来,偌大的朝廷都在忙什么呢?无数的士大夫都在忙什么呢?
  公元299年,就在江充奋笔疾书《徙戎论》时,执掌大权的皇后贾南风正忙着诬陷和毒杀太子(贾氏无子,太子是其他妃嫔所生)。然后赵王司马伦起兵诛灭贾后一族,再然后就是有名的“八王之乱”,司马家的王爷们自相残杀、混战不已。在这场自杀式的皇族内战中,士大夫们要么忙着随波逐流、投机政治,要么忙着明哲保身、吹牛清谈,总之没几个干正事的。
  君臣如此,焉能不亡?!

  在混乱的时局里,刘琨也经历了诸多磨难。他先是拒绝了贾后一党的拉拢,然后作为赵王司马伦的亲戚(他姐姐嫁给了司马伦的儿子)卷入了“八王之乱”。公元301年,他率军与反对司马伦的诸侯联军会战,却全军覆没,亲身见识了战争的惨烈严酷;随后几年,他逐一目睹了诸侯王之间因分赃不均而内讧厮杀,深刻体会了政治争夺的血腥;公元306年,刘琨的父母被敌军抓获,他闻讯亲自率领八百骑兵渡河死战,九死一生才救回双亲,切身理解了乱世为人的悲剧。
  多年以后,刘琨曾这样回顾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哀我皇晋,痛心在目;天地无心,万物同涂!”
  如今的刘琨,再也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纸醉金迷的风流美少年,也不是那个闻鸡起舞、野心勃勃的热血小青年。因为经历了人世的苦难,所以学会了悲悯世人;因为懂得了悲悯世人,所以找到了人生之志愿。
  人生之志愿,不为沽名钓誉,不为一时功业,但求救国救民、无愧于心。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公元306年,三十五岁的刘琨终于找到了自己要走的道路:通往并州之路!
2、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北上并州
  公元306年,持续十年的诸侯混战终于理出眉目来,东海王司马越击败诸王,把颠沛流离的晋惠帝接回洛阳,八王之乱到此终结。刘琨的曲折人生看起来也回到了正轨,由于为司马越出过大力,他被封为广武侯,食邑两千户,算得上锦衣玉食、光宗耀祖了。
  但就在这当口,刘琨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申请去并州工作。
  以刘琨的阅历和才识,不可能看不出来:八王之乱的结束只是一时风平浪静,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呢。当时巴氐族已经在四川割据称帝,匈奴部落在山西建国称雄,羯族人石勒在山东横行无忌,而汉人叛军也如蝗虫遍地。皇族内乱之后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呢!
  自古说“小乱避城,大乱避乡”,每当天下大乱之时,京城都是党争激烈、兵家必争的是非之地,有见识、有抱负的枭雄豪杰就会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跑到地方上去作诸侯,这样退可以自保一域、进可以反攻上京。这样说来,刘琨的决定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怪就怪在,他申请去的不是别处,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并州!

  并州者,今日之山西也。此地北接蒙古草原,南邻中原大地,西通关中秦川,东压幽燕齐鲁,是中国地理上的咽喉枢纽。更奇妙的是,在一马平川的华北大平原上,并州却是个异数,有太行山、吕梁山、中条山等几条巨大山脉纵横蜿蜒,生生堆砌起一个易守难攻的高地。占据了四通八达之便,又有居高临下之利,并州实乃北中国的决胜之地。
  就是这样重要的地方,如今却攥在匈奴人手里!

  自从公元48年呼韩邪单于降汉后,匈奴多次分裂为南北两部,依附汉朝的南部人马一般都被安置在河套草原,与并州隔河相望。到了东汉末年,南匈奴发生内讧,单于於夫罗率部内迁并州,此后参与了诸侯混战。公元216年,曹操果断地废除了单于称号,把南匈奴一分为五,分而治之,安置在并州西南部的平阳郡(今山西临汾市)。
  匈奴的单于王朝从此终结,各部落在曹魏、西晋两代匍匐为臣、编户为民,逐渐经历了政治(纳入行政管理体系)、生活(学习农耕)、语言(多通汉语)、乃至文化(匈奴贵族子弟接受华夏教育)的全面同化,连姓氏也全改成了汉姓。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左部酋长刘渊,从小师从并州大儒崔游,饱读四书五经,受到太原名士王昶、王浑厚赞。从公元264年开始,他作为人质长期留居洛阳,广交京城显贵名士,活脱脱一幅汉家公子模样。刘渊还喜好认祖归宗,常说当年汉高祖与冒顿单于和亲联姻,所以自己是汉朝皇室后裔云云。
  但他的匈奴身份仍然是个包袱。西晋初年,有人建议让刘渊率匈奴西征平叛,却被大臣孔恂阻止道:“元海若能平凉州,恐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也”,后来甚至有诸侯王劝晋武帝杀了刘渊。有赖于平日的汉化形象和人脉,他才能逃过劫数、苟活于世。直到公元290年,八王之乱进入高潮,蛰伏洛阳多年的刘渊看准机会,请求回并州召集族人效力。饥不择食的朝廷批准了,还破天荒地授予五部大都督、北单于的称号,使他拥有了兼并五部的合法性。他这一去当然是“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到了304年,他已一统匈奴,坐拥五万铁骑,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军事势力,于是自称汉王叛晋。
  其后短短两年,刘渊屡败并州刺史司马腾,迫使司马腾带着三万余户民众东逃山东。匈奴军四面出击,几乎占据了并州全境。当地汉人离乡背井、四散逃亡,以“乞活”(乞讨一条活路)之名苟活于异乡。据史书统计,偌大个并州,当时归属西晋的户籍人口锐减到不足十万,用“十室九空”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就是这么一个人间地狱、必死绝地,刘琨竟然主动去了,而且还是动用了哥哥刘舆(时任东海王司马越的参谋长)的力量,千方百计活动关系去的!
  刘琨啊,你为何不留在洛阳享受一时荣华?再不济,还可以像许多同僚一样衣冠南渡,去南方另寻乐土?
  刘琨,你图的啥啊!包括哥哥刘舆在内的许多亲友,都有这么一个疑问;见惯了争权夺利、蝇营狗苟的天下人都有这么一个疑问。
  这个谜底,或许可以从刘琨的一封书信里悟出:“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祖生就是他的莫逆至交祖狄。原来,他依然记得那段闻鸡起舞、激情澎湃的青春岁月,依然记得那些彻夜长谈、共赴国难的誓言。
  身陷黑暗之世,历尽苦难之事,
  但我的心没有变黑,血没有变冷。
  孟子曰: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公元306年秋,刘琨以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的头衔,从洛阳的广莫门出发,北上并州。朝廷早已兵穷财尽,他这个刺史差不多是光杆司令。一路上如同置身于蛮荒异域,往往百里无人烟、唯余白骨残。特别是渡过黄河,进入并州地界后,道险山峻、胡寇塞路,匈奴、羯、羌等军动辄袭击,无日不战。
  在逆境之中,刘琨回忆起与亲人饯别之情境,感慨万千,遂以诗明志: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烈烈悲风起,冷冷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艰难行进到上党(今山西长治市)后,刘琨才靠着变卖家财加上慷慨倡义,连买带劝地募到千把人。就带着这千把人,刘琨奇迹般地穿越了五百里战地,抵达并州首府晋阳(今山西太原)。此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3-22 04:5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晋阳的春天,空有绿树青草,却无生命气息。
  晋阳源起于战国赵国国都,历朝历代都是并州首府,是有八百年历史的名都大城。但自从匈奴乱起,前任刺史司马腾弃城东逃,晋阳居民逃散一空,基本上成了一座死城。昔日壮丽的府衙寺庙尽皆焚毁,化作满城荆棘;繁盛的黎民众生变成遍地僵尸残骸,招来豺狼成群、白昼横行。幸存的几百居民,也是饥寒交迫状如骷髅,恰如人间地狱图!
  见此惨状,刘琨痛心疾首,立即打出“大晋并州刺史”的旗号,“翦除荆棘,收葬枯骸,造府库,建市狱”,全力推进重建工作。他又广派信使,向躲藏在四方山谷的流民发出邀请,恢复了不少耕地田园。由于城墙早已坍塌,每逢胡寇和盗贼来攻,刘琨就亲身赴战,率领全城军民齐聚在残存的城门边决死抗击。在全民皆兵、战争不断的环境下,百姓们下地干活时也背着盾牌,在家里睡觉时也枕着箭,渐渐扎下了根。
 楼主| 发表于 2013-3-23 08:01:47 | 显示全部楼层
3、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这一下,正忙着四面扩张的刘渊坐不住了,赶紧抽调大军围攻晋阳。就靠着几千民兵,如何抗得过匈奴铁骑?眼看着攻战不绝、城池将破,刘琨急中生智,拿出了看家本领:开演唱会。
  想当年二十四友叱咤风云,刘琨成为万人迷的原因之一就是音乐才华。比如他自创自演自唱的作品《胡笳五弄》(《登陇》、《望秦》、《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五曲),融入了塞北胡人音乐元素,又是用胡人乐器演奏,颇有异国风情,直到唐代还是流行曲目。围城之中,刘琨重操旧业,于明月当空之夜,登上城楼最高处,倾心弹奏《胡笳五弄》之曲,引亢长啸胡地思乡之歌,直唱得匈奴将士触景生情、痛哭流涕,再无死战之心。这一招妙计,比韩信当年的“四面楚歌”效果还好。匈奴统帅见攻城许久不下,而军心已经涣散,只好撤军而去。

  当时,匈奴的大本营就设在三百里外的离石(今山西吕梁市),刘渊和刘琨不但打着残酷的阵地战,还打起了激烈的心理战。
  你刘渊不是打着大汉皇裔的大旗么?可你那个是冒牌杜撰的,我刘琨可是如假包换的大汉中山靖王之后!刘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心,以西晋命官加正牌皇裔的双重身份,招降了匈奴手下的数万杂胡,让刘渊大伤脑筋。
  打也打不赢,说也说不过,那就敬而远之吧。刘渊只好搬家到了六百里外的蒲城。刘琨一时声威大震,不光并州,连外地的流亡士庶也纷纷归附于他。为了坚定长期抗战之心,他把双亲也从洛阳接了过来。站稳脚跟之后,刘琨腾出手来,把周长四里的春秋晋阳古城大力扩建,达到周长二十七里,重新焕发了名城气象。
  对于刘琨这段孤胆绝地、只手回天的事迹,南宋文天祥有诗赞曰:
  “中原荡分崩,壮哉刘越石。连踪起幽并,只手扶晋室。”

  刘渊碰了大钉子,到死也没能奈何得了刘琨。他一面派遣大军与刘琨对峙缠斗,一面把主要力量投放到其他地区,逐渐收拢了羯人石勒、汉人王弥等各路枭雄,把势力扩张到河北、河南、山东等广大地区。
  正所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刘琨虽然在晋阳惨淡经营,但加上老弱病残也只有几万人众,根本无力挽救大局。为了对抗匈奴,他决定“以夷制夷”,联络游牧在山西北部的鲜卑拓跋部落。他发兵帮助拓跋猗卢夺取了酋长之位,又上奏朝廷封其为大单于,两人还歃血为盟、结为兄弟,联军数次打败匈奴进犯,一时间形势颇有好转。
  但“不怕匈奴兵,就怕红眼病”,刘琨这一招得罪了幽州刺史王浚。
  在晋末乱世中,司马家的王爷们内战残杀,地方大员也有样学样地搞起了割据。幽州刺史王浚就是个反面典型。他坐视朝廷危亡于不顾,一心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幽州和并州之间只隔着太行山,交界处的民众多有投奔刘琨的,早就让王浚不爽。如今刘琨又收罗了拓跋鲜卑,更让王浚如坐针毡。公元310年,王浚竟然搞了一出“亲者痛、仇者快”的闹剧,派兵袭杀了刘琨的部将刘希,还掠走了三郡民众。
  就在刘琨被王浚牵制的同时,匈奴汉国开国之君刘渊死去,四子刘聪杀死太子,篡位自立,大大加速了对晋战争,他派大军南下进攻洛阳,前后十二战,晋军皆败,形势急转直下。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无药可救的西晋朝廷竟然还有精神内斗,晋怀帝下诏讨伐执政的东海王司马越,迫使他带着十万士众离开洛阳。司马越途中病死后,部下被石勒率领的匈奴军歼灭,晋军主力就这样在内讧中覆灭。
  公元311年六月,匈奴骑兵再次突袭,已经无兵可战的洛阳城终于陷落了。晋怀帝被俘遇害,王公、百官及市民三万人被屠杀,史称“永嘉之乱”。就在洛阳沦陷前夕,刘琨的哥哥刘舆也在忧疾中因病去世。远在晋阳的刘琨听闻得国难家丧,不由得嚎啕痛哭,下令三军镐素,誓报其仇。已经称帝的刘聪也针逢相对,派遣大军进攻晋阳,要完成老爹刘渊的遗憾。

  屋漏偏逢连夜雨,内忧外患祸双来。不幸的是,刘琨自己也乱了阵脚。
  前面说过,刘琨是音乐大家,自然也收留了一些同道中人。其中有个叫徐润的河南难民,因为通悉音乐受到刘琨赏识,当上了晋阳市长。这一来本地豪族不干了:俺们保家卫国、血战沙场,却让一个手无寸功、只会唱赞歌的外来户骑到头上!
  带头发声的是奋威将军令狐盛。令狐氏从春秋晋国起就是并州的世家大族,可谓支撑刘琨台面的基石之一,因此令狐盛对徐润毫不客气,两人搞得势同水火。令狐盛攻击徐润是小人得志,徐润就诬陷令狐盛要搞黄袍加身、威逼刘琨登基做皇帝。
  其实在很多并州士人心中,既然假冒汉室后裔的匈奴人都敢大言不惭地自立为帝,正牌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琨又有何不可呢!特别是西晋朝廷已被屠灭,气数已尽,刘琨上位称帝也就有了可操作性。
  因此,徐润之言应该不全是空穴来风,以令狐盛为代表的并州豪族很可能真有此意。但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刘琨毫不领情,直接就以大逆不道之罪杀了令狐盛。因为他坚定地要做一个晋朝的忠臣,否则自己和刘渊、王浚之类有何区别?无论时势如何变幻,人心如何动荡,他都会一条路走到底。
  因为刘琨,终究还是那个刘琨,那个骨子里流着理想主义的诗人。

无论真相如何,世人一般都只会看到和相信表象,那就是:刘琨变了,变成宠信小人、杀害忠良的昏主。更重要的是,在朝廷覆灭、匈奴称帝的大环境下,孤悬的并州士人已经丧失了信心,一些人甚至开始弥漫投降主义的情绪:俺们的目的只是保乡保土,谁当皇帝关我屁事?何必陪着没出息的西晋朝廷殉葬呢!
  所以,刘琨杀死令狐盛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公元前312年秋天,令狐盛之子令狐泥出逃投靠刘聪。他把晋阳军情和盘托出,还当了向导,趁着刘琨外出巡视的时机,引导刘曜(刘聪的堂兄弟,以后成为匈奴国末代君主)大军围攻晋阳。守城的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韦都是令狐盛的故旧、并州本土势力的代表,当即献城投降。刘琨苦心经营多年的根据地就这样落入匈奴之手。城陷之后,刘琨父母也被敌军杀死。
  噩耗传来,刘琨错愕良久,终于留下一行清泪。
  正如他自己的诗里写的“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整整六年殚精竭虑,满腔心血创下的事业竟然就这样流逝了;当年亲率八百锐骑,在万军之中忘死冲杀,九死一生才救出的双亲,竟然就这样被属下出卖害死了!国破家亡,众叛亲离,为何到头来是这样的结局!
  人生的幻灭感,一时笼罩了他。《晋书》以“泣血尸立”一词来形容此时的刘琨,其情其景,令人扼腕痛心。

  但他再次振作起来,虽然带着满身的忧伤。
  待重头,收拾旧山河。不到最后的一刻,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收集了逃散的将士,又找到结拜兄弟拓跋猗卢,借来数万鲜卑骑兵,与刘曜的匈奴军在汾东决战。誓死复仇的晋鲜联军击鼓猛攻,大败匈奴军,连主帅刘曜也身负重伤、跌落下马,只好趁着夜色掩护逃了回去。拓跋猗卢领着鲜卑轻骑追击,又杀得匈奴溃兵伏尸数百里,终于收复了晋阳城。此时的晋阳已无复当年气象,人口财富尽被匈奴掠走,回到了六年前的原点。
  此时的刘琨,只有一个念头:尽力而为,死而后已。公元313年,据守长安的秦王司马邺即位为晋愍帝,组织了三路会攻洛阳的反击计划。他拜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担任北路军统帅。刘琨上表说:“夷狄续毒于神州,夷裔肆虐于上国……我必被坚执锐,誓报寇仇!”
  这年正月,刘琨与拓跋猗卢会师于晋阳,遵照诏书进攻匈奴都城平阳。刘聪大惊失色,急调主力回防,两军连日大战,不分胜负。可惜的是,负责南路军的琅邪王司马睿割据江南,刚刚遭受了羯人石勒的追杀祸害,根本没有出兵北伐的勇气,只给了主战派祖狄一千人马;而晋愍帝派遣的西路军统帅司马保懦弱无能,曾经沾沾自喜地自夸有“体重八百斤”,纯属酒囊饭袋之辈。两路大军形同虚设,刘琨的北路军也就独木难支、无果而终了。
  三路反击流产之后,晋愍帝深知只有并州刘琨还可一战,于是又请其单独行动。公元314年,刘琨与拓跋猗卢商定会攻平阳。不料横生枝节,就在出兵之前,羯人石勒用诈降的法子杀了幽州刺史王浚,吞并了并州以东的地盘。消息传来,并州的一万多户羯族人就准备发动叛乱策应石勒。拓跋猗卢和刘琨虽然屠灭了这些叛军,但石勒势头正盛,对并州虎视眈眈,他们也就再无余力谈反攻的事了。

  公元316 年,孤立无援的西晋朝廷终于走到了末路。这年八月,刘曜率匈奴大军围攻长安,到十一月城内兵疲粮尽,晋愍帝乘坐羊车出降,西晋终于灭亡了。但在匈奴的残暴统治下,陕甘一带反抗不断,直到公元323年,晋军勇将陈安战死,匈奴才终于平定三秦。关中父老为之追念不已,涕泪哀歌曰: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
  讘骢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   
  十荡十决无当前,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   
  战始三交失蛇矛,十骑俱荡九骑留,弃我讘骢窜岩幽。   
  天大降雨追者休,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   
  一去不还奈子何,阿呼呜呼奈子何,呜呼阿呼奈子何! [

  西晋的灭亡,让苦心孤诣、惨淡经营的刘琨如同五雷轰顶。祸不单行,这年年底,刘琨的忠实盟友拓跋猗卢因为废长立幼,被长子谋杀,拓跋部大乱。刘琨的儿子刘遵正好在拓跋部落作人质,就带着依附于拓跋部的三万汉人南逃晋阳,刘琨亲率数百骑兵前往迎接护送。
  此时刘琨面临着国家灭、盟友死的困境,石勒不愧一代枭雄,抓住时机猛攻扼守太行山口的乐平,妄图破关西进。接到乐平太守韩据的求救信,刘琨聚集众将商议对策。箕澹劝道:“虽然新招徕了三万人,但他们一直生活在拓跋部落,难以用法令驾驭,不能马上投入战斗。所以,应当据险自守、修养生息,慢慢消化之后再作打算。”这些情况,刘琨何尝不知。但此时的并州是坐困愁城,西方和南方都是匈奴人的地盘,东边的幽州落在羯人手里,北边的盟友拓跋人已经指望不上。如果不救乐平,让石勒大军破关而入,孤立无援的晋阳又能坚持多久呢?
  困守孤城,或许可以迁延日月,但终究会走投无路;全力一战,虽然胜算微小,但至少也算壮烈吧。环顾天下,华夏沦亡,就让我来作最后一搏!
  于是刘琨集结了全部两万精锐,迎击石勒。在晋末乱世中,石勒算得上顶尖名将,南征北战无数,击灭过许多宿将雄豪。他曾信心满满地自我评价:“我的能力介于汉高祖刘邦和光武帝刘秀之间。要是遇到光武帝,就当并驾齐驱,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至于曹操、司马懿之流,只会欺负孤儿寡母,不配和我比!”
  事实证明,他的自负是有本钱的。刘琨终究不是武将出身,属下也是难民成军,没了拓跋鲜卑的助战,根本不是石勒的对手。在羯族军的伏击下,刘军大败亏输,主力尽灭。当时并州又遭遇大旱,外无能战之兵,内无可守之粮,无奈之下,刘琨率领余众离开抗战十年的并州,撤离到山西北部的飞狐口,然后东下太行山,投奔新任幽州刺史段匹磾。

4、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段匹磾是辽西鲜卑段氏部落酋长,一直是王浚的盟友。王浚被石勒吞灭后,段匹磾被晋朝封为幽州刺史,继续与石勒对抗。他素来是刘琨的粉丝,多次写信邀请。如今刘琨率众来奔,段匹磾大喜过望,不仅结拜兄弟,还结为亲家,推崇刘琨为联军盟主。
  环顾天下,只有割据江南的琅邪王司马睿还延续着晋朝气血。公元317年,刘琨说服段匹磾一起上表劝进,希望保住一个复兴基地,是为东晋开国之君晋元帝。随后刘琨被授予司空之职,和段匹磾一起举起东晋的旗帜,南下讨伐石勒。石勒为人老奸巨滑,见联军气势汹汹,就使出了离间计,挑拨段氏鲜卑贵族内战。
  内斗正酣的时候,有人对段匹磾说:“一山不容二虎。刘琨的声望太高了,如今我们鲜卑内乱,万一他带着晋朝百姓图谋不轨,就有大麻烦啦!” 段匹磾素来仰慕刘琨的人品,并没有在意这些闲话。但天意弄人,恰好段氏造反派俘获了刘琨的儿子刘群,就让刘群给刘琨写去一封书信,劝他一起作乱。这信恰好又被段匹磾截获,不由让他起了猜忌之心,就软禁了刘琨。刘琨部下闻讯,准备举兵营救,又被段匹磾镇压。眼看骑虎难下,鲁莽的段匹磾头脑发热,心里就动了杀机,只是碍于名分暂难下手。
  身处囚笼的刘琨回首往昔,不胜感慨。寂寥凶险之中,他常与手下文官从事中郎卢谌作诗唱和,抒发胸怀。其中有一首《寄赠别驾卢谌》,寄托了刘琨至情至真的感悟,堪称千古名句,谨摘录部分在此:
  惟彼太公望,昔是渭滨叟。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凭五贤,小白相射钩。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矣如云浮。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全诗近百字,无一字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全是抱负成空之慨叹、回天无力之痛惜。非心系天下者,何能如此!
  卢谌出身于河北高门大族,是东汉末年大儒名臣卢植(就是刘备和公孙瓒的老师)的玄孙,永嘉之乱时携父母家人投奔刘琨,名为主臣、实为友人。他目睹刘琨诗作,仿佛字字泣血,当下泪如泉涌,写下一首《答刘琨诗》:
  谁言日向暮,桑榆犹启晨。
  谁言繁茱实,振藻耀芳春。
  百练或致屈。绕指所以伸!
  是啊,百练之刚虽成绕指柔,但总有一天会重新伸展、傲立天地吧!

  可惜,卢谌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公元318年,催命符到了。可恨的是,催命的不是异族宿敌石勒,而是同朝袍泽王敦。
  永嘉之乱的时候,山东琅邪大族王氏保着琅邪王司马睿渡江南下,又全力平定江南本土势力的反抗,立下了开国头功,成为头号士族高门。王导、王敦哥俩,堂弟王导在中央总揽朝政,堂哥王敦在重镇荆州掌握晋军主力,致使东晋朝廷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尤其是王敦傲慢无比,一贯自诩为“人民的大救星、皇帝的大恩人”,最后在公元324年起兵篡位,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当然,公元318年的时候,王敦还风光得很,自以为国士无双。
  他唯一的嫉妒对象就是刘琨。
  论门第出身,人家刘琨是大汉皇裔;论才华风度,刘琨名列二十四友,早就名动天下;论功劳成绩,刘琨到山西抗战的时候,你王敦还是个小混混呢!如果以后刘琨南下到了东晋朝廷,王氏独霸朝纲的地位就不保了!
  王敦越想越怕,就假传诏书说刘琨想自立为帝,要求段匹磾杀掉他。这一来,段匹磾可算拿到尚方宝剑了,就以皇命为由收押了刘琨及其四位子侄,用白布缢杀。
  史载,刘琨一听说王敦使者来了,就明白了其中猫腻。以他的人生阅历,怎会不知所谓高门显贵之无耻、政治斗争之丑恶!临死前,刘琨对儿子叹息道:“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九泉之下无脸见父母双亲!”,然后引颈赴死,时年四十八岁。
  刘琨死后,天下皆知其冤。但朝廷还要依赖王敦、段匹磾的势力来对抗匈奴刘氏、羯族石氏,故而隐忍不发,连祭奠的仪式也没举行。直到一年后,卢谌等旧部愤慨于心,不顾个人安危,辗转上书朝廷,追述刘琨十年抗战之殊勋大义,感动了满朝文武。晋元帝感慨良久,终于抛开顾虑,下诏曰:“故太尉、广武侯刘琨忠亮开济,乃诚王家,不幸遭难,志节不遂,朕甚悼之!”,追封为侍中、太尉,谥号曰愍。
  在大臣的谥法中,“愍”的意思是“佐国逢难,危身奉上”。刘琨的后半生,毅然抛弃荣华富贵、义无反顾奔赴国难,所谓之“愍”,当之无愧!

  刘琨之死的同年,匈奴汉国君主刘聪去世,外戚靳准政变夺权,把匈奴刘氏宗室全部斩杀,只剩下刘曜割据关中。经此剧变,匈奴势力大衰,石勒趁机自立为王,建立羯赵。靳准为求外援,还向东晋称臣,还送还了传国玉玺和西晋二帝的棺材。如果刘琨尚在,趁着刘、靳、石三胡混战的时机,必能做出一番大事业,甚至逆转乾坤也说不准。只可惜,英雄已不再,教人怅奈何,大好形势都成全了石勒。公元330年,石勒终于统一北方,自立为帝。
  刘琨死后,凶手段匹磾就遭到了幽州士民的唾弃,势力一落千丈。不出三年,他就被石勒击败俘虏,并州、幽州遂被石勒全部占有。后悔莫及的段匹磾,不由感念起刘琨的忠义,于是坚持穿戴华夏衣冠,手持晋朝符节,最后还计划起事反石,因泄密于公元323年遇害。段匹磾终于用生命的最后时光,向刘琨赎罪了。
  刘琨绝命诗的见证人卢谌,在为故主声冤之后,随着段氏鲜卑的败军退往辽西,在边荒颠沛流离二十多年。后来石勒的侄子石虎与鲜卑慕容部落联手攻破辽西段氏,卢谌被俘后被羯赵供起来作牌坊,任为高官,但他深以为耻,退而参悟老庄避世之学,成《庄子注》一书。公元350年,冉闵下杀胡令,与石氏诸王对战,六十七岁高龄的卢谌奋而追随冉闵、讨伐群胡,次年于襄国(今河北邢台)之战中身亡。死前,卢谌对儿子们说:“我死以后,不得用羯赵官职,头衔只用晋司空从事中郎。” 所谓“晋司空”,就是刘琨。想必卢谌于九泉之下复见刘琨时,也可以面无愧色了。
  不仅当世之人追念,刘琨之风采卓绝也被后世英豪仰慕。史书记载,五十多年后,东晋大司马桓温领军北伐,在北方某地遇到一个老妇人,自称当年是刘琨宠爱过的舞女。老妇人一见到桓温,就不禁潸然泪下:“您长得太像刘司空了!”一听到能和超级偶像拉近距离,位高权重的桓温像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当即拾掇好衣服仪容,再请老妇人好好端详。谁知她叹息道:“面容很像,就是单薄了点;眼睛很像,就是小了点;胡子很像,就是颜色差了点;身材很像,就是矮了点;声音很像,就是娘了点”,这一通说得桓温郁闷至极,当即胸闷头昏,躺在床上颓废了好几天。
  就用南宋陆游的诗作为对刘琨的祭奠吧:
  买醉村场半夜归,西山落月照柴扉。
  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

 楼主| 发表于 2013-3-23 08:04: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节 逆流的斗士:祖逖在河南的北伐

  1、汴水流,泗水流
  公元311年冬天,大雪飘摇,北风呼啸,广袤的中原大地进入一年中最寂寥肃杀的时节。天地无言,万物无声,鸟儿也南迁了,野兽也冬眠了,人世也理应进入舒缓休憩的猫冬时光。
  然而,从中原到江淮的南下道路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男子的叹息声,妇女婴儿的号哭声,还有伤病之人的痛苦呻吟声不绝于耳,在呼啸寒风的裹挟中传遍四方、直达天际。
  他们都是从中原逃离的难民。

  前不久,匈奴军攻陷了洛阳,皇帝被俘遇害,官民三万人被屠,史称“永嘉之乱”。大乱之中,中原民众纷纷扶老携幼、举族南逃。史书记载“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即使“中州”仅指中原地区的司州(今河南省及山东西部),西晋初年司州总人口有四十八万户、大约二百八十万人,那么南迁的难民也高达一百五十万人!数百年后,唐朝诗人张籍还在《永嘉行》中咏叹道:
  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
  紫陌旌幡暗相触,家家鸡犬惊上屋。
  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
  九州诸侯自顾土,无人领兵来护主。
  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晋语。
  好一句“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晋语”,这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的难民潮。

  茫然无边的南迁大潮中,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从司州阳平郡(今山东聊城)远道而来。在逃难路上,迷路受阻、家财弃尽、妻离子散甚至性命不保都是寻常事,但这支队伍却平安地到达了终点,因为他们的领袖是祖逖。一路上,祖逖引导大家沿着泗水河道行进,还把自家的车马让给老弱妇孺乘坐,把食物、衣服和药品散给穷困的难民。当他们安全到达泗水与淮河交汇的泗口城时,祖逖的美名已经在难民中广为传播。于是,坐镇建康的琅邪王司马睿就任命他为徐州刺史。
  徐州,是沟通南北的水陆要冲、天下重镇。从山东流来的泗水与河南流来的汴水在徐州汇合,然后一起南下直入淮河。只可惜,此时的徐州正被胡骑践踏,祖逖的刺史之职只是一个虚名罢了。
  当他登高北顾、遥望徐州之时,心头想必会涌起和白居易《长相思》一样的思绪吧: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这一年,祖逖四十五岁。正所谓“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回顾自己曲折跌宕的前半生,祖逖对于人生还是满含着困惑,依然不知自己的天命所在:
  荣华如烟云,名利似浮萍。我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就让我们随着祖逖的思绪,回顾一下他的前半生吧。
  祖氏本是范阳(今河北保定)士族,世代仕宦之家,祖逖的父亲祖武就曾担任上谷郡太守。祖武去世后,家人迁到了阳平郡,延续着诗书富贵的生活。
  在这个上流社会的家族里,祖逖从小就表现出另类的一面。他不喜欢诗书子集,直到十四五岁还没摸过书本,一天到晚只知舞枪弄棒,让家人们忧心忡忡。更让人伤脑筋的是,少年祖逖还是雷锋转世,每次去家族的乡下庄园时,都会打着兄长的旗号,命令管家把粮食分发给村里的穷人。这种豪侠不羁、疏财仗义的性格倒也带来很高的民间声望,以至于永嘉南渡时,族人乡邻纷纷投奔于他。
  快到成年之时,祖逖才摆脱青春期的逆反症,刻苦求学,但读书方法属于所谓的“通读”,不拘泥于文字,只求主旨大意,虽然写不出像金谷二十四友那样的锦绣文章,但视野和见地都令人称道,名气都传到京都洛阳去了。
  公元289年,二十四岁的祖逖双喜临门,不但被阳平郡推举为孝廉,还被司州举荐为茂才!要知道,在科举考试制度出现之前,中国官场实行察举推荐制,被推为孝廉、茂才是官场的终南捷径,直接进入中央作郎官;而且名额极其稀缺,孝廉的比例是二十万人选一个,茂才更厉害,一个州一年才一个!所以三国时,担任豫州牧的刘备想结好袁绍,就把茂才名额给了袁绍的儿子,茂才的分量由此可见一斑。
  但祖逖始终还是另类,另类得令人发指:他竟然拒绝了!
  因为祖逖有个另类的想法:不想去中央,只想去地方。
  年纪轻轻的他有着惊人的政治洞察力,断定西晋朝廷腐朽无能,天下大乱在即,与其去中央作个浑浑噩噩的官僚,还不如在地方积累点经验和实力。于是,他就在司州当了主簿,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是时年十八岁的刘琨。两个野心勃勃的年青人志同道合、一见钟“情”,互相道:“等到了四海鼎沸,豪杰并起的那一天,咱兄弟俩可别成为逐鹿中原的对手啊!”
  对于这一番表白,想来旁观同事都会骂他俩是神经过敏、互相吹捧之累。           可事实胜于雄辩,几年后就爆发了八王之乱。祖逖、刘琨怀抱着建功立业的激情,投身于这场大战乱。几年混战下来,刘琨从公子哥变成了高官,祖逖却从侠士变成了隐士。
  祖逖,充满了不羁野心的祖逖,眼见着朝廷变幻大王旗、天下鼎定未有期,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我原本以为,所谓乱世,就是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可四海已经鼎沸,豪杰却在哪里?我所见的,全是争权夺利、蝇营狗苟、贪婪残忍的混帐东西!
  我原本以为,生于乱世,就有机会替天行道、快意恩仇,做一个顶天立地之英雄;可环顾天下,却没有一个可以辅佐的明主,也没有可以理清的正邪是非,全然是没有天理、没有恩仇、没有正义可言的丑恶世界!
  深感失望的祖逖选择了退出。他虽然不是好学的儒生,却明白孔夫子所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孟夫子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祖逖回到家乡,潜心耕读,不问世事,无论范阳王、高密王、平昌王还是东海王请他做官,一概回绝。
  只可惜,在真正的乱世里,连独善其身也是一种奢望。在祖逖隐居的岁月里,天下沦入了无边无际的死亡漩涡,八王内战刚刚平息,五胡乱华风暴再起。阳平郡地处河南、山东、河北交会之地,成为胡骑践踏的重灾区。尤其是从山东起家的石勒军,以及依附于匈奴刘渊的王弥军,都在这一带反复蹂躏。永嘉之乱中,祖逖便和族人、同乡等数百人南下避难了。

2、中流击楫
  回想往昔岁月,祖逖不胜唏嘘。如今已是年近半百之人,韶华已逝、华发丛生,却一事无成,甚至连生计也成了问题。当年闻鸡起舞之志,化作饥肠辘辘之虞!

  永嘉之乱中,南逃难民的目的地首推荆州、扬州两地。尤其是司马睿亲自坐镇的扬州,汇聚了南来士庶的主体。西晋扬州本有三十八万户、两百万人口,一下子又涌来数十万计的外来人员,既让本地居民紧张,也让政府头大。东晋政府想出了一个法子,就是设置“侨地”,在长江以北、淮河两岸的郡县中专门划拨出一些土地,供北方流民集中居住。为了安慰流民的思乡之情,同时宣传政府收复失地的承诺,这些难民营就用沦陷的家乡郡县来命名。到了南朝刘宋时代,仅江苏省范围内就有两个侨州、三十三个侨郡和七十五个侨县!
  祖逖担任的徐州刺史就是这种情况。当时徐州难民大多聚居在京口(今江苏镇江),政府就在京口设置了侨地“南徐州”,以祖逖担任刺史。但侨地只是个虚名,寄人篱下的流民们必须自谋生计,连祖逖这样的刺史也过得相当凄凉。迫于生计,流民们难免作些鸡鸣狗盗、劫富济己之事,又常被官府捉拿。正所谓日暮途穷,方显英雄本色。生性豪侠的祖逖激发出江湖大哥的本色,经常出手相护,还打着刺史的名头去牢里捞人。久而久之,祖逖在江湖上的名头大振,手下聚集了上千小弟,都是悍不畏死的流民子弟。
  《世说新语》里记载了一则逸闻,说一帮东晋高官去看望祖逖,估计是抱着扶贫慰问的好心去的,却惊讶地发现他家里裘袍重叠、珠宝横列。祖逖一笑置之,毫不避讳道:“昨晚又渡过秦淮河,去干了一票!”,这则故事真假难辨,但祖逖确实有带头大哥的风范啊!

  非常之人,方能行非常之事。祖逖一边为兄弟们解决肚子问题,一边为政府考虑北伐问题。他向司马睿进言:“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籓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原!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则郡国豪杰必因风向赴,庶几国耻可雪,愿大王图之”。
  祖逖的话说得文雅,意思却很直白:天下大乱,是你们司马家太不争气,活活给折腾散架的!还搞得外敌入侵,可把百姓害惨了!所以,你应该干点正事弥补过失,让我去北伐!
  这一番话让司马睿很是脸红。但面子问题事小,要害是利益问题。司马睿和支撑他的高门大族有自己的盘算:江南本是东吴之地,谁会放着舒坦日子不过,抛家舍业地帮外地人北伐?即使当地人出于民族大义合作,但北方这么大的烂摊子,是江东一隅的力量就收拾得了么?退一万步,即使北伐成功、收复中原,谁来吃果子?司马睿本来就只是皇族旁支,甚至有传闻说是王妃偷汉子的产物,当皇帝历来讲究论资排辈,恐怕很难轮到他。至于支撑他的王、谢等北方大族,来了江南是人上人,回到中原又能保住金字塔尖的地位吗?
  无论是合理的评估,还是私心的算计,都决定了司马睿集团不会热心于北伐。只能继续操练小弟,每日集体高诵“时刻准备着”……

  功夫不负苦心人,北伐的机会很快来了——也许不算机会,反倒是危机。公元313年,据守长安的秦王司马邺即位为晋愍帝,组织了反攻洛阳的作战计划,坐镇江南的司马睿受命渡江北伐。但他正忙于平定荆扬一带的割据势力,哪里肯为他人作嫁衣裳!正好祖逖闹得厉害,干脆给他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的空衔,再加上可怜巴巴的千人份额的粮草和三千匹布的军饷,让他代表自己去北伐。
  当时,匈奴汉国有二十万军队,石勒的羯族军也不下十万,盘踞中原的各种胡族数以百万计,就这点人马粮饷去北伐,不是拿人开涮么!
  被涮的祖逖没有发牢骚,背包一打直接开拔。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我已四十七岁,历尽跌宕起伏,人生之困惑涤荡消散,天命已然清晰;
  我的天命,就是北伐,不为富贵荣华,不为司马一家;
  只希望用不多的余生,匡济天下!

  祖逖聚集了当年南下的乡族子弟,又召唤来结有情义的江湖兄弟,共有一百多家。他们一起登船北渡。望着浩浩长江,江风激荡,碧水悠长。祖逖感慨万千,用手中船桨猛击江水,慷慨起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没有辜负自己的誓言,从此一路北上,至死也没有再见长江之水。

3、中国的城堡时代
  祖逖渡江之后继续北上淮河畔,在广陵郡淮阴县安营扎寨。淮阴是泗水流入淮河的交汇之地,自古南北相争多以淮河为界,淮阴必定是对峙前线。三国时魏、吴在此各设了一个广陵郡,长期拉锯争夺,留下了“淮泗汇淮阴,南北立广陵”的民谣。这里也是青州、徐州流民南下的必经之路,祖逖设下招兵站,陆续募集了两千流民成军。
  公元316年年底,春节将近,却全然没有喜庆的气氛,因为北方传来了长安沦陷、晋愍帝被俘的消息,西晋彻底灭亡了!司马睿终于成为硕果仅存的皇裔,登基称帝、创建东晋。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性和正统性,司马睿下诏北伐,派遣次子司马裒率军三万增援祖逖。
  三万人马啊!祖逖高兴坏了。可惜乐极生悲,司马裒在进军路上突染重病,只得班师回朝,当年十月病逝,年仅十八岁。没了主力部队的支援,还打不打?打!祖逖一咬牙,带着自家两千兄弟就上阵了。
  他的孤军面前,不是那个拥有繁荣城市和富庶乡村的锦绣中原,而是一片城堡林立的蛮荒大地。

  当时的北中国处于城堡时代。
  大家都知道欧洲、日本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城堡。其实欧洲的城堡是到了公元九世纪,随着封建领主制的确立才大量出现;日本就更不用说了,早期所谓城堡只是模仿舶来品的“朝鲜式山城”,真正的日式城堡是公元1467年应仁之乱后的战国时代才涌现。中国城堡的历史就悠久多了,早在王莽末年的战乱中就大量出现,史称“坞堡”。所谓“坞”者,“小城”也。坞堡也就是俗称的城堡了。
  有所不同的是,在欧洲和日本,城堡是社会秩序的象征,而在中国,城堡往往是秩序失控的产物。中世纪的欧洲、日本长期实行诸侯割据、贵族自治的制度,所以城堡是贵族主持修建的政治、军事统治据点,其居住者限于贵族及其军队,其用途是统治周边的市镇、乡村居民。而在中国,大一统的集权体制和早熟的经济体系,都不适合于城堡的长期存在。往往在朝代更替的动荡时期,才会产生城堡滋生的土壤,其建设者也多非官方,而是据险自保的民众。
  光武帝刘秀即位后,严令拆除各地出现的坞堡。但东汉中期以后,随着中央权威的衰落,地方豪族势力日益强盛,往往聚族而居,形成城堡型的大宅,其形态可参考南迁闽赣的客家人的土楼、围屋。东汉尚书崔寔编撰的《四民月令》记载,当时北方豪族在农闲季节都会修缮堡垒,“缮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饥草窃之寇”;到了九月秋收之时,又要搞战备演习,“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冰穷厄之寇”。西晋末年,五胡乱起,来不及南迁的士民就涌入这些地方大族的城堡,聚众自保。史书记载,当时冀州就有一百多所堡壁,关中更是高达三千多座,几乎是城堡遍地、豪强林立。
  中原地区因为毗邻江淮,民众大多南迁,留下来的士民又饱经胡骑杀掠,城市和乡村尽皆毁灭,幸免于难的人们几乎都聚集到坞堡之中。史书记载,当时河南一带“保壁大帅数不盈四十,多者不过四五千家,少者千家五百家”,也就是说,中原汉人据守的城堡只有不到四十座,大者可达两三万人,小的居民只有两三千人。相对于动辄数万的胡骑,这些城堡宛如汪洋里的小舟,只能勉强自保罢了。所以,为了在夹缝里生存,他们往往对南边的东晋和北边的羯赵保持骑墙态度。对于只有可怜巴巴两千人的祖逖,他们是不太买帐的。
  祖逖的第一次尝试就碰了钉子。为了建立统一战线,祖逖按照先易后难的原则,派参军殷乂去拜会已归顺东晋的太丘(今河南永城)堡主张平。谁料殷乂这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了人家的地盘,却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钦差派头,嘲笑张平屋子是“马厩”,还威胁要人家的脑袋。张平一怒之下就要了他的脑袋。为了立威,祖逖只得进攻张平,但中原坞堡都是易守难攻,花了一年多时间才通过策反攻占。
  有了这次血的教训,祖逖找到了窍门:要收揽这些民间豪杰,不但要讲民族大义、国家大计,还得拿出江湖大哥的气魄和手腕,恩威并施。据守谯城(今河南夏邑北)坞堡的樊雅势力很大,一直抗拒祖逖。祖逖就请来原籍谯城的东晋官员桓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桓宣开诚布公地说:“祖将军誓言荡平刘聪、石勒,希望得到您的援助。以前殷乂对义军轻薄无礼,绝非祖将军的本意啊!”,樊雅听后冰释前嫌,立即归顺了祖逖。石勒这才回过神来,派遣侄子石虎来攻打谯城,被北伐军打得大败逃归。一时间,祖逖声势大盛,原本观望怀疑的坞堡纷纷来电来函、献质归义,河南抗战的统一战线初步建立起来。

  形势大好之时,最严峻的考验也来了。
  祖逖征讨张平、樊雅之时,曾向河南各坞堡征集援兵,一方面是战事需要,另一方面也是试探地方势力的态度。在河南的诸多坞堡中,抗胡意志最坚决、势力也最强大的,当属陈午的乞活军。乞活本是并州流民,参与过洛阳保卫战在内的历次抗胡战役。西晋灭亡后,陈午带着五千户乞活据守蓬陂城堡(位于今河南开封),连石勒也无可奈何。征讨张平、樊雅之役,陈午就派大将李头率军支援祖逖。祖逖对李头非常厚待,还把坐骑相赠,结下了深厚情谊。
  不曾想,李头却因此惹上了杀身大祸。公元319年初,陈午去世,死前遗嘱“不得投靠羯胡”,但他的叔父陈川接下舵把子后,却猜疑祖逖会吞并自己,于是全盘推倒了既定方针,不但杀死亲近祖逖的大将李头,还派遣兵马抢掠其他坞堡,几乎堕落成了一个土匪头子。遭到祖逖的讨伐后,陈午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投降了世仇石勒。
  十几年的老对头投降了!石勒大喜过望,立即派石虎去接收。因为上次在谯城饱尝祖逖的老拳,石虎不敢大意,带了足足五万大军助阵。面对羯赵与陈川的联军,祖逖力不能敌,只好任其迁往河北。陈川一走,蓬陂城堡就成了无主之地。
  蓬陂城堡是乞活军经营多年的阵地,修筑于山坡之上,下有流水环绕,东西两面各自矗立一座石砌的巨型堡垒,称作“东西二台”。石虎班师之时,石勒任命大将桃豹为豫州刺史、留守西台,祖逖也针锋相对,派部将韩据占据东台。一山不容二虎,一城不容二主。两军很快就打起了激烈的城堡争夺战。

桃豹可不是无名小辈,是最早追随石勒起兵的八骑之一,后来官至羯赵太保。他手下都是身经百战的羯族老兵,战力强悍。这年十月,趁着风雪严寒,祖逖暗遣督护陈超偷袭桃豹,反被桃豹阵斩。桃豹领军冲击东台,也被晋军的弩箭、炮石击溃。两军对峙了四十多天,还是僵持局面。
  面对这个相当棘手的老军头,祖逖决定智取。
  在荒凉的中原打持久战,最大的对手不是敌人的拳头,而是自己的肚子。两军将士各有数千,分别聚集在蓬陂城堡的两台之中,日耗粮草不可胜计,但周边各地田野荒芜,根本没有粮草可以搜掠。羯赵军是靠石勒从河北调粮补给,祖逖军是从淮南远程输送,在吃饭问题上倒是难兄难弟。祖逖饿得眼冒金星,忽然心生一计,往空粮袋里填上沙土,派一千多军士络绎不绝地运上东台。他特意装了几袋真大米,让几个人背上走在最后面。饿昏头的羯赵军见有人落单,就劫道抢走了。看着这几袋珍贵的大米,羯赵官兵乐极生悲:我们啃的是草根树皮,人家天天是大米白面啊!这仗没法打了!羯赵军士气大跌,从此再没发动攻势。
  其实石勒还是很牵挂老兄弟的,派了悍将刘夜堂押运一千头驴的粮食给桃豹。祖逖早有准备,在汴水北岸撒出哨兵斥候,早就掌握了运粮队的行踪。刘夜堂跟着石勒打了很多硬仗血仗,一向轻视祖逖这样的土八路。他不设警戒地到了汴水畔,果然遭到祖逖部将韩潜、冯铁的伏击,只能仓皇逃窜。晋军把缴获的粮草全部搬运到东台,一路还高歌着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强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桃豹见得这般光景,彻底泄了气,就连夜撤军出城,一口气连奔三百里,逃到了黄河渡口东燕城(今河南延津)。再往后退,就是石勒的大本营河北了,五百里外就是羯赵的都城襄国。石勒大惊,严令桃豹据守黄河南岸,又动员了一万多精锐骑兵反攻河南。
  在一般人眼里,在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羯赵铁骑无往不胜,祖逖的步兵部队是无法应付的。特别是不久前石虎救援陈川时,强大的羯赵骑兵部队给晋军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但如果不能击退这支骑兵,祖逖就只能拱手让出血战的成果,弃土撤军。祖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迎战。
  该来的一定会来,只要直面,无须徘徊;
  兄弟们,让我们挺身一战,快哉、快哉!

 楼主| 发表于 2013-3-23 08:05:38 | 显示全部楼层
4、解放区的天
  薄雾弥漫的清晨,一望无垠的中原大地上,忽然踏响了滚雷般的马蹄声。在幽暗树林里,伏地听声的哨探抬起了头:“羯贼已到两里外!”他迅捷地潜入树林深处,面前赫然蹲踞着数千手持长枪大斧的将士。祖逖听了哨探的情报,立即分派传令兵,让附近山岗上的弓箭手做好狙击准备,又让仅有的骑兵分队迂回穿插,预备作背后夹击。分派停当,祖逖望着身边的数千敢死之士,默默地拔出了环首长刀。这里既有从江东、淮南带来的老兄弟,更多的是各家中原坞堡的民兵。五湖四海的好儿郎,今日就聚在这里,要做人生中最光荣的一件事!他们要用血肉之躯,迎击敌人的铁骑!
  耳际隐约已有马匹嘶鸣,为了保密起见,祖逖不能慷慨陈词,他唯有低啸一声,振臂举刀!此时无声胜有声,他能听见每个人胸腔里的强劲心跳,能听见每个人心底压抑已久的愤怒呐喊……
  大摇大摆的羯族骑兵还懵然无知,逍遥地行进在树林边缘的原野上。雾气之间,战鼓声骤然轰响,伏击开始了。暴雨般的弩箭从周围的山岗和密林间嗖嗖射来,登时射倒了大片骑兵。骑兵们用羯语大声呼喝着,挥舞起手中长矛,却又找不到回击的目标。眼见敌军队形散乱,祖逖怒吼一声,率领步兵跃起,如山洪汹涌般杀出林中。惨烈的近身搏杀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晋军步兵用长枪挑刺战马,用大斧猛劈骑手,杀得血染衣襟、刀锋卷刃。在伏击混战之中,羯赵铁骑全无用武之地,纷纷落马丧命。余众冲出包围,又遭到晋军轻骑的截杀,一路溃败逃回黄河北岸去了。

  祖逖的冒险获得了全胜,此役之后,羯赵全面收缩,只能蜷缩于黄河边上警备。南岸的大片土地被祖逖收复。据守中原各地的堡主赵固、上官已、李矩、郭默等纷纷投效于祖逖阵营。司马睿闻讯大喜,下诏擢升祖逖为镇西将军,李矩为司州刺史,郭默为颍川太守,一时间,东晋的统治重新延伸到中原大地。连匈奴赵国驻扎在洛阳的军队也投降了晋朝。
  北伐初成的祖逖大摆酒宴,招待各家坞堡的乡亲父老。很多老人家流着眼泪说:“我们都老了,不料能重新看到朝廷的父母官,死也没有遗憾了”!涕泪横流之际,父老们就在酒桌上喜悦高歌道:“幸哉遗黎免俘虏,三辰既朗遇慈父。玄酒忘劳甘瓠脯,何以咏恩歌且舞!”大概就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意思。
  祖逖之所以如此受人爱戴,并不单纯是因为战功。在跌宕不定的乱世中,暴力只能暂时地收复土地,仁义才能长久地收复人心。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非常体谅中原民众在夹缝中生存的苦衷。比如一些堡主迫于石勒的胁迫,送了子侄去襄国作人质。为了保障人质安全,祖逖允许他们保留对石勒的名义隶属关系,还善解人意地派些小兵假装骚扰他们,以打消石勒的怀疑。如此一来,就连黄河北岸的坞堡也感念祖逖的恩德仁义,自愿做他的内线。
  由此可见,祖逖不是一根筋的武夫,其实更是有勇有谋的政治家。当时石勒正式建立赵国,忙于整顿内政,就想与祖逖讲和。他把祖氏在范阳的祖坟老宅修葺一新,还斩杀了叛逃来的祖逖部将。与胡虏讲和?祖逖当然不会答应。但中原百废待兴,要想继续北伐,就必须有一个休养生息、养精蓄锐的缓冲期。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也。于是祖逖将计就计,在黄河边搞起了边境贸易,从石勒地盘买入大量的粮食、耕牛、田具等物,在中原解放区搞起了热火朝天的重建工作。
  当时的流行歌是这样的: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人民政府爱人民呀,祖将军的恩情说不完呐,
  呀呼嗨嗨,咿呀嗨……


公元321年七月,解放区来了一位空降干部: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戴渊。头衔很长,简单地说,就是北伐军总司令、祖逖的顶头上司。
  很自然,就像毛讨厌王明,祖逖也很不感冒这位不速之客:这些年我是流血流汗流泪,打下这么片解放区,如今朝廷随随便便就派个人来摘果子?
  当祖逖了解到这次人事任命的背景内幕后,就更加郁闷了。俗话说“王与马,共天下”,王氏一族是司马睿建国称帝的头号功臣。但如今,野心勃勃的王敦妄图更进一步,篡夺司马家的帝位。于是司马睿就派戴渊来中原统兵,一是对王敦的荆州根据地形成背后牵制,二来也顺便监视祖逖的动向。
  那么,司马睿为何要派戴渊呢?
  司马睿要制衡王氏这样的北方士族,就得拉拢江南的本地势力。戴渊是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年轻时是汪洋大盗,后来被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的陆机收服。陆机是谁?东吴大将陆逊的嫡孙,江南本地士族的领袖。戴渊自然也是本地势力的干将了。

  祖逖对朝廷里的政治斗争不感兴趣,对各方势力的拉拢都敬而远之。但“是福跑不脱、是祸躲不过”,朝廷内讧在即,祖逖已经无法回避了。
  难道内斗、内战还不够多、教训还不够惨重么?当年为了回避八王之乱,祖逖选择了归乡隐居;如今连故乡也回不去了,祖逖还能去哪里回避?!
  难道我辛苦锤炼的北伐部队,竟要变成内战凶器?
  难道我苦心筹谋的北伐计划,竟要变成黄粱一梦?
  祖逖忧愤积心,长叹一声:回避的唯一法子,看来只有死亡了。当年尚且可做一个生的隐士,如今只能做一个死的隐者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矣,呜呼哀哉!
  史书记载,当时有彗星从中原上空掠过。在古人的观念里,彗星是预示灾祸的妖星,人们都猜测会有大将身亡。祖逖也看见了这颗妖星,于是长叹一声,自言道:“为我矣!方平河北,而天欲杀我,此乃不祐国也。”
  同年九月,祖逖与世长辞,享年56岁。

  祖逖死后,他的北伐军果然卷入了内战漩涡。
  公元322年,王敦见祖逖已死,自以为天下再无英雄,于是举兵作乱。戴渊率军讨伐,兵败身亡。祖逖的部队由其弟祖约接掌。
  祖约是祖家六兄弟中的老幺。自小聪慧好学,十八岁就获举孝廉,永嘉南渡后一直在司马睿身边干事,颇获信任。但他是文官出身,既不擅长打仗,又不能驾驭军队。石勒发兵南下,他招架不住,一路后退到淮河北岸的寿春(今安徽寿县),淮河以北、黄河以南的诸多坞堡相继失陷。
  公元323年,晋元帝司马睿驾崩。祖约本事不大、心气不小,因为没有名列辅政大臣的名单,对朝廷心生不满。公元326年,羯赵大举进攻寿春,祖约上表求援,但他把朝廷权贵都得罪光了,没有得到援军。敌军在淮河流域杀掠了五千多人,幸亏历阳内史苏峻派来援军,祖约才逃过一劫。
  说起来,这苏峻也是祖逖一般的流民统帅。他是长广郡(今山东莱芜)人,年轻时在郡里当主簿。永嘉之乱后,他召集乡族百姓修筑坞堡自卫,庇护了数千户人家,颇得当地民心。后来他率众浮海南下,被东晋委任为淮河边境的守将。在平定王敦叛乱的战争中,苏峻率部立下大功,却被朝廷权贵疑忌,想来一招“杯酒释兵权”。
  既然都对朝廷心怀不满,又有鲜血凝成的战斗友谊,祖约和苏峻就走到了一起。公元328年,两人联军起兵,攻陷国都建康,祖约终于成为一品高官,自以为超过了哥哥祖逖的功业。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公元329年,苏峻酒后发疯,竟然单枪匹马冲击讨伐军的大营,结果被杀。祖约心知大势已去,连夜带着宗族亲信数百人逃亡到羯赵,结果全被石勒斩杀。不过老天有眼,当年祖逖出于怜悯之心,曾释放了一个胡人战俘王安。此时王安已当上了羯赵的将军,就偷偷把祖逖的儿子祖道重救出大牢,送进寺庙为僧。等到二十年后,冉闵杀胡、羯赵灭亡,祖道重才得以回到东晋,总算延续下祖将军的一脉香火。

  这位冉闵,就是我们下一节故事的主人公了。

第三节 怒目的天王:让河北燃烧的冉闵

  1、鸠占鹊巢:西晋的外籍移民问题

  五胡乱华是自汉末三国以来华夏危机的一次总爆发,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但异族移民带来的人口结构问题,应是最重要的社会原因。
  自汉武开边以来,各类外族人口就开始流入中国。或是使团商队,或是降人战俘,或是归顺良民,林林总总、纷至沓来。特别是到了汉末三国,中原混战、人口锐减,一些诸侯深谙“人口就是第一生产力”的古代社会定律,就向外籍人士敞开大门,甚至用武力强制异族内迁,以补充战争炮灰和劳动力。而很多境外部落由于天灾战祸或者人口压力,也会趁着中国内战的机会,主动到华夏境内寻找新的家园。根据《晋书》记载,到了西晋统一中国,外族人口共达八百七十余万人!
  当然,在西晋初期,这八百七十万人并非都进入了西晋直接统治的区域。比如鲜卑人里的拓跋、慕容、宇文等部就还住在塞外,只是纳款臣服而已。即使刨去这部分浮数,根据陈寅恪先生的研究,西晋国内编入户籍的异族人口也足足占了三成。根据史书记载,当时西晋总人口是1616万人,而南方的吴国遗民有240万、蜀国遗民近百万,再除去魏晋统治的淮南地区人口,那么淮河以北的中国北方地区总人口不到一千二百万,而绝大部分外族人口正是聚集在北方。如此算来,北中国的外族人口几乎接近四成。
  无论如何刨除古人统计水平的水分,胡人势力的旺盛是不争的事实,也是燃起五胡乱华熊熊烈火的无穷干柴。

  外籍移民问题总是非常敏感的话题,古今中外皆然。就连自诩成熟民主的西欧各国,也常因外籍移民政策激起激烈争议。在中国谈这个问题,更有种种不可细说的顾虑和考量。
  其实,这个话题无需讳言,因为五胡移民不是中国特有的历史现象,而是世界史上有名的“蛮族移民潮”的一部分。在西方世界,与三国西晋同期的罗马帝国也爆发了长期内战,为了扩张军力和劳动人口,招引了大量的日尔曼、斯拉夫、库尔德、阿拉伯等异族人口入境。根据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到了戴克里先皇帝时期(公元284-305年),就连罗马野战军团的将士也大多数是蛮族移民了。此后华夏就陷入五胡之乱的黑暗深渊,直到三百年后的隋唐时代才缓过劲来;罗马帝国更是凄惨,后来直接被造反的日尔曼蛮族灭国,搞得尸骨无存、永别人间。

  在北中国,胡族人口多数聚居在沿边州郡。从西到东,凉州(今甘肃中北部)、秦雍二州(今甘肃南部、陕西)、并州(今山西)、幽州(今河北北部)是民族杂居的主要地区。并州又是重中之重的重灾区。此地本来就人口稀少,在两汉十三州里长期垫底(和管辖两广、越南一带的交州差不多),经过汉末三国的厮杀,民户不到百万。但令人瞠目的是,聚居并州的内附匈奴人就近三十万,羯族胡人十数万,其它还有库莫奚、步落稽等各类杂胡。整个并州出现“鸠占鹊巢、胡强汉弱”的反常格局,最后成为五胡之乱的策源地。
  从这个祸乱的策源地流出两股祸水,一股是老熟人匈奴人,另一股就是所谓的羯胡。
2、从奴隶到将军:石勒之路
  羯人来自何方,是一个争议颇多的谜团。
  《容斋随笔》记录了一个故事,石勒与匈奴刘曜决战前夕,去向佛图澄问卦求解。佛图澄用羯族语言告诉他:“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就是“出动军队,捕获刘曜”的意思。于是石勒放心出战,果然获胜。
  这个故事留下了宝贵的语言学证据。现代学者经过分析,认为羯族语言和北亚叶尼塞河上游原住民极其相似。而在秦汉时代,叶尼塞河流域正是塞种游牧民的游牧地,其中一支南下中亚草原,建立了康居国。康居游牧民一直是匈奴的附庸。在西汉李广利远征大宛、东汉陈汤袭斩郅支单于的战争里,康居骑兵都曾从中阻挠。
  康居人是匈奴的附庸,在史书中往往被归入匈奴别部之一。但实际上,他们与黄种的匈奴人迥然不同,而是白种波斯人的近亲。因为波斯文明发育得更早,还过着游牧生活的塞种亲戚们受到波斯文化的深刻影响,语言上借用大量波斯词语,文化上信奉波斯拜火教、实行火葬,连军事上也抄袭波斯传统的重甲骑兵,显示出与匈奴人的明显区别。
  在漫长的汉匈战争中,许多康居人被匈奴征召入伍,随着匈奴南下内附,他们也就辗转流落到了中国境内。这些高鼻深目大胡子的白种人被单独安置在并州上党郡武乡一带(今山西辽县)。因为波斯语把战士称作“柘羯”,他们就以此为族名,外人也就因此简称其为“羯胡”。这一称呼一直沿用到唐朝,比如诗人薛能如此歌颂高仙芝西征中亚的事迹:“悬军征柘羯,内地隔萧关。日色昆仑上,风声朔漠间。何当千万骑,飒飒贰师还。”

  羯胡以前就是匈奴的奴才,到了刘渊起兵建立匈奴汉国时,他们也群起响应,成为反晋的一支主力。羯族军的领袖是石勒,祖上曾是贵族。史书记载,他的祖父叫做耶奕于,即波斯语里“部落首领”的意思。公元265年,因为受到新兴的鲜卑人的压迫,匈奴各部两万多户南下归降,被好心的晋武帝收容到并州各地,其中就有石勒的父亲石周曷朱率领的部众。迁到并州后,凤凰变成走地鸡,石氏既然成了难民,日子当然好过不到哪里去。到了石勒这一代,已经沦落为帮人耕地的长工。但他一向自负为天纵英才,因此被乡里嘲笑,只有汉人郭敬欣赏他,还经常接济救助。
  公元302年,因为八王之乱和蝗灾大旱,天灾人祸的并州发生了大饥荒,甚至出现“易子而食”、“人相食啖”的惨剧。山西的胡人也深受其祸,石勒就找到郭敬商量:“并州的胡人都饿坏了,这样下去必死无疑。不如咱们合伙当人贩子,骗胡人们去冀州接受赈济,就地卖作奴隶。这样胡人能作工吃饭,官府也能赚到钱。”
  他和官府想到一处去了。为了筹措军费,并州刺史司马腾果然派军队虏捉胡人,卖到相对富庶的河北、山东为奴。年青力壮的石勒也被卖到山东茌平县的一户地主家。到了山东,吃上饱饭的石勒并不安分,很快就带了十八个羯族兄弟投靠汉人豪强汲桑,汲桑为其取名为“勒”,他这才有了汉名。很快,散布山东各地的羯胡都聚集到他的旗下。
  公元305年,八王之战进入最高潮,独掌朝政的成都王司马颖为了和反对派联军决战,大力招揽胡族效力,其中有两队胡人日后大成气候:一是刘渊的匈奴军,二就是石勒的羯族军。等到成都王司马颖战败身死,麾下胡族再也无人制约,遂成大乱。石勒就跟着汲桑正式单飞,在河北、山东一带大展拳脚。
  很快,他就在战争中遭遇了并州老乡“乞活军”。不同的是,人家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是“老乡见老乡,打得乒乒乓”。

 楼主| 发表于 2013-3-24 05:44:48 | 显示全部楼层
3、乱世乞活:真实的丐帮
  其实,石勒的个人悲剧不是特例,而是那个大时代的缩影。在战乱饥荒中,不光是羯人,还有更多的并州汉人也沦为饿殍难民。他们向东翻越太行山,在辽阔的华北大平原上流离求生,如同乞丐一般艰难活着,世人称之“乞活”。
  乞活与石勒一开始就结下了梁子。公元306年刘渊在并州建立匈奴汉国后,并州刺史司马腾败退往河北邺城,并州士民数万户随之东迁。第二年,汲桑、石勒率军攻占邺城,杀死司马腾,并屠杀官民万余人,尽掠妇女珍宝而去。并州流民远离家乡,又遭此大劫,和石勒结下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敌军虽然暂时撤离了,侥幸余生的并州流民根本没有逃出生天的欣喜,反倒充溢着悲伤与绝望:乞活、乞活,当年抛家弃业、逃离并州老家,无非是想远离匈奴和饥荒,苟且偷生求一口饭食,延续一时生命的希望;不曾想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连太行山东边也陷入了动乱。此时的华北大平原,恰如无边无际的人间地狱。胡羯叛军如狼似虎、四处屠掠;地方诸侯割据相争、混战频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蝗旱天灾又来雪上加霜,导致田地荒废、饥疫肆虐。这一切就如曹操之诗《蒿里行》所言: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并州流民孤处于异乡战地,不由仰天长叹: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么?!绝境之中,他们必须抱团取暖,才有一丝生的希望。
  为了上报家仇国恨,下保自身性命,昔日司马腾的部将田禋、田甄、李恽、薄盛、陈午等挺身而出,纠集逃散的故旧乡人,把散沙一盘的并州流民变成了兵民一体的民兵组织,正式自称“乞活军”,从此与胡人展开宿命般的生死缠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为鱼肉,即为刀俎!

  公元307年七月,刚组建的乞活军用一场铁血大战,证明了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话说汲桑、石勒杀死司马腾后,就在冀州(今河北中南部)周围流窜作案,犯下无数暴行,连汉朝皇室余脉也被他们给掐断了。当年曹丕逼汉献帝禅让帝位后,封汉献帝为山阳公,世袭于平原国(今山东西北部),四代之后传至刘秋。汲桑、石勒一路上杀红了眼,就毁了山阳公封地,杀了刘秋全族。幸好刘秋有个兄弟叫刘阿知,和刘琨、江统一样有悟性,早在公元289年就带着部分族人出海逃难,东渡日本。作为大汉皇裔,他受到倭王武(雄略天皇)的厚待,继续在日本当贵族,后来他的曾孙还娶了日本女天皇呢。
  话归正传,汲桑、石勒很快就遭到兖州(今山东西部)刺史苟晞的讨伐。当年他俩还在成都王司马颖手下打工时,就曾被苟晞打得惨败,这一看老冤家又打上门来,赶紧开溜,转而北上进攻幽州(今河北北部)。幽州刺史石鲜就菜多了,一战身亡。石勒正忙着抢钱抢粮抢女人呢,忽然望见一支衣衫褴褛的奇怪队伍奔了过来。细细一瞅,不就是并州那帮叫化子么!
  石勒本以为是来投降的,谁料对方个个满脸杀气、满口杀字,竟然是来拼命的。原来是乞活军首领田禋领着五万人来援救石鲜,只可惜两条腿的饥民跑不过四条腿的羯胡骑兵,来晚了一步。
  以前对我避之不及,如今竟敢打上门来?石勒心下大怒,挥军出击。羯胡骑兵是新胜之军,锐不可当,万千铁骑发起冲锋,恰如洪流群兽,汹涌而来。乞活军虽然装备简陋,但贵在血气刚猛,硬生生地对冲相杀,竟然比石鲜的政府军还难搞。一场混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汲桑见势不妙,急率全军援助石勒,才终于击退了田禋。两军僵持到八月,苟晞终于带着政府军赶到了。乞活军再鼓余勇,配合晋军夹击猛攻,杀得汲桑、石勒大败亏输。他俩打算西逃投靠匈奴刘渊,半路上又被冀州刺史丁绍痛打落水狗。
  玩不转了,还是洗洗回家睡吧。汲桑决定逃回山东老家。但诡计多端的石勒知道汲桑的目标大,故意背道而驰,逃往山西故乡。果不其然,乞活军众将田兰、薄盛等誓要复仇,跟踪追击了几个月,终于在山东乐陵逮住汲桑残部,一举全歼。
  汲桑之死,让乞活流民长出心中恶气,遂作民谣《并州歌》传唱:
  士为将军何可羞,
  六月重裀披豹裘,
  不识寒暑断人头。
  雄儿田兰为报仇,
  中夜斩首谢并州!

  老大汲桑被乞活军干掉了,心眼多的石勒却起死回生,甚至混得风生水起。
  话说石勒狼奔猪突,一头逃进并州南部上党郡的大山。他知道自己人马凋零,断不会被刘渊重视,就找到盘踞于此的匈奴酋长冯莫突,施展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数千人马一起投诚。石勒因功封为平晋王。为了在新领导面前挣表现,他又跑去找太行山里的乌桓族酋长张伏利度,玩了一出“潜伏”,降服了这两千乌桓骑兵。
  于是刘渊认定石勒是个奇才,公元308年正月,他委任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全权负责太行山以东地区的军事行动,率十万大军东征。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有了匈奴汉国撑腰,卷土重来的石勒大肆反攻倒算,攻杀了冀州都尉冯冲。此时石勒实力暴增,手下汇聚了羯胡、匈奴、乌桓诸族精锐,连周边各州郡官军都不敢迎战、退避三舍,哪里是乞活民兵能比的。但面对崩盘的形势,流寓冀州的乞活军没有袖手旁观,更没有溜之大吉。首领田禋作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再次直面石勒。
  识时务者非俊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为真英雄!
  抱着这样的觉悟,田禋率领属下的乞活军再次西进,在中丘(今河北石家庄附近)的滹沱河畔列阵迎战。这里是三国名将赵子龙的故乡,山川草木也仿佛浸染了一股英雄气。田禋望着对面的胡骑千群,吼出了最后的呼喊:“诸君尽力,攻杀石勒!”
  战斗的结局不言而喻。乞活军的鲜血染红了河流,衣衫褴褛的尸体遍布原野,田禋和属下全军覆没。这些面有菜色的流浪之人,用死亡诠释了什么才叫强者:
  所谓强者,并非强壮之人,也非强横之人,而是敢于以弱击强者也!

  田禋所部在河北浴血死战的时候,另一部乞活正在黄河南岸流离觅食。经过八王之乱的惨烈厮杀,天下腹心、精华荟萃的中原大地已全然残破,当地人都无处谋生,更不用说这些并州流民了。走投无路之际,他们收到了执掌朝政的东海王司马越的招聘信。
  为此,乞活诸将发生了激烈的争议,因为他们的老首长司马腾和司马越是内战的对头。最后只好分家,陈午、任祉、祁济等将拒不归附,决意率众归乡,去了并州上党郡。剩下的部分由李恽率领,为了谋得粮食,归顺了司马越。
  但去过洛阳后,乞活将领才发现,这哪是想象中富庶华丽的天京,而是坐困愁城的死地!

  公元308年十月,匈奴刘渊正式称帝,随即对西晋都城洛阳发动了全面围攻。刘聪、石勒、王弥等方面大将各统大军,齐集洛阳周边,展开了长达三年的围城战。公元309年,匈奴汉国加强了攻势,数次打败晋军主力,刘聪部队甚至焚烧了洛阳城门,形势危在旦夕。
  闻得战报,李恽、薄盛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要不要去洛阳参战呢?当初之所以归顺司马越,只是为了糊口饭吃,用得着为这个昔日对手卖命么?
  思量再三,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他们知道:军阀混战的一页已经过去了,如今是全民抗战的关头;我们不是为某个王爷卖命,而是为了国运力搏。
  于是乞活全军动员、老少皆战,日夜兼程四百里,从驻地陈留赶赴洛阳。待到洛阳城下,只见匈奴大军攻城正急,乞活诸将奋勇大呼、率众猛攻,城内晋军也士气大振、出城夹击,刘聪所部狼狈败退。乞活军马不停蹄,随即奔赴三百里外的新汲,击破了赶来增援刘聪的王弥部队。乞活军的胜利,给濒临灭亡的洛阳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4、冉氏孤儿
  此时,北去上党的那支乞活军闻知京城危难,也毅然捐弃前嫌,在陈午的统率下南下助战。他们在开封南面的蓬关一带扎营筑垒,与老冤家石勒对决。史书记载,陈午的部众只有五千人,但都极为勇悍,石勒大军几次攻打都无功而返。他们之所以能以一敌十,是由于特殊的成员结构:与其他乞活部队有所不同,陈午一军从上党南下,一路经过被胡人摧残的中原各地时,吸收了很多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新难民。
  这些中原难民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祸,对胡人恨之入骨,人人都有亲人血债,个个满怀复仇烈火。其中有一队冉姓族人,本是魏郡(今河南安阳)内黄县望族,祖上据说是孔子的著名弟子冉求。他们为躲避胡人入侵举族南迁,不幸的是,刚逃入邻近的黎阳县时,就遇上匈奴汉国汝阳王刘景的军队攻城。当听说车骑将军王堪率领的晋军驻扎在一百公里外的黄河渡口延津,冉氏家族立即和黎阳百姓一起亡命南奔。刚跑到晋军营地,刘景的匈奴骑兵也追了上来。一通血战之后,晋军不支败退,可怜的难民就成了战利品。
  谁曾料想,残暴的胡人竟然把这三万余难民都驱赶进黄河,活活淹死在恶流浊浪之中!其实,在五胡乱华的年代,这样的大屠杀屡见不鲜。那些留在黎阳县城的百姓并不比出逃的难民幸运。仅仅半年后,石勒军队又攻破黎阳县,破城后全城屠杀、鸡犬不留。

  逃亦死,留亦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活在这个乱世,该当如何?
  既然都是死,那就索性挺身而战,来一个痛快的死法!
  经此大难,冉氏家族只剩下冉隆和他十一岁的幼子冉瞻。作为地方望族,冉隆汇集了从延津大屠杀中侥幸逃生的难民,投入了路过的陈午乞活军。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爷俩上了战场都骠悍异常,很快就成为乞活军的支队统领。
  公元309年九月,石勒在幽州战事不利,于是南下攻打黎阳一带。陈午率乞活军赶来配合晋军会战。冉隆所部多是黎阳难民,为保家乡义不容辞,请缨担任乞活部前锋。人皆向死而战、断无偷生之意。战况激烈之际,晋军统帅裴宪弃军逃跑,乞活军也随之大败,担任先锋的冉隆战死沙场。此后,十一岁的冉瞻继承了父亲的余部,成为历史上最幼齿的娃娃将军。

  公元310年,史载“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黄河、洛水等尽皆大旱枯竭,徒步就可以通行。洛阳方圆数百里之内,几乎成为生命禁区。天灾的爆发,再加上久攻不下洛阳坚城,迫使围城的胡人各军转而搜掠洛阳外围各地,以筹集粮食。这年七月,刘聪、石勒联军进攻黄河北岸的河内郡,陈午再次率乞活军赶来狙击。不料惊惶的市民抓住河内太守裴整,向石勒献城投降。失去内应的乞活军孤军奋战,时年十二岁的冉瞻纵马挥矟、奔突如飞,在箭雨刀山中凛然无畏,让见多识广的石勒也大惊道:“此儿壮健可嘉!”。最后因寡不敌众,冉瞻战败被俘。石勒破例改变了坑杀俘虏的一贯作风,把冉瞻给了侄子石虎作义子,还把冉瞻部众都迁到了稍微安宁的兰陵郡(今山东省枣庄)。
  石勒一边在黎阳屠城,一边却留下了冉瞻性命,当然绝不是良心发现或者爱护儿童。他只是想把悍勇的冉瞻培养成自己的又一把屠刀罢了。其实在世界历史上,游牧民出身的政权大多有这样的诡异癖好:收养敌人的孩子,再用来对付敌人。
  先说国外的,沙漠牧民起家的阿拉伯帝国和骠悍的中亚突厥人交过手后,就大为欣赏,通过大规模的奴隶贸易收罗突厥儿童,编成著名的奴隶骑兵,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马穆鲁克(阿拉伯语“奴隶”一词的音译);后来突厥人翻身作主建立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征服东罗马帝国后如法炮制,在东南欧的基督教占领区实行“血贡”制度,定期从基督教家庭强征十到十五岁的儿童编为军事奴隶,经过宗教灌输后组成最精锐的“耶尼切里”近卫军团。
  中国历史上也不乏其例。最有名的是党项族王国西夏,专门组建了十万之众的“擒生军”,作为掠夺异族人口的职业部队,尤其喜欢抢掠西北汉族男孩去当娃娃兵。1997年有部大陆电影《西夏路迢迢》就是讲这段凄惨的历史故事。就是到了现代文明社会,非洲那边的叛军也有杀死全家、掠走男孩当童子军的恐怖传统,新闻中多有报道。
  如果各位能认识人类中最为阴暗冷酷的心理,这类变态政策就不难理解:既能削弱敌人的力量,又能补充自己的军队嘛!难怪居于人口劣势的游牧民族乐此不疲了。

  石勒为人残酷,一生不留俘虏,只破例过两次。第一次就是小乞活冉瞻,第二次也是另一只乞活军。
  前面说到,李恽率领乞活军为了保卫洛阳浴血奋战,西晋朝廷的癫痫病却又发作了。公元311年,晋怀帝为了掌权亲政,竟然不顾大局,诏令天下征讨东海王司马越。于是司马越带着自己的十万部属离开洛阳。这一次大分裂,导致洛阳形势彻底崩盘。不久候司马越在东归路上病死,余部被石勒趁乱全歼,洛阳的西晋朝廷终于走到了尽头。
  乞活军首领李恽听说司马越病死后,出于对曾经的主臣关系的道义,就冒险护送司马越的老婆儿子及宗室诸王从洛阳逃出,在洧仓(今河南鄢陵县)被石勒追兵大败,然后又在上白(今河北威县)战败,李恽战死沙场,万余乞活被俘。石勒和乞活可是老冤家了,当即下令全部坑杀。谁料到老天有眼,石勒竟然在俘虏群里看到了同县老乡郭敬!前面讲过,这郭敬可是石勒的发小,又有过救命之恩。石勒激动之余,就赦免了全部俘虏,让郭敬领着去广宗屯田(今河北邢台广宗县)。北路乞活军的抗争基本结束。陈午率领的南路乞活在河南继续抗战,直到公元319年,陈午去世前还严厉告诫部众:“不要投靠胡人!”。但陈午死后,他叔父陈川和北伐中原的祖逖抢地盘,最后率部五千户投降了石勒。
  至此,转战南北、风云十年的乞活军沉寂地隐入了历史的背面。
  但正如日夜交替、阴晴循环,暂时沉默的乞活,注定还要再次爆发。石勒万万想不到的是,正是对乞活军俘虏的这两次破例,为他的后人,乃至整个羯胡帝国播下了灭亡的种子。

  在石勒的羽翼下,孤儿冉瞻默默成长着。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小朋友来说,我们很难要求他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觉悟,更不可能明白什么民族大义、国家大事。他所看到的,只是弱肉强食、强者为王;所以他所学到的,只是要想在乱世中存活,就必须成为一个强者。
  只是偶尔,看到周围羯人的高鼻深目、浓须碧眼之时,才会产生异常的感觉。因为他记忆里还残留着父亲的相貌,那是多么的不同啊!想到这里,他会突然记起父亲死亡时的情景,那浑身的箭簇、血红的刀伤,究竟是谁人加害的?
  但也只是偶尔,才会冒出这些模糊的念头。如同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之后,他总是刻意去回避和遗忘。

公元324年,冉瞻再一次出现在历史记载中。此时他二十六岁,已经凭籍战功成为石勒军中的高级军官,而且还娶妻生子,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取名为冉闵。
  此时盛极一时的匈奴汉国已因内乱崩溃,天下呈现三分格局:东晋保有江南,匈奴刘曜的前赵国占据关中,羯族石勒的后赵国势力最大,囊括了河北、山东、山西等关东大地。三者交界的中原地区就成为激烈角逐的战场。公元324年,石瞻率军攻占进攻了东晋的下邳、彭城、东海等城,两年后又打败东晋河南太守王瞻、彭城内史刘续等将。石勒在逐渐清除了东晋在中原的势力后,转而集中力量进攻匈奴前赵国。
  公元328年七月,趁着东晋发生苏峻叛乱的时机,石勒派侄子石虎为主帅,率四万军进攻前赵的河东(今山西运城,关二爷的老家)。刘曜大怒,亲率数万精锐大军渡过黄河迎战。石虎畏战奔逃,被匈奴军追上击败,遗尸两百里。匈奴军一直追杀到河南境内,攻占洛阳。羯赵只能掘开黄河大堤,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追军。
  这是两赵交锋以来,羯赵遭遇的最大败绩。作为石虎的养子,冉瞻也死于此役。真是天意弄人,冉瞻其实是倒在了胜利的曙光前。很快石勒就亲率倾国大军来援,两雄对决,生擒刘曜。次年,羯赵军又攻占关中,匈奴自太子到贵族百官三千多人全部被杀,终于灭亡。
  冉瞻身后留下六岁的遗孤冉闵。
  冉瞻十一岁丧父,冉闵六岁成孤,父子两人的身世都殊为可怜,但同样也都是少年英才。史书记载,时年六岁的冉闵已经“聪慧异常”,而且继承了父亲的武勇之气。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少年郎,自然招人关切。但少年冉闵是如何长大的,却是一个历史谜团。
  根据拓跋鲜卑建立的北魏所修《十六国春秋》记载,冉瞻死后,石虎又认了冉闵作养孙,还从姓改名为“石闵”。唐朝房玄龄主编《晋书》、宋朝司马迁编修《资治通鉴》都沿用了这一说法。但与北魏同时,汉族建立的南朝诸代编修的相关史书,比如《魏氏春秋》、《汉晋春秋》、《赵书》等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实际上,由于南北朝的尖锐对立,两边的史书也存在许多矛盾甚至对立的纪录,特别是冉闵这样发过杀胡令的人物,更是争议颇多。
  对于这个问题,冉闵的大臣常炜有一段话颇有意思。冉闵灭赵建魏后,派常炜出使燕国。燕主慕容俊上来就骂:“冉闵是石氏养大的,怎么能负恩作乱!”常炜回答道:“曹操的老爸也是宦官的养子,曹操却亲身参与何进铲除宦官的谋议,这又该怎么说呢!”言外之意,英雄不论出处,你怎能要求六岁的冉闵去选择自己的命运?
  六岁,上小学的年龄都还没到呢。嗷嗷待哺、就食于人,是再也自然不过的事情。
  俗话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试问茫茫尘世,又有谁能够选择人生的开始?
  但无力选择人生的开始,却可以改变自己的结局。至少这一点,冉闵做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3-24 05:46:05 | 显示全部楼层
5、疯狂与灭亡
  公元333年,石勒去世,侄子石虎篡位登基,杀光了石勒的直系后裔。此时羯赵基本统一了北中国,只有西北的凉州张氏和辽东的慕容鲜卑还在坚持抵抗。公元338年,石虎出动二十万大军进攻慕容鲜卑。十六岁的少年冉闵首次出阵,带着三千汉军参战。
  鲜卑军坚守棘城(今辽宁义县)、坚壁清野,羯赵粮尽撤军。年仅十四岁的慕容恪立即率精骑追击,斩杀三万赵军首级。诸军皆溃,独有冉闵所部岿然不乱、结阵回归,尽显大将风度。这次战役是冉闵、慕容恪这对少年郎的初次亮相,可谓瑜亮相争、各放异彩。从此,他俩开始了一生宿命的对决。
  战后,慕容鲜卑气势大盛,相继吞并东北鲜卑的其它两部段氏、宇文氏,又击溃高句丽、扶余各国,成为东北霸主。慕容鲜卑和羯赵形成长期对峙的局面。战绩出色的冉闵担任北中郎将,负责北方边境守备,与鲜卑军连年厮杀,逐渐成为名震四方的名将。
  公元349年春,羯赵发生宫廷内乱,太子石宣谋反被诛,手下卫队“东宫高力”万人全部流放到西北边境戍军。走到雍城(今陕西风翔)时,戍卒不堪折磨,推举匈奴人梁犊为帅造反。这些东宫卫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壮汉,手持从百姓家抢来的伐木大斧,攻战若神,所向披靡,一路从长安杀到洛阳。羯赵大惊,连派两支大军讨伐都被击溃。一时无人敢缨其锋。冉闵被紧急抽调南下,加入讨伐。此战石虎调集了羯、羌、氐、汉等各族将领,几经鏖战斩杀梁犊。其中冉闵战功至大,史载“威声弥振,胡夏宿将莫不惮之”,终于成为军中巨头。
  查查字典,“惮”字有两个基本含义,一是“畏惧”,说明将领们都被冉闵的武勇吓住了;二是“忌恨”,说明大家心里对他有警惕甚至仇恨之心。一个“惮”字,传神地写出了羯赵军头们的微妙心理:
  我们应该服你,因为在这乱世,硬拳头就是硬道理;
  我们又不能服你,因为——你终究是个汉人将军。
  从技术面上来讲,冉闵的脱颖而出,之所以在羯赵的势力格局里引发了轩然大波。因为他触及到了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军队的山头问题。

  毛太祖说过: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套用到军队里,就是“军内无派,千奇百怪”。军队是拼命的地方,说白了和蛊惑仔的江湖世界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刀头舔血的生活更容易结下极端的恩怨情仇,所以也更容易形成各种山头派系。一般来说,战斗经历、家乡籍贯、志趣脾气、利益纠葛是古代军队划分山头的依据,但五胡乱华的时代比较另类,借用一句套话叫做“民族矛盾空前尖锐”,所以,民族成分就成为当时军队山头的基石。
  就羯赵而言,军队里主要有五大山头:石氏王族的羯族军、原匈奴汉国残留的匈奴军、姚氏的羌族军、苻氏的氐族军、聚居广宗的汉族乞活军。
  羯族军是羯赵的亲儿子,分由石氏诸王统帅,相当于清朝的满洲八旗军。占据统治地位的羯族人实行全民皆兵,不到五十万的总人口供应了十五万精兵,就连未到军役年龄的儿童也由司兵勋负责集中军训,随时准备补充入伍。作为统治支柱,羯族军主要屯驻在老窝河北的襄国、邺城、邯郸等重镇,另外,出镇四方的石氏诸侯王也都会配置一支精锐羯军。
  为了弥补本族人口有限的缺点,羯赵还推行类似部落联盟性质的制度,把降服的匈奴人、羌人、氐人、丁零人、乌桓人、鲜卑人等迁移到中原,集中屯田、编练成军,以维持对汉族人的实力优势,和蒙元把西亚人迁到中国建立探马赤军、满清建立蒙古八旗一个道理。
  各族仆从军中,又以匈奴、羌、氐实力最强。刘渊建立匈奴汉国后,以并州的南匈奴五部为骨干,招引兼并塞北、秦陇、幽州的匈奴部落,鼎盛时有大军二十万。后来经过靳准之乱和石勒征服两次打击,羯赵接管的匈奴残军也还有七、八万之众。但匈奴长期是羯人的主子,又和石勒打过残酷的争霸战争,所以羯赵对匈奴军颇有忌惮戒心,一直分散配置。
  与之不同的是聚居屯戍的羌氐军。羯赵吞并秦陇后,把西北的大量羌、氐部落东迁到河北、河南一带。姚氏率领羌人聚居在滠头(今河北枣强县),苻氏率领氐人聚居在枋头(今河南浚县),各有部众几万家,胜兵数万人。其他集中屯居的杂胡武装,还有盘踞在河南北部的翟氏丁零、山西南部的乌桓、陕北的铁弗匈奴等,各有两三万人马,也听从羯赵指挥。
  统而计之,羯赵政府的各类胡人军队共有三十多万。相对于人口比例而言,汉人武装就少得可怜了。石勒起家时,曾在山东、河北一带搜罗世家大族,单独设置一军,号称“君子营”,但只是参谋团,没有实际战斗力。真正有战斗力的汉人武装只有聚居在广宗的乞活军后裔,也就是当年石勒赦免的李诨余部。此时繁衍生息,已经有五万余家了。
  除此以外,广大的汉人百姓是不能当兵的,最多临时征集一些民兵负责后勤辎重之类。这种“胡人当兵、汉人种田”的胡汉分治模式,有效地保证了羯赵和各族胡人盟友享有压倒性的武力优势,堪称羯赵的立国之本。其实不光是羯赵,从刘渊起兵反晋到西魏府兵制形成以前,除了汉人建立的冉魏、前凉、西凉、北燕、西凉,以及基本上汉化的氐族前秦外,北方胡族之国都是这种体制。
  有人可能会说:胡人当兵、汉人种田?那敢情好啊!汉人不用拼命,岂不是很幸福?
  可惜的是,这种幸福只是当奴隶的幸福。


纵观世界历史,大凡落后民族征服文明国度,大多会实行这种体制。最有名的是斯巴达和印度的例子。
  公元前八世纪,斯巴达部落从南欧多瑙河迁移到希腊拉科尼亚地区后,征服了土著居民希洛人,将其变为国有农奴,为斯巴达人耕作田地。希洛人向斯巴达主人缴交一定比例的收成后,可以有限地累积私产。由于斯巴达人在数量上居于劣势,所以每年会有组织地消灭可能具有危险性的希洛人,斯巴达青年也以此作为军训。这一血腥残暴的奴隶制度一直延续到公元前三世纪,忍无可忍的希洛人连续发动大起义,迫使斯巴达人同意其渡海流亡,最后在意大利西西里岛落脚,创立了今日的墨西拿城。
  大概比斯巴达人进入希腊稍早些,来自伊朗高原的雅利安部落也侵入了印度北部,征服了当地的达罗毗荼人。雅利安人比斯巴达人更狡猾,不但靠武力镇服土著,还发明了“印度教”作为精神枷锁。印度教的核心是种姓制度,作为征服者的雅利安人高踞婆罗门(神权)、刹帝利(政权和军权)等高种姓,达罗毗荼人就沦为低种姓甚至贱民阶级。在武力和神权的双重压迫下,达罗毗荼人比希洛人混得更惨,直到今天还蜷缩在种姓制度的枷锁之下。
  看完了斯巴达和印度的例子,回头再看看羯赵,就明白了一点:所谓“胡人当兵、汉人种田”,本质上是一样的政策意图,那就是永久性地建立一个羯人为主、汉人为奴的国度,一个少数统治多数的种族极权政体。

  唠叨了这么多,只是想说明一点:作为汉人的冉闵突然成为大军头,会对胡人军头造成多么大的震撼和忌恨!
  作为九死余生的乱世枭雄,他们的担忧和忌惮来自直觉,更源于理性:经过几十年的累积,胡汉之间早已陷入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死局,整个羯赵帝国如同置身于干柴之上,只需一个火种,就将燃起熊熊烈焰,直烧得五内俱焚、灰飞烟灭!而这个火种,就是汉人背景的将领掌握军权。
  为了更形象地描述这种干柴烈火的形势,可以把羯赵帝国的胡汉矛盾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顶层矛盾,也就是冉闵与石氏王室的矛盾。前面说过,冉瞻和冉闵两父子都是幼年丧父,从小就在石氏的庇护下生长起来的。对于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来说,“有奶就是娘”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一种纯粹的生存本能罢了。而民族观念、正统观念之类的思想,绝不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冉氏父子为石氏流血卖命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当冉闵的势力急剧膨胀后,在石氏眼里,他的优点和缺点也将同时急剧放大:冉闵毕竟是一个汉人,他的部队毕竟是汉人部队。如果除掉冉闵,石氏无非是失去一员抵御敌国的猛将,无伤大雅;如果放任冉闵坐大,以他的势力很可能像石虎一样篡夺君位,而这就意味着汉人势力的翻身作主。所以,石氏王室和冉闵的决裂是无法避免的,即使石氏君主不便于发作,各位石氏亲王也不会容忍冉闵登顶。
  第二个层次是中层矛盾,也就是汉人官僚与羯胡贵族的矛盾。史书上颇有石勒礼遇士族、兴办儒学的记载,但只是欲盖弥彰的面子工程罢了。在羯赵这样一个乱世军国,汉人文官集团不过是些刀笔吏,根本没有实权,甚至连面子也没有。史书记载,石勒见襄国郡守樊坦穿着破衣服来见他,就问:“你怎么衣冠不整啊?”樊坦说了实话:“在街上遇到蛮不讲理的胡人,把我的衣服都抢走了”,几个普通胡人,就敢对堂堂两千石高官(相当于现在的副部级)当街动粗,连衣服都给扒走了!可见汉人士族官僚的真实境遇是何等凄凉。更有意思的是,樊坦说完后,非但没有受害人申冤后的畅快,反倒因为自己提到了“胡”字,惶恐地叩头请罪。石勒就指着桌上的胡瓜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樊坦毕恭毕敬道:“紫案佳肴,银杯绿茶,金樽甘露,玉盘黄瓜”,从此,连“胡瓜”也改名叫作“黄瓜”,一直沿用到现在。另外,羯族人的本族信仰是波斯拜火教,后来又大肆推崇佛教,与北方汉人士族的儒家信仰格格不入。对于这种恶劣的境况,除了极少数“铁杆汉奸”之外,汉族官僚集团是暗怀不满的,无论是为了人情面子,还是因为权力斗争、文化隔阂,他们和羯胡贵族的矛盾必然愈演愈烈。
  第三个层次是底层矛盾,也就是汉人百姓与羯胡的矛盾。石勒起兵以来就以残暴著称,习惯于屠杀俘虏、掠杀百姓,甚至以掠获的活人为军粮。史书记载当时“北地沧凉,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欲被数屠殆尽”,称之为“种族屠杀”绝不为过。石勒的继任者石虎更是一个灭绝人性的畜牲,破城之后从不留活口,就连石勒也被吓住了,曾打算亲手除掉他。石虎登基后大施淫威,征发百姓16万修筑邺城园林,役使壮丁40万修建洛阳、长安宫殿,又奴役50万人打造武器,17万人建造船舶,民工死亡率超过三分之二!他还拥有历史上最为庞大的后宫,抢夺了汉女十万入宫;又把黄河以北、漳河以南的广大地区划成专有猎场,凡是向野兽扔石头的就定为“犯兽罪”,一律斩首。在他的残暴统治下,汉人民不聊生,当时四川的成汉国派人出使羯赵,从长安到洛阳再到赵都邺城,一路上的见闻如同人间地狱: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上吊自杀之人,所经的城池都挂着杀害的累累人头,时不时还遇到白骨堆积成的小山般的“尸观”……石氏的这种残暴统治,支柱正是以羯人为核心的胡族武装,对于全民皆兵的胡人而言,可以说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汉人百姓的鲜血。而这种血海深仇已经浸透到城市乡间的每一个角落,影响到高低贵贱的每一个家庭。
  在疯狂残暴的羯赵统治下,冉闵连石氏王族的一员也当不了,所以必须反抗;士族官僚连鹰犬走狗的汉奸也当不了,所以必须反抗;汉人百姓连苟且偷生的顺民也当不了,所以必须反抗。为了绝路回生的共同目标,他们的力量终将汇聚在同一面旗帜下。
  古希腊最伟大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饱阅历史沧桑之后,曾有一句精辟的总结:“上天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疯狂的羯赵政权,正在狂笑中走向灭亡的烈焰。

 楼主| 发表于 2013-3-24 05:47:13 | 显示全部楼层
6、邺城之血
  梁犊之乱平息后不久,羯赵国君石虎死去。这个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暴君遭到了报应:他的十四个儿子,两个被他自己杀死;六个在争夺继承权的内斗中自相残杀而死。
  在这场血腥混乱的王位竞赛中,武力强大的冉闵有了广阔的舞台。
  石虎死后,年仅十一岁的太子石世即位。他母亲是匈奴国末代君主刘曜的小女儿,所以算是羯族和匈奴的混血儿,应该能得到羯和匈奴两大军队山头的拥戴。但毕竟石世年纪太小,为了稳固他的王位,首辅大臣张豺决定铲除异己,他首先对国都邺城里的人下手:一个是任职司空的乞活军领袖李农,一个是年长的王子石遵。谁料办事不周,让两个人都逃出城去。
  李农逃回乞活根据地广宗后,张豺把守卫邺城的羯族禁卫军主力派去围攻,导致邺城空虚,正好便宜了石遵。他一溜烟地找到了刚刚平定梁犊之乱的羌军姚弋仲、氐军苻洪和汉军冉闵三个山头,涕泣求援。三部联军包围邺城后,石遵阵前喊话促降,先锋冉闵屡战屡胜,软硬两手让守城的羯族军队人心动摇,互相商量道:“天子的儿子来为父亲奔丧,我们应当迎接才对嘛”,连石世护驾用的两千羯族卫士都出城投降了。最后石遵入城夺位,斩杀张豺、石世等。
  坐镇蓟城(今北京)的沛王石冲听说石遵篡立,就打着平叛的旗号南下争位。他的部队骨干是五万羯族和匈奴老兵,是长年对抗慕容鲜卑的精锐边军,石遵朝中诸将无人胆敢应战。只有冉闵挺身而出,率领所部汉军和李农的乞活军,在平棘(今河北石家庄赵县)奋勇血战,一举击溃石冲的十万大军,俘杀石冲本人,又全部坑杀了俘虏的三万羯兵和匈奴兵。
  经过这次肝胆相照的合战,同为乞活后人的冉闵与李农,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作为被胡人猜忌和防范的异类,他们必须抱团取暖。

  对石遵而言,冉闵堪称头号功臣,获封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个职务很厉害,让冉闵从守边的地方武将一跃而上,成为驻扎都城的中央军的最高首领。其实,为了获取他的支持,石遵曾经给出了更大的诱惑:立冉闵为储君!但事成之后,石遵食言,甚至试图削弱冉闵军权。而冉闵虽名为中央军总司令,却被都城的羯族军人视为异己,实际上是个空架子罢了。
  上有石遵疑忌,下有羯士不服,冉闵的处境非常凶险。为了防备不测,他把所部汉军精锐数千召入邺城,又把以前俘获的东宫高力释放充军,盟友李农也从广宗招募数千乞活军入京相助。这一举动让石遵更加坐立不安,与亲王石鉴、石苞等密谋杀掉冉闵。石鉴这家伙是有名的无赖荒唐,当年出镇守关中时不但横征暴敛,还喜欢亲手拔官员的头发取乐。他意识到篡位的机会来了,赶紧派人向冉闵告密。公元349年底,冉闵先下手为强,在获得司空李农的支持后,派帐下亲信苏亥、周成率三千甲士突袭入宫,诛杀石遵于琨华殿。石遵在位仅183天。
  告密有功的石鉴得立为君。冉闵进位为大将军,不但成为名义上的全国最高军事统帅,也控制了朝廷大权。他立即着手清洗朝班,大量起用华夏名士为官,以李农为大司马、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刘群为尚书左仆射,卢谌为中书监等,一时间让羯赵的统治中枢彻底变了颜色!前面已经写过,李农代表的乞活军曾经是石勒的老冤家,刘群就更不得了,是前西晋并州刺史刘琨的嫡长子!卢谌等也是刘琨的旧部、羯赵的旧敌。
  邺城的羯人出离愤怒了:
  这不是反攻倒算是什么?这不是和平演变是什么?
  试问当今天下,是谁家天下?难道是汉家天下?!

  捕捉到胡人不满气息的石鉴,自以为等到了清除冉闵及其汉人势力的时机。
  “自不量力”这个成语,应该是石鉴的最好标签。他本是一介无赖子弟,却又是一心投机、野心奇大之人。靠着告密登上君位后,他还不老实,一心想着完成石遵的未竟之志:铲除冉闵,夺回实权。
  他找来当年一起参与密谋的亲王石苞,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兄弟啊,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玩的是无间道!你别看我告密害死了石遵,其实我只是苦肉计,想自己登上大位后再铲除冉闵和他那帮汉人势力。
  这一通鬼话当然忽悠不了石苞:苦肉计?敢情你害苦的不是自己的肉,那是石遵的肉!但作为羯族王室的一员,在铲除冉闵这件事上,他还是得站到石鉴这一边。两人又窜通了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计划以商量军机为名,连夜召冉闵、李农入宫,然后发动羯族人组成的御林军伏击杀之。冉闵、李农对羯族权贵的不满早有戒心,于是率领亲信卫队进入琨华殿,当下伏兵四起,一阵混战。冉闵卫队都是百战勇士,连慕容鲜卑、梁犊、石冲等天下强兵都不放在眼里,这些花瓶摆设般的宫廷禁军算什么!一顿猛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石鉴眼看伏击失败,再次暴露无赖嘴脸,竟然把败逃回来的石苞、李松、张才杀人灭口,摆出一副“事不关己、大义灭亲”的姿态,可把冉闵给恶心坏了。但冉闵暂时还不能发作,因为内乱刚平,外边又起火了。
  随着冉闵的飞速跃升,羯赵军中的几大山头形成了反对派联盟。这一方面是老军头对新人的不服气,更重要的是各胡族都清楚自己的底细:无论羯胡、匈奴还是羌氐,都是窃据中原、霸占别人家业的强盗,如今面对汉人军阀的崛起,怎么能不心虚胆寒呢!很自然就形成了反闵联军。公元349年八月,镇守羯赵旧都襄国的新兴王石祗,宣扬石鉴已被冉闵杀死,于是串联了羌军姚弋仲、氐族苻洪等部,联名讨伐汉人帮的冉闵、李农。
  但石鉴还活得好好的呢,石祗之举等同造反。冉闵乘机要求石鉴出兵讨伐,以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统率张举的羯军、呼延盛的匈奴军共七万人马,开拔出京、北征襄国。这一招调虎离山之计让邺城里的胡人军力大为削弱,冉闵和李农的汉军占据了上风。京中的羯胡贵族大为不安,抓紧了倒闵行动,中领军石成(禁卫军总司令)、侍中石启(国务院副总理)、前河东太守石晖(退休老干部)密谋发动兵变,邀约石祗奇袭邺城。冉闵、李农接到线报,立即派兵围攻三人府邸,举族铲除。
  石成之变被粉碎后,在京的羯族军官惶惶不安。他们本是石成发动兵变的基干力量,俗话说树倒猢狲散,这些军官却决定铤而走险。龙骧将军孙伏都曾任征西将军之职,以前是西北方面军的统帅,在羯族军官中颇有威望。他本已闲居在京,如今见汉人当政,就聚集了三千名羯士,埋伏于王宫内的拜火教神庙,准备等冉闵、李农来拜见石鉴时一举攻杀。值得注意的是,史书称呼他们为“羯士”,说明这三千人不全是军人,还包括了来自官府民间、各行各业的羯族人。与其说孙伏都发动了又一次兵变,还不如说是整个羯族对冉闵仇怨的爆发。
  孙伏都先率三十余人闯入内殿,对石鉴说:“冉闵和李农造反,已经到了王宫东掖门,我们要决一死战,请陛下理解。”石鉴求之不得,喜悦道:“你们都是功臣啊,好好干!我会到楼顶观战,为君助威!”于是孙伏都、刘铢大起伏兵,袭击冉闵和李农的车队。无奈他们重蹈了石苞的覆辙,在战神级别的冉闵面前,三千羯士竟然奈何不了。一通混战后,冉闵和李农成功突出重围,立即召集汉军数千,从金明门反攻王宫。石鉴心知不妙:“三千人都搞不定人家,还打个屁啊”,赶忙下令给汉军开门,还传话给冉闵:“孙伏都造反了,爱卿快来救驾啊!”
  遇到石鉴这样的极品主子,真让人无语凝咽!
  冉闵再也无法忍受忽悠了,当即派部将王简领兵包围石鉴,软禁于御龙观中。冉闵、李农亲率将士与羯军大战,从金明门杀到凤阳门,又尾随追击到琨华殿,史载“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偌大的王宫顿成尸山血海。刀光剑影之后,孙伏都所部全军覆灭。

王宫战乱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全城,宫里燃烧的烈火硝烟让邺城街市也陷入骚乱不安的气氛中。此时此刻,冉闵和李农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由于石勒以来实行胡汉分治政策,尊崇羯胡为“国人”,并有组织地聚居在邺城、襄国等名都大城,导致邺城内的人口大半都是胡人,作为农奴的汉人百姓则散居在城外的乡村田野。冉闵虽然能靠武勇消灭宫里的三千羯士,但若是骚乱蔓延到宫外,又如何应付得了城里的二十万胡人?
  为防患于未然,冉闵发布戒严令,严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所谓“六夷”,羯、匈奴、鲜卑、羌、氐、乌桓也。由于几次反闵事变都是胡人发动,冉闵决心解除邺城二十万胡人居民的武装。但胡人一直实行全民皆兵的部落兵制,一夕之间要解除武装谈何容易!
  在最后的摊牌时刻,人心向背成为决胜的关键。
  冉闵和李农商讨许久,命人在全城张贴告示,又派遣飞骑宣讲于四周百里之内的城镇乡野:“如今孙伏都等举兵作乱,希望和官府同心者都来邺城帮助平乱,不同心者赶紧去别的地方!”
  从技术面来看,这个通告只是政治斗争的常用套路之一,无非是要人们选边站队,和现代社会的选举投票并无二致。但在那个民族矛盾空前尖锐的乱世,无论贵贱士庶,无论胡汉夷夏,大家都已明了一个简单至极的现实:积蓄已久的干柴堆,就要被火种点燃了!
  在这个早已被血泪和仇恨撕裂成两半的恐怖国度,你要么从胡,要么归汉,所谓的中间派是没有生存的空间的。史书记载,通告一出,邺城的胡人纷纷出奔,甚至有人斩杀城门守卫、用武力闯关。还有人见城门拥塞,干脆从城墙上投绳子爬下去。与之相反,百里之内的汉人百姓欢欣踊跃,尽皆扶老携幼赶来邺城。这一来一往,一喜一悲,活脱脱地把羯赵的残酷现实暴露出来。悲号出城的胡人和欢呼入城的汉人,足有数十万众的巨大人潮汹涌撞击,顿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都将平日积累的怨愤爆发出来,群殴相杀的冲突事件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去,邺城的乱局终于不可收拾。

  人心向背,至此明矣。
  冉闵站在王宫的高墙上,沉默地望着汹涌澎湃、乱流激荡的人潮,低声自语道:“该做一个了断了。”
  了断什么?
  是了断接二连三欲置他于死地的事变?
  还是了断存续了三十年的羯赵国运?
  或者,是要了断永嘉以来,长达半个世纪“剪不断、理还乱”的胡汉仇怨?!
  斯人已作古,无以揣度之。历史没有记下冉闵的心语,只记下了他的行动:
  公元349年十一月,冉闵颁布《杀胡令》:“凡斩一胡人首级,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牙门”。《杀胡令》颁布首日,斩获的首级就高达数万。冉闵亲自率领汉人军民围剿据守于邺城之内的胡羯人众,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达二十余万。尸体尽皆抛弃于城外,任由野狗豺狼吞噬。邺城内外百里之胡人,于血火间一扫而空。
  对此,《晋书》曰:“季龙(即石虎)之殪晋人,既穷其酷;永曾(即冉闵)之诛羯士,亦歼其类。无德不报,斯之谓乎!”
  石虎虐待汉人是何等残酷啊,到头来冉闵又灭绝了羯人。
  无德不报,无因不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因果报应之下,六道循回之内,万千生灵玉石俱焚,岂不令人慨叹深思!


 楼主| 发表于 2013-3-24 05: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7、洪流
  不久后,冉闵派使者四出,向各地将领通告邺城事变,并要求诛杀所部羯族军人。是否执行这道指令,关键是看地方将领的态度。当时镇守四方的军头多为胡人,对冉闵的指令当然置之不理,反而纷纷挥军进入河北,围攻冉闵。但也有很多汉人官民响应起事,攻杀了散处屯据的羯人。尤其是汉人力量占优势的黄河以南的州郡,如徐州(今江苏北部)、兖州(今山东南部)、豫州(今河南中南部)、荆州(樊城以北的鄂北地区)、洛州(今河南西北部)等地,纷纷听从冉闵之号令,起义杀胡。
  如此一来,就出现了罕见的“双层包围”格局:黄河以北的汉人力量聚守在邺城一带,以冉闵部队和李农的乞活军为核心;邺城外围的河北重镇,大多掌握在胡人军头手中,形成了四面包围邺城的形势;河北以外的广大地区,又大多回到倾向于冉闵的汉人势力手中。
  当然,胡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族之间颇有矛盾,所以不乏转换阵营、服从冉闵的胡人军头。比如巴氐族酋长句渠知曾起兵反抗匈奴赵国,一度聚众三十多万,后来羯赵吞灭了匈奴国,大量巴氐人被强制东迁于邺城周围,多年来和汉人一样受够了羯人的鸟气。所以巴氐酋长卫将军王泰就率众归顺了冉闵。再比如镇守西北关中的大将麻秋,残暴嗜杀,搞得西北一带留下了上千年的恐怖传说“俗有儿啼,母辄恐之曰:麻胡来!啼声遂绝”,就这么个大魔头,因为是匈奴人出身,和同守关中的羯族将领王朗一向不和,也起兵杀了王朗上千羯族军人,逼得王朗率残部东奔,投靠了襄国石祗。

  尽管如此,反冉还是绝大多数胡人军头的共同心声。孤处邺城的冉闵,开始承受暴风骤雨般的围攻。
  首先动手的是汝南王石琨。对于讨伐襄国石祗之事,他本来就不积极:大家都是羯人,相煎何急?所以行军颇为迟缓,是距离邺城最近的一支胡人武装。一听说后院失火、邺城杀胡,他即刻与石祗议和,领着太尉张举、征西将军王朗等七万大军回攻冉闵。
  这一来,形势顿时逆转,换成冉闵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经过与城内羯人的连日血战,部下精锐伤亡颇重,仓促间难以补充;虽有数十万汉人涌入邺城,但都是些平民百姓,毫无战力可言,反倒是消耗粮草的包袱。所以,守城是绝路一条。
  不守城,难道弃城逃亡?也不行,四周的重镇要道都被胡人军头据守,断然插翅难飞。就算自己能杀出条血路,留下的百姓岂不白白送死?
  守城不行,弃城也不行,只有趁敌不备、绝死突击了。冉闵心下一横,抽刀长啸道:“杀杀杀!如今胡人送上门来,就让我们杀个痛快!”随即集合了一千亲卫精骑,直出北门而去。邺城北面是一马平川的原野,石琨的七万大军遮天蔽野而来,人潮马龙、旌旗如海,让冉闵的千余骑兵渺小如水珠。
  冉闵举起手中的两刃矛,回首众人道:“敌众我寡,求死得生!以虎驱羊,百战百胜!诸君随我冲阵,杀掉石琨!”他一骑当先,身后千骑紧随,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入敌军的心脏:是的,突击目标正是石琨所在的中军!
  石琨本以为冉闵会婴城据守,万万想不到会在城郊遭遇突袭。他赫然望见是冉闵亲自冲锋,七魄早飞掉六个。其他胡人将兵也早把冉闵视为战神,阵前亲见顿时胆寒。虽然悍将王朗拼力反击,但冉闵一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精锐,正所谓应锋摧溃、势如破竹,一击之下就穿透了中军大阵,吓得石琨掉头鼠窜。主帅一逃,早已胆寒的羯赵军登时溃散,被斩首三千,余部随石琨逃入襄国附近的冀州城(今河北衡水冀州县)。

  击退石琨后,冉闵和李农抓紧时间整军备战,在邺城集结了五万汉军。面对必然再来的胡人攻击,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先干掉最近的征北将军张贺度。张贺度是并州乌桓酋长,早年就投靠石勒的老将,当年曾带着三万乌桓轻骑深入荆州,攻陷邾城(今湖北武汉邾城区),逼得东晋名将毛宝及麾下六千人投长江而死。后来他辅佐石虎的儿子石斌镇守幽州,因为犯颜直谏,遭到石斌的羞辱和威胁。石虎为此竟派钦差两次鞭打石斌。由此可见张贺度与石虎的交情了。
  冉闵深知张贺度是石家的忠实老奴,其乌桓轻骑又屯驻于漳河南岸的石渎,与邺城一衣带水,实在是卧榻之患。于是他与李农精选三万骑兵讨伐。军队刚刚出城,被软禁在宫里的石鉴就动了心思,派遣亲信太监联络滏口要塞的抚军将军张沈,让他趁虚袭占邺城。滏口是太行八径之一、从邺城去山西的必经关卡,以骑兵奔袭邺城只需一日一夜。如果张沈举兵来袭,邺城可就危险了。不料太监径直去了冉闵军中,把石鉴的阴谋和盘托出。
  谁说太监不干好事的?干好事不留名的太监多了去了。
  冉闵大怒,率军飞驰回城,当下废杀了石鉴,又把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全部斩首。这时是350年正月之末,石鉴登基的第103天。

  屠尽邺城的石氏王族后,冉闵召集群臣大会,商定今后的国策。此时的朝廷官员基本上都换成了汉族士大夫,他们把圣人孔子抬了出来,说孔子在谶书里早就说过“易姓而王七月者,七十有三国,继赵李”,意思是羯赵之后就该李氏当政了。于是冉闵宣布去除从父亲冉瞻起就改姓的“石”姓,易姓李氏称帝,改国号为大魏,正式建立了魏国。
  所谓谶书,就是预言书。西汉中期以后,儒学确立了主导地位,但道德伦理的单纯说教显然满足不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八卦胃口,于是产生了所谓的“今文学派”,就是往儒家经典里添加大量的阴阳五行、占卜预言之类,把“敬鬼神而远之”的儒学弄成了半哲学、半宗教的东西,其代表就是假托孔子、孟子等儒家先圣之名杜撰的“谶书”。从王莽之世到魏晋南北朝,几百年间谶书大行其道,无论当权的君王还是作乱的豪杰,都希望从谶书的预言里找到权力的依据。冉闵不过是其中之一。
  然而,冉闵只是为了呼应谶书改成了姓李,真正姓李的另有其人——德高望重、手握重兵,权势与冉闵相当的李农。李农长期在羯赵担任高官,比冉闵的资历深厚多了,与太尉张举等羯胡贵族也颇有交情。如今后辈冉闵成为一国之君,和李农的关系就显得微妙起来。虽然一个月后,冉闵就恢复了本姓“冉”,但“继赵李”这句预言,已在两人之间播下了猜疑的种子。
  在称帝建国这件事上,冉闵不光和李农起了疙瘩,更大的麻烦是和东晋的关系。
  过去作为羯赵军的名将,冉闵不光和慕容鲜卑交过手,还参与过对东晋的南征,战果还不小呢。所以东晋朝廷对他素无好感。再加上冉闵竟然自立为皇帝,这个称号可是“天无二日,地无二帝”,向来被东晋视为独家垄断,岂能容忍冉闵称帝?故而,冉闵称帝后遣使赴晋,呼吁:“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东晋还是按兵不动,完全没有同仇敌忾、统一抗战的意思。

  当然,面对胡族军头的四面围攻,冉闵和李农还得先枪口对外、并肩作战。
  石鉴被杀和冉闵建国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新兴王石祗在仅存的石氏诸贵里势力最大,于是就在老巢襄国登基称帝,封汝南王石琨为相国,其他胡人军头也都称臣效忠,史载“诸六夷据州郡拥兵者皆应之”,正式建立了反对冉魏国的统一战线。
  公元350年六月,石祗号召群胡讨伐冉闵,参战的胡军主要有两路:北路以石琨为统帅,在邯郸会集了襄国石祗、冀州石琨的联军十万;在南路,镇南将军、匈奴人刘国率军三万从并州阳城南下,屯聚于黄河以北、漳河以南的繁阳(今河南内黄县),进而北上攻击邺城。
  面对南北两路夹击,兵力有限的魏军只能选择一个优先打击方向。诸将多认为,如果先与石琨交战不能速胜,刘国又在背后偷袭邺城,就麻烦大了;所以应该先迅速打掉相对弱小的刘国部队,然后再回军迎战拥兵十万的石琨。冉闵却认为,一则战役的决胜关键是击败石琨的主力部队,是否击败刘国无关紧要;二则石琨虽然人多势众,但去年刚吃过冉闵的苦头,士气并不旺盛;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邯郸位于襄国、冀州、邺城三角地形之中心,是襄国与邺城往来的必经之路,堪称两大阵营对决的战略支点,在击败石琨的同时也能夺占邯郸,可谓一举两得。
  于是他只留下民兵守卫邺城,亲率全部汉军四万余人,主动进攻邯郸的十万胡军。不出冉闵所料,石琨进据邯郸后就犹豫不前,压根没有主力决战的勇气。但毕竟自己人多,让敌军打上门来还做缩头乌龟,那也太丢人了!石琨只得硬着头皮出城迎战。在两军骑兵对冲的野战中,勇气是最大的法宝。冉闵又是领头冲锋,上次只有一千骑尚且大胜,这次有三万骑,石琨如何抵挡得住!他再次落荒而逃,不但抛下上万的尸首,还把邯郸这座重镇也丢掉了。
  闻知石琨败绩,南路的刘国赶紧撒丫子跑路,退回了漳河南岸的繁阳。第二次胡汉会战,再次以冉闵的全胜告终。连续两次胡汉大战,都以石氏大败告终。这一事实和邺城屠杀一样令胡人震撼:半个世纪以来,屠城、灭杀、奴役的灾难一再落在汉人头上,胡人统治和杀戮汉人似乎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邺城杀胡才显得那么突兀和逆反;半个世纪以来,战败、逃亡和投降的耻辱一再落在汉人军队头上,胡骑追逐和嘲弄汉军几乎成了一种游戏,所以冉魏军队的连战连胜才显得如此惊人和恐怖!
  他们不由回想起公元347年,僧人吴进向石虎作出的预言:“胡人的命运将要衰落,汉人将要复兴了!赶紧用劳役和苦难来折磨他们,看能不能压住这股气势!”可惜,石虎无论如何暴虐地折磨,这个预言还是近在眼前啦!
  面对这个横空出世的战神,不,是死神,很多胡人的信心开始崩溃了。
  史书记载,当时“青、雍、幽、荆州徙户及诸氐、羌、胡、蛮数百余万,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且饥疫死亡,其能达者十有二三……”。为了巩固统治,石氏一向实行强制移民政策,把各征服地区的民族迁到首都邺城及其所在的冀州(今河北中南部),其中既有从青、雍、幽、荆等地抓来的汉民,也有从漠北、关中、并州、辽东等地迁来的羌、氐、匈奴、鲜卑、小月氏、巴氐、丁零部落。经过杀胡令和连番胡汉大战的洗涤,冀州各地都陷入了血火之中,于是各族移民纷纷逃离,向故乡奔去,人数竟然以百万计。
  乱世如此,人何以堪。玉石俱焚,因果循环。
  这个乱世,不是石氏一家的危机,也不是羯胡一族的恐惧,而是各族胡人共同的危机。所以,虽然经过两次惨败,石氏亲王的军力大受挫折,暂时无法动弹了,但其他的胡人军阀又联合起来,在邯郸战役后不久发起了更大规模的反攻。

 楼主| 发表于 2013-3-25 08:17:53 | 显示全部楼层
8、襄国之殇
  单挑不过,那就使出最后一招:群殴!
  公元350年八月,乌桓张贺度、鲜卑段勤、匈奴刘国、靳豚会师昌城(今山东淄博附近),结盟进攻邺城。这些统军将领都是百战宿将,号称的三十万大军也是各族精锐。冉闵深知这些老军头不是石琨那种贵二代,万不可等闲待之,于是也在邺城下达总动员令,全面召集城中的汉民丁壮,火速组织起二十万人的庞大军队。他任命刘琨之子、尚书左仆射刘群为行台都督(前线总司令),统领王泰、崔通、周成等一干悍将及步骑十二万,先行进驻黄城(今河北衡水市安平县),控扼住黄河渡口,挡住昌城胡军的进军之路,然后冉闵又亲率从周边辖地汇集的八万援军增援,使魏军总兵力达到了二十万。
  就在黄河岸的这片狭小地域,集结了规模空前的两支大军,两军总兵力接近五十万!即将展开一场浩大血腥的厮杀。当然,如此庞大的兵力规模,只能说明大多数人都不是真正的军人,而是临时拿起刀枪的民众。特别是胡人都实行全民皆兵的部落兵制,上马是兵、下马是民,军事素质还算有保障;而汉民几十年来只能做农奴,恰恰是这群泥腿子构成了冉魏军的主力。两相对比,冉魏军兵力虽然不落下风,但其战斗力在胡人眼里只是“乌合之众”罢了。
  只不过,在聚集了数十万人的决死战场中,最可怕的战斗力不是盔甲武器、战阵巧计;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一个个战斗者的勇气和意志。
  这些放下锄头扁担、拿起长矛大刀的汉民,如同历朝历代的起义农民一样,爆发出让所有人震颤的战斗力。从他们燃烧的眸子里,看得到陈胜、吴广在大泽乡雨夜中拔剑怒啸的身影,看得到刘邦在芒砀山斩白蛇、反暴秦的豪情,看得到绿林、赤眉、黄巾等历代民众的抗争意志。历史无数次证明:被逼到绝路的百姓,会让所有欺辱他、轻视他的压迫者后悔。
  两军经过一系列的对峙、机动之后,终于在苍亭(金山东东阿一带)爆发了决战。这是一场没有计谋和退路的战争。胡汉双方都是背水一战,只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无论是匈奴、鲜卑、乌桓铁骑,还是冉闵的长胜部队、李农的乞活军以及更多的武装平民,在这一刻,都只是在杀人与被杀之间努力挣扎的人。
  史书记下了这场大战的结局:匈奴、鲜卑、乌桓的职业军人们大败亏输,当场战死者两万八千余骑,余众或阵前投降,或奔溃逃散,只有勒豚率部南逃至阴安(今河南清丰县),还是被冉闵率骑兵追上,当场斩下勒豚首级,俘虏其全部残军。押着一望无边的俘虏降胡,魏军队伍绵延长达百余里,在旌旗蔽野、钟鼓喧天的振奋中返回邺城。史书评价曰:“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之!”
  至此,大获全胜的冉闵历经三次大战,终于彻底打破了羯胡军头的军事优势。胜利之后,他在战场就地大宴百官三军,行“饮至之礼”。所谓“饮至之礼”,乃是一项重要的华夏传统典礼,上古诸侯每逢会盟、征伐完毕,第一件事就是祭告宗庙并饮酒庆祝。冉闵行“饮至之礼”,畅饮百官万军,大振士气军风,盛景之下,中书监卢谌不由回想起故主刘琨之风采,慨然于刘琨驱逐胡虏、恢复华夏之志终于即将实现。他不由老泪纵横,作长诗一首,歌以咏之:
  逍遥步城隅。暇日聊游豫。北眺沙漠垂。南望旧京路。
  平陆引长流。冈峦挺茂树。中原厉迅飙。山阿起云雾。
  游子恒悲怀。举目增永慕。良俦不获偕。舒情将焉诉。
  远念贤士风。遂存往古务。朔鄙多侠气。岂唯地所固。
  李牧镇边城。荒夷怀南惧。赵奢正疆场。秦人折北虑。
  羇旅及宽政。委质与时遇。恨以驽蹇姿。徒烦非子御。
  亦既弛负担。忝位宰黔庶。苟云免罪戾。何暇收民誉。
  倪宽以殿黜。终乃最众赋。何武不赫赫。遗爱常在去。
  古人非所希。短弱自有素。何以敷斯辞。惟以二子故。


  苍亭战役使得原羯赵国内的胡人势力遭受重创,几乎土崩瓦解。匈奴、乌桓势力被彻底打垮,从此再没形成气候;段氏鲜卑向东逃入山东半岛的丘陵地带;氐族在苻氏的率领下离开河南枋头,西迁入关,回归西北老家。只剩下襄国石祗、冀州石琨的残部,也是败军之余、苟延残喘而已。因此,羯赵残余再也无力发起进攻,魏国获得了宝贵的休整时间。
  冉闵立即着手恢复华夏模式的社会管理体系,“清定九流,准才授任”,史书记载“儒学后门多蒙显进,于时翕然,方之为魏晋之初”,颇有开国明君之气象,天下士民无不欣然。在推进文治的同时,他还抓紧战备,从苍亭战役的参战民兵里选拔精壮编练新军,扩充出一支十多万人的常备军。
  公元350年十一月,冉闵决定发起总攻,亲率十万步骑围攻襄国。襄国是石勒起家时就开始经营的重镇,还曾长期作为羯赵的国都,城池坚固、壁垒森严。因为石祗在襄国称帝,打起了恢复羯赵的大旗,所以各地逃亡的胡人也多投奔于此,守城的人力和意志都很充份。魏军的强攻没有奏效,冉闵就决定打围困战,在周边堆砌土山堡垒,修筑围城长栏,还开挖了许多攻城地道,把襄国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支持长期作战,冉闵还在城郊田野搞起了屯田耕种,修起了居住的村舍民房。冉闵的想法是:坐困愁城的石祗无非两条路,一是出城决战,那冉闵是求之不得;二是继续龟缩守城,那也耗不过一边种田一边围城的魏军嘛。战也是送死,守也是送死,这盘棋,我老冉赢定了!
  确实如此,石祗登高远望,四外尽是魏军将士,还有炊烟耕牛的田园风光;再看自己城里,粮草不继、士气大跌,敌人即使不攻城,饿也全饿死了。他心中凄惶无比,几乎下了自杀的决心。但有人向他献上了起死回生的一计:向鲜卑慕容和姚弋仲求援,然后内外夹击,必能击败冉闵!

当时,整个黄河以北的地区,只有辽东的慕容鲜卑和据守混桥的羌酋姚弋仲,狡猾地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姿态,所以得以保留完整的实力。在冉魏和羯赵生死相搏的关头,他们的态度是改变胜利天平的重要砝码。
  姚弋仲和石虎很有交情,名为主臣,其实以兄弟相待。所以石祗在襄国称帝后,除了委任冀州的宗室亲王石琨为左丞相,还封了驻扎混桥的姚弋仲为右丞相,待遇不可谓不高。但石虎已死,要让他听从石祗这个后辈小儿的号令,怎么可能!更重要的是,姚弋仲是只老狐狸,深知冉闵锋芒正锐、难以争锋,所以只受了石祗的官位,并不出力助战。
  慕容鲜卑是羯赵的死敌。公元337年,辽河流域的慕容鲜卑建立燕国(史称“前燕”),在与羯赵联手瓜分段氏鲜卑后,两家就成了直接对手,多年来兵来将往,打了许多血仗。公元342年,慕容鲜卑打败羯赵的二十万大军,然后又征服东北的夫余、高句丽、宇文鲜卑等势力,一跃而为北方的主要势力。当年作为防御鲜卑的大将,冉闵也和慕容鲜卑结下了梁子。可以说,慕容鲜卑和石氏、冉闵都是对头,所以一直抱以“冷眼旁观、伺机渔利”的心理,公元349年,前燕君主慕容儁趁着冉闵杀胡、北方动荡,一举攻占幽州,迁都蓟城(今北京)。
  然而,要向他俩求援,谈何容易!一个是不买账的老资格,一个是有血债的老冤家,都等着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事呢,怎么会援救石祗呢!
  献计者提出了建议:只要石祗去掉皇帝尊号,降称赵王,慕容、姚氏必然来援。
  为何?皇帝者,天下之主、王中之王也。石祗以皇帝之尊求援慕容、姚氏,就是居高临下、主公招臣,人家怎么肯来?改成赵王名义,则表明三家是联盟关系,地位均等、利益均分,等于签了瓜分天下的合作协议。
  再者,慕容鲜卑为了与羯赵对抗,一直奉东晋为正朔,只承认晋君的皇帝尊号;姚弋仲虽为羯赵丞相,但已暗中向东晋请降,他常对儿子们训话:“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后,你们就归顺晋朝吧”。天无二日、民无二君,如果响应羯赵“皇帝”的勤王号召,就等于公然打东晋皇帝的耳光嘛。而石祗自废皇帝之号,就消除了政治顾虑。
  如今保命要紧,皇帝的虚名就只能忍痛割爱了。公元351年三月,石祗宣布放弃帝位,降为赵王,随即就获得了姚、慕容两家的援军。
  姚弋仲选拔了三万八千精锐羌骑,派儿子姚襄领军援救石祗。姚襄是老姚家的继承人,勇猛绝伦,时人誉为“小霸王孙策”再世。姚弋仲对他的期望很高,临行前打气道:“你的才能比冉闵高十倍,打他是手到擒来!若不能砍下他的脑袋,就别再回来见我!”
  前燕慕容儁也大起三万重甲骑兵,由前将军悦绾统帅南下襄国。悦绾也是当时雄杰,后来前燕统一河朔,他官至尚书仆射(副宰相)。听闻两路来援,龟缩于冀州的石琨也壮起了胆子,率军倾巢而出。光是三路援军就高达十三万众,比冉闵的围城之军还多,再加上襄国城内的石祗,总兵力接近二十万!更要命的是,三路援军都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而魏军围城一百多天,颇有师老兵疲之像。
  以寡敌众、以疲当锋,实乃兵家大忌!如今之计,绝不能让敌军齐聚城下,而应争取各个击破。幽州南下的慕容军最是精锐,但距离也最远,可以赶在慕容军到来之前,分兵击破姚襄、石琨。于是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狙击姚襄,将军孙威在黄丘抵御石琨。但无论兵力还是体力,这两支狙击部队都无法与敌军相比,血战之后全军覆没,胡睦、孙威单骑逃回。
  狙击失败,姚襄、石琨两军很快就迫近襄国。冉闵紧急召开军事会议,卫将军王泰进言:“敌军援兵会集,正希望我军出战,然后腹背夹击。可不能上了鬼子当啊!我军应深沟高垒,不战而静观其变。”但随军道士法饶说:“太白经昴,当杀胡王,一战百克,不可失也!”,极力劝冉闵出兵决战。
  先解释一下专业术语“太白经昴”。所谓“太白”,就是艺名“启明星”、学名“金星”的九大行星之一。在道教中,太白金星地位崇高,仅在三大教尊(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之下。《西游记》把太白金星演成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头,那是纯属搞笑;道教里的太白金星是杀气腾腾的战神象征,《天官占》云:“太白者,西方金之精,大将军之象也,主杀伐”。而所谓的“昴”是二十八星宿之一,俗称“白虎星”,象征灾难。“太白经昴”的星象可了不得,象征战争和灾难的两星相会,就意味着战争必会带来极大的灾祸。
  只不过,战争的灾祸会落在谁头上呢?法绕的解释是“当杀胡王”,当然是胡人倒霉咯。史书记载,冉闵听后豪气万丈,卷起袖子高呼“吾战决矣,敢谏者斩”!于是全军出战。
  真相会如此简单么?作为久经战阵的名将,冉闵怎会因为一个道士的话就改变军事决策。事实上,冉闵的战略思路始终未变,那就是各个击破:在慕容军赶到之前,尽快击破姚襄、石琨,局势尚有可为;如果坚守不战,坐等慕容军赶到,岂不更麻烦?所以,法饶的预言只是给了他激励士气、鼓动军心的理由罢了。
  “太白经昴,当杀胡王!”
  这口号确实提劲,魏军鼓足余勇,与姚襄、石琨联军大战。两军就在襄国城下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城头的石祗见了也心惊胆寒,久久不敢带兵出城助战。
  看这形势,单靠姚襄、石琨这两支人马,还是解围无望啊!而慕容鲜卑,这个石氏的宿敌,石祗正在沮丧,忽然望见北方原野上腾起滚滚烟尘,似有无数铁骑驰骋而来。
  “鲜卑军!是鲜卑军来了!”
  有眼尖的守城士卒看清了烟尘里闪现的旗帜,喜出望外地大叫起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中文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