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找回密码
 中文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楼主: 一剪闲愁

龙图腾:两千年华夏对外战争全史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3-3-20 09:37:27 | 显示全部楼层
13、漠北决战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公元前121年的河西之战,衍生了这首悲伤的匈奴民谣。让他们稍感安慰的是,正当河西走廊兵败如山倒之时,左贤王在万里之外的辽东还算挽回了一点颜面。

  鉴于匈奴主力收缩到漠北,汉朝的策略是左右开弓,先扫清匈奴的两个边路——河西和辽东,形成钳形包围的战略优势,然后再集中主力直捣腹心、北进漠北决战。河西一路由霍去病负责,取得了完胜;辽东一路由李广领军,却铩羽而回。

  公元前121年夏天的辽东之战,李广率四千精骑先行,张骞率万骑殿后,作战目标是匈奴左贤王。按道理说,左贤王是匈奴二把手,实力之强劲,非河西匈奴可比。汉廷只派一万多人出塞,想来不是要与左贤王决战,只是和霍去病的春季作战一样,侦查巡行兼清扫门庭罢了。但李广的飞将军名头不是盖的,竟然一口气长驱数百里,把张骞给甩开好长距离。

  左贤王在漠北早就憋足了气,听说几千汉军就敢来砸场,立马动员了四万骑兵,沿着克鲁伦河东进接战。两军遭遇,兵力十比一!汉军尽皆恐慌,李广却命儿子李敢率数十骑冲击匈奴军阵。神勇的李敢竟然成功冲透敌阵,然后回归本阵大呼道:“敌人不过如此,容易收拾!”汉军因此勇气大增,结成圆阵奋战。箭尽危急之际,李广亲持大黄弩,射杀匈奴裨将数人,方保阵地不失。这大黄弩就是号称弩中最强的十石弩,拥有130公斤的强劲拉力和400米的恐怖射程,也只有李广这样的猛男才玩得转了。经过一天一夜的血战,汉军杀伤匈奴甚众,自身也伤亡殆尽。最后时刻,张骞部队终于赶到了,已打得精疲力尽的左贤王只得含恨撤军。

  战后评议,攻占河西的霍去病获得三千七百户封地,以冒进开始、以血战告终的李广功过两抵,没有任何收获。古人常感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李广和霍去病都是豪侠之士、奔袭之将,两人的作战风格颇有神似,但战果和境遇却如云泥之别。如之奈何!当然,最倒霉的还是张骞。在公元前123年的北征作战中,张骞充分发挥了留滞匈奴期间积累的地理学知识,史载其“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贡献甚大,汉武帝将前后功劳一并赏赐,封张骞为博望侯。如今却被处以“延误战期”之罪,贬为平民。

  虽然荣辱有别,但无论是霍去病,还是李广、张骞,都满心期盼着一场新的战争。只有新的战争,才能让成功者更上层楼,让失败者洗刷耻辱。

  是的,下一场战争,足以满足天下豪杰的渴望,这就是汉匈主力对决的漠北之战!



  左贤王的一朝得手,让伊稚斜单于兴奋不已。眼瞅着西边的右贤王、河套、河西等连遭厄运,东边总算有了捷报。

  西方不亮东方亮啊!伊稚斜单于决定趁热打铁,又在公元前120年秋天出动十万大军,袭击了东部边境的右北平和定襄郡,杀掠汉朝吏民上千人。汉朝闻讯,决定出击漠北、根除祸患。由于此役关系重大,汉武帝进行了全国总动员,共选拔负责进攻的精锐骑兵十万,护卫后勤的步军数十万,并从民间征调私人马匹十四万、粮草无数。自大汉开国以来,出师之盛,无如此者!

  汉朝计划兵分两路,一路从中部的定襄出塞,一路从东部的右北平出塞。两路统帅的位子,无可争议地落在了卫青、霍去病两舅甥身上。既是皇帝的亲戚,又有血染的战功,这样的“高富帅”,谁不服都不行。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给他俩分配任务呢?

  虽然都是亲戚,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汉武帝还是有偏心:卫青劳苦功高,位居大将军之职,已经是帝国军界的头号人物,再高可就顶到天了;而霍去病是军界新秀,应该多给些机会锤炼提拔嘛。当然,如果霍去病能成为与卫青同等分量的人物,对于帝国军队的权力制衡也是大有好处的。

  于是,汉武帝决定派霍去病挑大梁,出定襄主攻伊稚斜单于本尊;卫青出右北平作副攻,收拾左贤王。到了出征前夕,匈奴俘虏说伊稚斜单于去了东部地区,汉武帝赶紧又把卫霍对调,让霍去病从右北平出击单于。

  唉,汉武帝摆明了是欺负老实人卫青,对霍去病太偏爱啦。不过小霍是自己的外甥,俗话说“娘亲舅大”,卫青也不会介意。他领着李广、公孙贺、公孙敖、赵食其等一票旧部,兢兢业业地干活去了。

  革命工作不分大小,卫青干得一样认真仔细。出塞不久,他就捕捉到几个高级俘虏。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伊稚斜单于并未东去,还在原地呢。

  阴差阳错之间,还是卫青捞到了大鱼,老实人不吃亏啊。

  卫青却来不及高兴,因为伊稚斜单于已经知道汉军来袭,正在摆开阵势迎战。



  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汉军来撞枪。伊稚斜单于侦知汉军要来漠北,可高兴坏了,漠北可是俺们匈奴人老家,我的地盘我做主,“守株待兔”的大计胜利在望啦!按照赵信的策划,伊稚斜单于早已把牛羊粮草转移到大后方的“赵信城”,还把戈壁滩上的水源洒满毒药,把仅有的牧草放火烧掉。要把汉军困死在路上。

  可惜卫青是出了名的稳健先生,不吃这套:我前有匈奸当向导、后有步兵运粮草,苦点累点怕什么?他甚至担心自己撞不到单于枪口上,所以未雨稠,分派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从东边迂回包抄。

  卫青亲率精兵,径行千里,刚一渡过大漠,就遭遇了严阵以待的伊稚斜大军。

  匈奴人要打阵地战?这也太离谱了。偷袭劫道、机动闪击是你们的强项,阵地战可是汉军的优势项目啊,

  但是,他们必须打这场阵地战。

  他们的背后,就是匈奴的老家,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们的背后,更是荣誉的底线,堂堂的大匈奴,难道要继续做一只逃亡的鼠辈么?

  卫青,就在此地,此刻,我们有十万勇士,足以撕碎你、吞灭你!



  漠北的旷野之上,刺目的阳光与凛冽的朔风交相辉映,构成了奇特诡异的战场背景。在骄阳与风沙之中,卫青微眯了眼睛,遥望匈奴军阵极其浩大,且部伍整肃,显然是有备而来。而汉军刚刚抵达战场,在兵力上也处于劣势。如果匈奴军此时发动全面进攻,大势去矣!

  心思百转之间,他迅即下达了第一道军令:以五千骑兵冲击匈奴本阵!

  远道而来的汉军,竟然抢先打响了第一枪?在片刻的惊讶之后,伊稚斜单于一声令下,出动万人骑兵迎战!呼啸的匈奴马队从山腰上疯狂地奔腾而下,踏起满天尘沙。

  马群的蹄铁顿时踏响了大地,互相撞击的兵器敲响了苍穹。闷雷般的轰鸣声翻滚而来,仿佛全天下的铁匠铺一起开动,万千铁锤击打砧板,万千风箱鼓动烈焰,让遮天敝地的燥热肃杀之气迎面涌来。双方骑兵绞杀在一起,刀枪撞击、血肉迷离。

  卫青并不指望这五千人能冲动敌阵。他需要的是拖延时间,布置下钢铁般的阵地,以在接下来的主力会战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当五千死士浴血拼杀之时,数万大军争分夺秒抓紧布阵,用具有铁皮覆盖的武刚车环绕成巨大的弧形阵地,并让部分骑兵下马,在武刚车后担任步战的弓弩手、刀斧手、长枪兵,其他骑兵庇护大阵的两翼和后方,候命待战。


伊稚斜单于没料到,长途跋涉的五千汉骑竟能生生扛住以逸待劳的上万匈奴。他不耐烦地下令几个万骑队一起进攻。五千汉军以寡敌众,终于玉碎沙场。

  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此时,汉军的浩大军阵终于布设完毕。卫青勒马立于中军阵中,遥望对面,感觉到匈奴军中也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射向自己。那一定是伊稚斜的目光,只是他看得见自己布的阵,却看得透自己心中的计么?

  不出意料,在钢铁般的战阵面前,数万匈奴骑兵虽有排山倒海之势,却如海浪碎于礁石、狂风止于石墙,纷纷殒命于暴雨般的弩箭之下。有冲到武刚车前的悍勇骑士,又遭到刀斧手的狙击。只见汉军举矛如林,挥刀如龙,呼喝如雷,当其锋者,人马俱碎,观其战者,肝胆俱裂。在刀光剑影之间,匈奴军马蹄翻飞,叠尸累累,却难越雷池一步。

  鏖战竟日,已近日暮,战场还是僵持局面。匈奴人攻不进去,汉军也难以出击。但表面的僵局之下,天平已发生微妙的变化:卫青一开始就主动出击的战术动作,正是要形成后来防守反击的战略设计。如今战场形势显然正朝着卫青的设想发展,而伊稚斜离“以逸待劳、一举歼敌”的初始目标已渐行渐远了。

  血红的夕阳,在遥远天际低落下去,似乎让大地也燃烧起来。卫青悄然指挥骑兵向两翼展开,等待时机发起致命的反击。恰在此时,如有神助,史载“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蒙古高原的沙尘暴突然爆发了!

  只见滚滚黄沙,被狂风席卷吸纳,如盘旋的巨龙,拔地而起,飞腾升天。那庞大的沙幕狰狞于天地之间,昂然不可抵御。任谁的千军万马,锦绣繁华,在这沙暴的脚下都如朝露般脆弱。还在勉强进攻的匈奴军一时大乱。

  汉军却没有乱。因为这正是卫青梦寐以求的局面。他当机立断,挥动两翼骑兵发动了猛烈的逆袭!两翼各自上万的汉军骑士,听得耳后万骑轰响,看得两旁黄沙骤起,心下但无恐惧之心,只有豪迈之情,高声嘶吼道:“大汉必胜!”,顿时汹涌沸腾,一齐追随将领马头而去。



  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匈奴人,应该是很熟悉沙暴之类的恶劣天气,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远道而来的汉军,竟然比沙暴更加暴烈可怖,敢在狂沙之中发动全面进攻。形势顿时逆转,已是强弩之末的匈奴军开始崩溃。

  伊稚斜单于眼见无力回天,只得在亲军的护卫下向西北逃去。失去统帅的匈奴残军彻底崩盘,如鸟兽散。卫青急派轻骑分头追击,自己亲率主力追击单于,一直追到匈奴的后勤基地赵信城(位于今蒙古国杭爱山脉南麓),还是没追上吓破胆的伊稚斜。卫青于是利用匈奴人屯聚的牛酒美食,犒赏三军,大醉方休,然后把无法运走的粮草积聚连同赵信城一起,焚烧得干干净净。

  至此,卫青大获全胜,阵前斩首一万九千余级,还把匈奴多年积聚的财富扫荡一空。伊稚斜单于则大败亏输,逃得十几天不见踪迹,以至于匈奴人以为他被汉军杀死,右谷蠡王还自立为单于,可见其混乱狼狈。
卫青虽然获胜,还是有很多遗憾,比如没抓住单于,也没能全歼匈奴主力。原因嘛,一是因为汉军的兵力、体力限制,二是因为负责包抄的李广、赵食其部队迷路,未能赶到战场。

  汉朝的军律是极其严酷的,赵食其被判处斩刑,后来花钱赎罪为平民;李广就血性多了,对着来调查的官吏大喊道:“我从军以来,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如今因为迷路获罪,真是天意啊!我是六十余岁的人了,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于是自杀。

  一心洗雪辽东败耻,满怀杀敌豪情的李广,却没能亲临杀敌的战场,反而死在自己的剑下,真是可悲可叹。从此,他便和项羽、关羽、岳飞等并列于悲剧英雄的传奇殿堂。



  这边卫青因为单于逃逸、李广自杀而遗憾,那边的霍去病却已经要抓狂了。

  这次空前绝后的漠北远征,霍去病卯足了劲要活捉单于,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绩。所以对于汉武帝的偏袒做法,他也欣然领受。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伊稚斜这家伙竟然还是跑到舅舅那边去了。

  要煮的鸭子飞了,那就打几只麻雀出气!霍去病把满腔怒火,发泄向可怜的左贤王。

  当然,左贤王并不认为自己很可怜,甚至还认为自己很可怕。

  放眼天下,经过卫青攻取河套、奇袭王廷两役,以及霍去病两战河西,匈奴右贤王基本上已被打垮;漠南一战后,连单于本尊也退回漠北;只有左贤王没有受到影响,还主动攻汉,打了几次胜仗!

  卫青?霍去病?你们也就欺负不中用的右贤王罢了,有本事来找我试试!



  在漠北之战中,卫青的方法是依托步兵大集团护送的粮草辎重,以骑兵为先导缓进合击,力求无懈可击,说到底还是正规战、阵地战的格局。而霍去病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碰不到单于了,就只能以数量弥补质量,多杀些匈奴人来充数。这也是他机动闪击的一贯风格。

  当然,和以往带队的万人规模相比,这次手中有五万骑兵,而且都是全军选拔出来的精锐,霍少玩起来更是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出发后,霍家军就不顾后勤辎重的牵累,在匈奴降将归义侯复陆支、伊即轩等人的引导下,长驱疾驰两千余里,在高速行军过程中火力齐射,先后击败俘杀单于近臣章渠、比车耆王等贵族,然后在大漠的北缘遭遇闻风而来的左贤王部主力。

  两军相遇,谁也不服谁,毕竟以前没交过手嘛。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即知。汉军和匈奴展开激烈对攻,人对人、马对马,刀剑相逢、弓矢交加。一仗下来,左贤王大败,连指挥旗鼓都被汉军缴获。

  右贤王老弟,俺错怪你了!

  左贤王哭诉一声,当即逃跑。霍去病哪里肯依,挥军疾追。这一追就没谱了,竟然直接闯进了漠北深处!

  话说卫青击败伊稚斜单于后,追击了两百多里就停住了,只在赵信城补充休整一番就打道回朝。这是因为他治军谨慎,担心粮草不济、难有战果。霍去病就不同了,他相信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心有多宽、路就有多长!

  离开大戈壁,进入广袤无垠的漠北旷野,霍去病毫无顾忌:没有草、没有粮,自有敌人的大牧场;不怕累、不怕远,我军一人两马若等闲。在匈奴人的家园里,汉军扮演了一回十足地道的匈奴骑兵,给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战术课程。数万汉骑马不停蹄、人不卸甲,一直跟踪追击到了蒙古高原的斡难河畔,又向西南方向渡过克鲁仑河,逼近左贤王的大本营——克鲁伦高地。

  真是个索命鬼,都闯进卧室了!没法子,左贤王只得重整旗鼓,回军再战。汉军劈头盖脸一顿痛打,生擒匈奴的屯头王、韩王以及将军、相国等贵族八十多人,斩杀俘虏达七万多人。左贤王这下子连裤头都输掉,几乎全军覆没,吓得逃往天边去了。霍去病领军继续扫荡残余,并在狼居胥山(位于今蒙古国肯特山脉,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埋葬地)祭天,又在姑衍山祭地,巡行到贝加尔湖才回军。

  在敌国远征万里、连续激战,霍去病一军的损失是“师率减什三”,只减员了一万五千人,和斩俘七万敌军的战绩相比,无疑又是一项傲人的纪录。相比之下,卫青虽然幸运地撞着了单于本部,但那场阵地血战实在残酷,自己也损失了两万人众。

  所以胜利班师后,汉武帝加封霍去病为大司马,终于和舅舅卫青平起平坐了。经过漠北之战,匈奴三大主力:单于亲军、左贤王、右贤王都已被击垮,匈奴对汉朝的威胁基本解除。



  其实,除了战果,霍去病还创造了一项更牛气的纪录:他远征进抵的狼居胥山、贝加尔湖一线,成为后世华夏军事势力的北进极限。霍少亲手实践的“封狼居胥”也成为历代军事家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

  当华夏衰弱时,会有南宋辛弃疾的悲歌“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诉说着耿耿于怀的北伐情结;当王朝强盛时,更有唐代诗人们“何问狼居胥,执戟夜急行”、“狼胥山前秋风紧,黄沙漠漠起塞声”的赫赫雄篇,为华夏颂出最强音。甚至到了封建时代末叶的清末,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龚自珍还在慷慨高歌“此生不封狼居胥,终愧我辈是男儿”!平定陕甘、收复新疆的左宗棠抬棺出战之际,也以诗明志:“一死何足惧?势必封狼山”……

  何日再封狼居胥,梦中犹待豪杰起。


 楼主| 发表于 2013-3-20 09:39:25 | 显示全部楼层
14、百年余音
  从公元前133年的马邑之围到公元前119年的漠北决战,十数年间汉匈展开了剧烈的争霸战争,双方均倾注全力,以国运为赌注。在这场战争中,卫霍两颗巨星腾空而出,成为匈奴人永远的噩梦。根据史学界研究,匈奴本族总人口的高峰值也不过120万左右。而仅在几场主要战役中,汉军就斩杀俘虏匈奴三十万人!漠北战后,络绎归降的部众也是不计其数,根据《汉书?功臣表》,仅达到封侯级别的归降匈奴大贵族就多达三十三人。在人口锐减的同时,更惨重的损失是,河套、河西、漠南等最为肥美的草原牧场,纷纷改入汉家版图。匈奴人的衰落,已然不可逆转。
  这场战争以漠北决战为高潮,宣告了匈奴霸权的陨落,也标志着大汉帝国正式成为东亚世界的霸主。

  高潮并非尾声,战争的余音还将绕梁百年。
  漠北之战后不久,公元前117年,一代名将霍去病英年早逝;再过十年,公元前106年,51岁的卫青寿终正寝。巨星既陨落,世人常追怀。卫霍之所以被誉为不世出的军事天才,是因为历史已证明了他们的稀缺性:汉军的对匈战争依然持续,但类似的辉煌战绩却已难以复制。
  公元前103年,汉武帝起用霍去病麾下名将赵破奴,继任对匈战争的统帅,但战败被俘(后来逃归汉朝);公元前99年,李广之孙李陵出击匈奴,战败投降;公元前90年,汉武帝寄望于新一代外戚将领贰师将军李广利,希望他成为第二个卫青,但李广利却因为卷入立储之争,被迫率七万大军投降匈奴。几次遇挫之下,汉武帝终究未能彻底消灭匈奴,此乃终生之遗憾。公元前89年,68岁的汉武帝颁布了著名的《轮台罪己诏》,感叹在战争中“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开始调整国策,重新推行休养生息的方针。
  尽管如此,无论旋律如何跌宕起伏,汉强匈弱的局面始终没有改变,“漠南无王庭”成为牢不可破的事实。而匈奴宛如一曲绝望的哀歌,虽然时有挽狂澜于既倒的野望,却是夕阳薄暮、再难从头了。
  公元前81年,匈奴与汉朝议和,释放了苏武。公元前77年,在汉朝的支持下,东胡后裔乌桓人举起反旗,还挖了匈奴单于的祖坟。公元前72年开始,汉朝施展围攻战略,联合西域的乌孙、北方的丁零、东部的鲜卑、乌桓等,对匈奴发动了大规模战争,极大地削弱了匈奴的势力,作为游牧人统一体的匈奴开始瓦解。
  在汉朝强大的军事政治压力下,匈奴帝国权力结构也开始松动甚至崩解,内部倾轧日趋严重,陷入内忧外患而无法自拔。这里大致做一个统计学上的总体解读:

  匈奴的基本政治体制,可以归纳为“五族共治、三分天下、法定继承”。
  挛鞮氏、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五大氏族是核心贵族集团,其中挛鞮氏垄断单于大位,可谓“皇族”;呼衍氏是挛鞮氏的世代姻亲,传统上垄断皇后的位置,可谓最强之“外戚”。
  挛鞮一族中,单于的子弟至亲还出任所谓的四角王和六角王。这十位亲王依次具有单于大位的继承权,其中左贤王是第一继承人,可谓法定的太子,同时分管匈奴最富饶的东部领地,一般而言就是单于的嫡子;左谷蠡王位居第二,通常是单于的兄弟或叔伯,辅佐单于直接统治中央领地;右贤王是老三,统领匈奴西部领地。五大氏族和其他小部落的势力,依其所处方位,分别接受单于和左右贤王的直接统治。
  从冒顿、老上到军臣三代单于,历时八十三年,他们都遵守了父死子继、以左贤王身份进位单于的权利继承制度。稳定的政治格局孕育出匈奴的黄金时代。但伊稚邪打破了规矩,以单于弟弟、左谷蠡王的身份政变篡位,树立了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坏榜样。当他自己被卫青击败逃亡时,右谷蠡王就曾有样学样地自立为单于。
  到了公元前114年,伊稚邪单于郁闷而死后,形势就更混乱了。挛鞮氏的亲王们热衷竞争上岗,再加上呼衍氏等外戚贵族的掺合,此后的六十八年竟然换了九任单于,其中左贤王也就是太子登位的仅有两人!最后终于出现了五个单于相互征战的壮观场面,史称“五单于争位”。
  五单于中,代表东部利益的呼韩邪单于先胜后败,被哥哥郅支单于追杀。公元前51年,他做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归降汉朝!要知道,虽然头把交椅被汉朝抢走了,但匈奴毕竟还是“天下第二”的大国,还掌控着西至中亚、北至西伯利亚、东到辽河的广袤地盘,如今屈身作汉朝的小弟,情何以堪!《汉书.匈奴传》就记载,一个匈奴王爷痛哭流涕地劝他:“你和郅支是兄弟争国,谁赢了都还是匈奴人。如今你投降汉人,辱没祖宗,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对小弟们!(何以复长百蛮!)”
  呼韩邪铁了心要抱汉朝大腿,于公元前51年到甘泉宫拜见了汉宣帝,宣示臣服。此后,在汉朝的强大援助下,呼韩邪和汉朝联军击溃郅支。公元前36年,远逃西域的郅支被汉将陈汤击杀,留下“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千古名言(此节故事,留到以后的西域部分再细说)。呼韩邪单于感激涕零,此后数十年间,匈奴成为汉朝的一条看门狗。

  昔日天之骄子,如今看门之犬。要是冒顿知道这般情景,恐怕要从棺材里跳出来了。
  但历史会回答他:只要得罪了汉朝,那就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到了王莽篡夺西汉皇位,建立所谓的“新”王朝,这位老兄有意要恶心匈奴人,就把匈奴单于改名为匈奴服于,取“匈奴臣服于大汉”之意。
  就叫你服于,你服不服?
  俗话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何况被改了这么一个窝囊名字!匈奴人当然要抗议,不过没打几仗就请和了,王莽得寸进尺,又改匈奴单于叫做“恭奴善于”。
  服于不服,改名恭奴。这下子改得更难听了。
  过了一年,被迫改名字的乌累若鞮“恭奴善于”就郁闷而死。他的弟弟继位,全名“呼都而尸道皋若鞮恭奴善于”……实在是又臭又长,下文就用他在汉朝史书里的本名“舆”来代替吧。
  在匈奴的中后期历史上,舆是个“功过两分”的标志性人物。话说为了平衡各派利益,呼韩邪单于生前对匈奴的继承制度作了重大修改,约定兄弟继承、不得传子,匈奴得以维系了较长期的内部和平。再加上对汉朝恭顺,外部压力也相对减轻,一时间稍有复兴之势。这段兄弟继承的白银时代维持了七十七年之久,直到舆在临死前推翻兄终弟继的制度,把位子传给了儿子,导致匈奴再次分裂为南北两部,从此再也没有统一。
  就是这位舆,虽然身后留下一个分裂的匈奴,但生前在位长达二十八年,是呼韩邪之后又一位具有高度权威的领袖,而且干了一件大事:公元23年,他断绝了对汉朝的臣服关系!
  因为他想做匈奴人里的汉武帝。

  此时的中国,正进入两汉交替的过渡时期,王莽的新朝政权、刘氏皇族的更始政权、赤眉绿林等农民军、地方豪强正在激烈厮杀,大有秦末汉初的惨状。就在公元前23年10月,王莽终于撑不过天下拳脚,身死国灭,天下战乱进入最高峰。
  所以,匈奴人觉得逆转的机会来了。


王莽死后,进占关中的更始政权继承大统,更始皇帝刘玄向包括匈奴在内的四夷遣使通报:又改朝换代了,你们要赶紧向新老大效忠!
  舆单于瞥一眼送来的印章制服,撇撇嘴道:“匈奴与汉朝本来是兄弟关系,后来匈奴内乱,呼韩邪单于接受汉宣帝的扶持上位,所以我们在名义上称臣。如今风水轮流转,汉朝天下大乱,我们匈奴曾派大军扫荡王莽的边境,也算是帮助刘家光复天下!这样说来,就轮到匈奴尊贵、汉朝称臣了吧?哇哈哈哈……”
  舆单于大有“小媳妇熬成婆”的快感,把更始使者好一顿数落。他知道更始政权虽然消灭了王莽,但远远谈不上统一中国,所以无需怕他。
  不得不说,舆单于的眼光还是辛辣的,更始的命数比王莽还短,很快内乱再起。就在匈奴断绝臣服关系的公元24年,名义上是更始大将的刘秀为了抢夺兵马地盘,击斩了更始政权的幽州牧,两者正式决裂;次年初,山东赤眉军攻入长安,绞死更始帝刘玄,此时他派往匈奴的使者才刚刚回来复命呢。
  进入公元25年,刘秀占据洛阳,建立东汉王朝。但在匈奴人看来,这个刘秀和王莽、刘玄等没啥区别,说不定哪天就完蛋。再说了,当时还有赤眉拥立的刘盆子、四川的公孙述、淮河流域的刘永等三个自立的皇帝,其他大小割据势力无数,擂台比武还在进行时。
  舆单于盘算着:遥想当年匈奴“五单于争位”,给了汉朝以夷制夷的机会,通过扶持呼韩邪令匈奴臣服;如今中原已经有了四个皇帝,那咱就再立一个,凑成“五皇帝争位”的剧情,让历史重演一把。
  那么扶持谁好呢?一得有汉室皇族身份可以号召,二得靠近匈奴地盘便于支援,三呢本人还得愿意和匈奴人打交道。说白了,身份要高、地点要好、人品要贱,这还真难找。
  舆单于正犯嘀咕呢,有人却找上门来,而且名头大得吓死他:“汉武帝曾孙刘文伯”!
  当然,冒充刘氏皇族是当时造反者的时尚潮流,群雄多有用之,这个“武帝曾孙”也是个水货,本名叫做卢芳,世居西北边地安定郡(今宁夏同心一带),在王莽末年联合属地羌胡起兵。他忽悠说自己是汉武帝曾孙,而且还是汉武帝和匈奴公主和亲婚姻的结晶!汉武帝当然没有匈奴老婆,所以他肯定是个骗子。刘秀称帝后,卢芳心理上极不平衡,觉得你刘秀和俺一样,应该也只是个假冒皇族,凭啥当大汉皇帝?于是扯旗自立。
  “汉武帝曾孙”的名头不管是真是假,对匈奴人的震撼力还是核弹级别的,更何况据说还有匈奴血统!舆单于如获至宝,派遣数千骑兵把他迎入草原,立其为“汉皇帝”。
  卢芳的皇孙名号加上匈奴人的武力加持,一时间俘获了不少人心。从西北的安定、朔方、五原到华北的雁门、云中、代郡,汉地与匈奴交接的边境数郡都归驸了他。这块地盘数百年来都是边境重镇,士马精强、民风彪悍,让卢芳的实力顿时暴涨。公元29年,卢芳在九原正式建立国都,进窥刘秀的起家之地河北。东汉赶紧派大司马吴汉、骠骑大将军杜茂大军讨伐,但也只能打个平手,最后无功而返。卢芳又联合匈奴骑兵南下进犯,双方一直拉锯了十几年。
  除了扶持卢芳盘踞在西部和中部边郡,舆单于还在东部的幽州地区扶持彭宠,与东汉中央对抗。彭宠本是南阳人,算是刘秀的小老乡。他老爸彭宏曾担任西汉末年的渔阳太守,在幽州一带颇有威名,因为反对王莽被杀。王莽末年,彭宠趁着天下大乱,跑到渔阳召集父亲的旧部,很快成为幽州一霸。刘秀在河北发展根据地时,彭宠出了大力,被拜为最高军职的大将军,连他的手下吴汉等人也都成为东汉开国的头等大功臣。公元25年刘秀称帝,但没有满足彭宠封王的愿望,再加上幽州牧朱浮屡次向刘秀告发彭宠,公元26年,彭宠自称燕王。匈奴立即派遣八千骑兵南下助阵,帮助彭宠击斩朱浮,割据了幽州。
  但匈奴人想不到的是,彭宠命短,两年后就被部下暗杀。匈奴人干脆赤膊上阵,直接走上前台。面对匈奴军的频繁进犯,刘秀一边派遣吴汉、冯异、马援等名将抵御,一面实行边民内迁政策,汉匈边界向南收缩了数百里。匈奴左贤王甚至翻越长城,在时隔百年后重新定居塞内!
  毛泽东评价刘秀是“中国历史上最会用人、最有学问、最会打仗的皇帝”,这样一位极品帝王,面对打擂踢馆的舆单于还是没办法,一时间甚至让匈奴占了上风。
  但老毛还少说了刘秀一样本领:“最会忍耐”。
  这是刘邦传给老刘家后人的优秀基因,三国时的刘备被曹操挟入许昌时,就靠一个忍字诀麻痹了曹操,获得了讨伐袁术的任务,终于趁机出逃,方有三分天下之传奇;刘秀更是“忍者神鬼”,他亲哥哥被更始帝诛杀后,能够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反而对仇家更加殷勤忠实,最后竟然获得重用、外派河北,方才有了后来的帝王事业。面对自比为冒顿再世的舆单于,刘秀汲取了老祖宗刘邦的教训,绝不冒“白登之围”那样的无谓风险。他深知当务之急是勘定内乱,休养百姓,正所谓“中国强则四夷服”,时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果不其然,随着东汉政权的逐渐稳固,天下人心终于收归刘秀。匈奴立的傀儡天子卢芳众叛亲离,终于在公元41年逃亡匈奴,此后就窝在草原混吃混喝,直到十年后死去。公元46年,在东汉政府的鼓动下,东胡后裔乌桓人大举袭击了匈奴左贤王部,把他们撵出了漠南。舆单于眼看在西线失去了傀儡卢芳,东线又被乌桓击破,做“冒顿二世”的迷梦破碎,也就在这一年郁闷死去。
  舆单于没做成冒顿二世,他的继承者却做了呼韩邪二世。因为舆单于破坏了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把位子传给了儿子,他弟弟“比”决心向呼韩邪爷爷学习,求援于汉朝。当时多数大臣都不赞成卷入匈奴内部纷争,刘秀一拍桌子:现在轮到我让历史重演啦!当然,我要让匈奴的悲剧重演!
  他派人支持“比”当单于,条件是向汉朝称臣,甚至迫使比单于当着匈奴贵族的面向汉使下跪。这一来,匈奴再次南北分裂,南单于彻底成为汉朝附庸。汉朝又扶持新兴的游牧民族鲜卑人,从背后袭击北匈奴,搞得北匈奴腹背受敌,只好向汉朝示好求和。
  南匈奴臣服,北匈奴求和。刘秀的收宫之战赢得实在漂亮。公元57年,刘秀放心地撒手西去。
  至于彻底收拾北匈奴,孩儿们,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15、最后的匈奴
  正所谓子承父业,光武帝刘秀降服了南匈奴,汉明帝刘庄要接棒对付北匈奴。
  刘秀年青时的理想是“为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他当了皇帝后,如愿娶到初恋情人阴丽华,汉明帝就是他俩的爱情结晶。对于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刘秀倾注了全部心血,请儒学大师桓荣来教育他。汉明帝不负所望,成长为和老爹一样有学问的皇帝,并把儒学推广到全社会,真正确立了儒学独尊地位。
  东汉两百年,儒学界有“三郑”,郑兴、郑众、郑玄,都堪称一代宗师。其中汉明帝时代的郑众是研究《左氏春秋》的绝对权威,据说关云长夜读的《春秋》就是他注释的版本。刘备的老师卢植的老师马融(名将马援的曾孙),也是一代儒学大师,但看了郑众的书后大为佩服,干脆放弃了注释《左氏春秋》的打算。
  对于这样的人才,儒学粉丝汉明帝当然要任用。而尊王攘夷是《春秋》大义,郑众知行合一、学以致用,也积极参与了对匈奴的事务。公元65年三月,北匈奴提出和亲,汉明帝就派遣郑众出使。
  一看郑众是个白面书生,北单于顿时冒出一股坏水:当年南单于曾经向刘秀的使者下跪,丢尽了俺们匈奴人的脸!如今就让这郑众给俺下跪,把面子给回来。
  孰料郑众不只是文青,也是愤青。他紧握符节、拔出佩刀,誓死不屈。北单于于是派出杀气腾腾的士兵,白刃相向,又对汉使的帐篷断水断电。三月的塞外苦寒饥迫,郑众却不为所动,决心做苏武第二。没吃到软脚虾,却咬到硬骨头,北单于欺软怕硬的本性暴露,只好放郑众回国。
  郑众不但有硬骨头,还有一个好脑子。在白刃包围之中,他还打探到南匈奴也派了使者来。难道是南匈奴有人要反水?郑众不露声色地离开北匈奴地界,然后在边境上埋伏数日,捕获了南匈奴使者。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南匈奴的几个大贵族意图重现南北统一,并作为内应引导北单于入犯中原。郑众快马加鞭赶回洛阳,说服汉明帝在南北匈奴之间设立度辽将军,屯集大军作为防火墙。
  不过,汉明帝还是对招降北匈奴抱有幻想。在对北匈奴的态度上,一心满怀“夷夏之防”真儒信条的郑众是个鹰派。他拒绝再次出使北匈奴,即使被汉明帝撤职也在所不惜。当然,除了信仰驱使,他更有理性分析:汉朝与北匈奴走近,必然让南匈奴感觉到有被抛弃的危险,很可能干脆投向北匈奴去了。事实证明郑众是对的。公元66年,北匈奴再次大举入侵西河诸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汉明帝知错能改,重新起用了郑众,后来他官至大司农的高位。
  改变汉明帝态度的不仅是郑众的坚持,更重要的是实力的增长。经过他的励精图治,全国人口从光武帝末年的2100万激增至3400万,经济有了长足发展。在强大的实力后盾下,公元72年,汉明帝正式拉开了东汉时代对匈决战的序幕,派窦固、耿秉等将统帅汉军及南匈奴、羌、鲜卑仆从军,兵分四路远征。
  窦固的祖上出过汉文帝皇后窦氏,百年来世居河西,是边郡巨族。他的舅舅窦融在王莽末年割据河西走廊,在群雄逐鹿的最后关头,明智地选择了刘秀阵营,自己荣任凉州牧、大司空等职,还为家族带出了一个公爵、两个侯爵、三个驸马及四个二千石高官,堪称东汉初期一流豪门。
  由于在河西各族中素有威望,窦固受命领军西路,从酒泉郡奔袭到天山(今新疆吐鲁番以西),遭遇北匈奴呼衍王。呼衍氏世代垄断匈奴皇后之位,是“一姓之下、万姓之上”的大部落,却被窦固打得落荒西逃,斩首数千级。窦固一直追到蒲类湖(今新疆巴里坤湖),然后深入到车师,打败了北匈奴在西域的驻军。他顺势派遣班超宣谕西域各国,在中断三十年后,重新着手建立汉朝对西域的统治权。
  窦固的西征彻底断绝了南北匈奴复合的进程,剥下了北匈奴外强中干的画皮。从此以后,邻居们的恐匈症一扫而空,西域、丁零、鲜卑群起而攻之,打到公元87年,鲜卑人甚至杀死了北匈奴单于!北匈奴顿时大乱,共有五十八部、二十八万人投降汉朝。公元88年,一代名将窦固去世。他把北匈奴打成重伤,但还没来得及送进棺材。这个光荣的任务就留给了他的侄孙——窦宪。

  历史往往有着惊人的巧合。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西汉有卫青、霍去病两舅甥击败匈奴,东汉靠的也是窦固、窦宪两爷俩。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亲戚组合的人格特征也高度对应。窦固是卫青再世,为人沉稳大度、谦和质朴;窦宪则是霍少附体,从小鲜衣怒马、豪侠不羁,而且青出于蓝,超越了霍少射杀李敢的前例,竟敢派刺客杀害皇太后的宠臣!
  公元89年,胆大包天的窦宪被愤怒的皇太后拘禁。为了将功折罪,他请求带兵出击北匈奴。这次出兵规模并不大,窦宪手下只有八千汉骑,加上南匈奴、乌桓、羌、小月氏等小弟也才三万人。这倒不是东汉小气。北匈奴这些年来屡遭重创,元气大伤,犹如惊弓之鸟。若是像汉武帝那样动辄出动十万骑兵,恐怕
是打草惊蛇,反倒吓跑了他们。
  窦宪率领这支小而精的别动队,轻装疾进,行军万里,于公元90年春天进抵涿邪山(今蒙古国阿尔泰山东脉)。根据情报,北单于的王廷就躲在附近。他派遣一万精骑为先锋,到西南方的稽落山(今蒙古国汗呼赫山)一带侦查时,果然遭遇了北单于统率的主力部队。狭路相逢勇者胜,汉军先锋不退反进,以一当十,竟然大败北匈奴主力,北单于慌忙逃亡。窦宪挥军追杀,一直追到蒙古大戈壁最西端的咸水湖——私渠比鞮海(今蒙古邦察干湖)。
  面对浩瀚的咸水湖,无处饮水的汉军只得停下了马蹄。窦宪尚未尽兴,又分兵扫荡周边,一共斩杀北匈奴名王以下首级一万三千颗,俘获八十一个部落共20多万牧民,马匹牛羊上百万头。满载而归的窦宪率诸将登顶燕然山(今蒙古杭爱山),命令中护军班固写下《封燕然铭》,并铭刻在山崖巨石之上。
  班超可是《汉书》作者、与司马迁齐名的史家巨匠,文采不是盖的,他这样描述汉军天威:“玄甲耀目,朱旗绛天……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遂踰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光祖宗之玄灵……振大汉之天声!”
  光祖宗之玄灵,振大汉之天声。千年以后,读之仍让人神往!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有意思的是,窦宪也获得了“冠军侯”的封号,继承了当年霍去病的爵位和封地。他的“燕然勒铭”,平了霍去病“封狼居胥”的纪录,成为两汉四百年的又一颠峰壮举,即使在霍少面前,也可当之无愧地并称“冠军侯”吧。

  话说侥幸逃生的北单于,终于被窦宪的使者吴汛、梁讽找到。惊魂未定的他表态要仿效呼韩邪单于,做汉朝藩臣,还派了弟弟进京朝贡。南匈奴单于知道后大为光火:当汉朝藩臣可是俺们的专利,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你北单于!于是赶紧出兵北伐。公元90年夏天,南匈奴两路出兵,在燕然山包围了北单于营帐。正在养伤的北单于只有亲兵千人,哪是对手,只得再次逃跑。南匈奴军俘获他的老婆及子女五人,还斩首八千、生俘无数。
  当然,南单于这次作战,表面上是担心北单于在汉朝面前争宠,实际上还包藏着野心:乘虚吞并北匈奴,在自己的旗帜下实现匈奴民族的再次统一!此战之后,南匈奴一举强盛,拥有人口二十多万,骑兵五万。
  难道汉军辛苦打一场,却要为南匈奴做嫁衣裳?

  向来只有我窦宪欺负别人,哪有人敢占我便宜的?统一匈奴,连窗都没有!
  窦宪洞悉了南单于的心思,决定抢先下手,彻底吃掉北匈奴。公元91年二月,窦宪派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出征,把北单于包围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下。此时的北匈奴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汉军歼灭北匈残部,俘获北单于的老妈等一干贵戚,斩杀五千余级。汉军又穷追五千多里,直把北单于撵到天涯海角、不知所终。
  从此,北匈奴彻底灭亡,南匈奴也只能继续称臣。一个独立而统一的匈奴,已宛如梦中之梦,不可重现了。持续近三百年的汉匈之争,也终于落下帷幕。
  虽然在一百多年后,西晋末年的乱世中,南匈奴还试图咸鱼翻身,甚至推翻西晋建立了所谓的“前赵国”,但旋兴旋亡,只勉强维持了二十五年,便彻底消失于历史洪流。匈奴人,这个世界历史上首开纪录的游牧霸权,终究已成为一个传说。

  当然,对于中国人而言,匈奴已成为传说;但对世界其他地区来说,匈奴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连遭两汉打击的匈奴,终于彻服服输了。玩失踪的北单于其实是痛下决心,率领残余的族人踏上举族流亡之路。他们一路向西,向没有汉人的地方逃亡而去。苍茫寥廓的西方大地,留下他们跋涉转战的足迹;浩瀚悠远的异国史书,载有他们不绝回响的声音:
  公元三世纪中叶,匈奴人进入东欧大平原,连续征服斯拉夫、日耳曼等诸民族,并在喀尔巴阡盆地建立国家,从此这里就被称作“匈牙利”,意思是“匈奴人的土地”。进入公元四世纪,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匈奴首领阿提拉统帅蛮族联军西征,为罗马帝国吹响灭亡的号角。当时东罗马使者普利斯库斯曾写下《出使匈奴王廷记》,记述阿提拉“身材矮小、胸膛广阔、头大眼小,鼻子扁平……这些都是匈人常见的特征之一”,显而易见地证明了他们的东亚族源。直到十九世纪。伟大的匈牙利爱国者、诗人裴多菲还把匈奴人视为可堪自豪的祖先,咏唱道“我们那遥远的祖先,从亚洲到多瑙河边,你们是如何走过漫长的道路,建立起新的家园?”
  公元四世纪早期,神秘的嚈哒人从阿尔泰山向西南方迁移,先后吞并大月氏人的贵霜帝国,入侵萨珊波斯帝国和印度笈多王朝,成为中亚和南亚地区的主要霸权。《洛阳迦蓝记》记载嚈哒人的祖先是“匈奴之别种胡也”,有意思的是,西方和波斯史籍也把这支民族称作“白匈奴”。这种不约而同的称呼,揭示了这个民族与匈奴的密切联系,很可能是离散的匈奴部落征服印欧白种人后的混血后代。这个强悍民族的后裔至今尚存,今天阿富汗的主体民族普什图族的核心部落阿布达里,据说就源自古代的嚈哒。他们创建了现代的阿富汗国家,并在近现代历史上连续抗击大英帝国、前苏联和美国三大霸主,不愧于匈奴人的烈烈余风。
  ……

  然而,无论匈奴的后人们还演出了多少故事,历史之书都已掩上了这一页。五百年后,诗仙李白写下一首慷慨豪壮的《胡无人》,可以作为汉匈战争的最好纪念吧:“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
  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楼主| 发表于 2013-3-20 09:41:25 | 显示全部楼层
百年羌战:东汉对西北地区的经营

  1、中华和平下的溃疡
  随着匈奴帝国的彻底坍塌,东汉终于确立了唯我独尊的地位。环顾天下,也只有万里之外的罗马帝国还值得掰掰手腕。要说起来,这一时期的罗马帝国与中华帝国,实在是存在太多的相似性了,
  从公元初到公元2世纪,东汉帝国和罗马帝国是这颗星球上的绝代双骄。两百年中,随着两大帝国霸权地位的稳固,世界逐渐进入了和平的黄金世代,史称“罗马和平”与“中华和平”。
  自从公元前27年屋大维接受元首尊号,罗马从共和国转变为帝国,一直到公元167年所谓的罗马五贤帝全部逝世,西欧世界生活在安详富足,这两百年被后人称为罗马和平(Pax Romano):内部安宁,没有大规模内战;对外开疆拓土,使地中海成为内湖;经济文化高度繁荣,西塞罗、维吉尔、奥维德、李维等巨星辈出。
  同一时期的中国,王莽在公元前22年进入仕途,开始建立“新王朝”的努力,随后昙花一现,中国进入东汉时代,再次确立帝国主导的华夷秩序,直到公元184年道教徒发动黄巾暴动,这两百年可以称之为东亚大陆的“中华和平”:对外彻底消灭匈奴汗国,东亚霸权再无敌手;内部社会高度发达,政治上人才选拔制度化,文化上儒学大盛,佛教东来;蔡伦发明造纸术、张衡发明地动仪、许慎写出《说文解字》、张仲景写出《伤寒论》、华佗开创全身麻醉术……中国进入了全方位的独尊时代。

  高处不胜寒,有人找麻烦。
  这边两大帝国正享着清福呢,那边就有人打起来了。麻烦制造者正是:日耳曼人与羌人。
  在罗马和平与中华和平的时代,日耳曼人和羌人都还处于氏族部落阶段,部落林立、各不统属,组织上较为分散;但就是这样一群看起来还没开化的乌合之众,却给两个如日中天的帝国制造了长期而巨大的困扰。
  罗马和平之下,帝国军队多次惨败于日耳曼人之手,尤其是条顿堡森林之战,迫使罗马只能与其隔着莱茵河划河而治;在认识到这些野蛮人的战力之后,罗马帝国开始大量雇佣日耳曼人当兵,逐渐造成军队蛮族化的局面。这些蛮族化的罗马军队没能承担起保卫帝国的使命,反而成为内乱之源,最后帝国在外部日耳曼蛮族入侵之下全面崩溃,从土地、人种到社会体制,几乎被日耳曼人全盘取代。
  中华和平之下,匈奴覆灭、西域降服、南夷归治,西北地区的羌人却揭竿而起,爆发了长达百年的羌战,迫使东汉最终放弃了西域地区,并从西北沿边郡县撤退。
  与罗马帝国相类似,羌战后期的东汉军队,尤其是与羌人毗邻的凉州边军也涌入了大量羌人。东汉帝国之衰亡,受到羌人强烈影响的凉州军阀实在是最大祸端,从董卓到马超,他们几次掀起滔天巨浪。当时世人的评价是:“天下之权勇,今见在者不过并、凉、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八种西羌”。其中,并州和凉州汉军、湟中义从、八种西羌都是那场百年羌战的主角。
  天下强兵,大半在此,百年鏖战,烈何以堪?

  对于这场战争,史书记载,最终战败的羌人“其能穿窜草石,自脱于锋刃者,百不一二”;名义上的胜者东汉也因此“人弃农桑,疲苦徭役”、“兵役连年,死亡流离”,为后世埋下长远的祸患,明代王夫之《读通鉴论》有一段评价颇为中肯:“夫羌、虏之于汉末……驱之迫之,蹙而杀之,而生类几绝……人长乐杀之气,无虏可杀而自相为杀。自相杀,则自相敝矣;自相敝,则仅存之丑类,徐起而乘之;故垂百年,三国兵息,而五胡之祸起。佳兵不祥,遂举旷古以来富强卓立之中夏趋于弱,而日畏犬羊之噬搏。汉末之强,强之婪尾而姑一快焉者,论世者之所深悲也。”

  滚烫的文字让人感受到战争的灼痛;冰冷的数据更能说明这场战争的惨烈:
  近两百年历史的东汉,有一百五十年都在与羌人作战,其中五次大战更是烽火接踵,延续了百年时间,战时军费每年高达二十多亿,而同期花在南匈奴、西域、鲜卑身上的钱不过两三亿;由于羌战引发的战伤、仇杀和逃亡,凉州汉人人口从西汉晚期一百五十万的峰值,跌落至羌战之后的十万余人,并州、司隶甚至豫州一带也饱受重创。
  羌人损失更为惨重,仅历史记载的斩首俘获人数就有一百五十万以上,青海湖域、河西走廊、陇西河源、秦岭山区等传统聚居区被扫荡殆净,以至于到了五胡乱华的时代,原本是西北第一大族的羌人竟然只能长期给匈奴、羯、氐、鲜卑当小跟班,在十六国中只建立了一个后秦,还轻轻松松就被人灭了。曾经和汉民族一样历史悠久的羌人,从此一蹶不振,时至今日已成濒临灭绝的“化石民族”(人口19.8万)。

  百年鏖战,两败俱伤。这场令人不忍卒读的历史惨剧,始作俑者竟然是一个村干部。

2、一个色狼引发的血案
  公元76年春天,一个小公务员走在凉州的田野上。春心荡漾的他看上了一个良家妇女,于是公然猥亵。妇女的老公愤怒之下,将其一刀杀死。县长闻讯,带着警察去村里抓捕凶手,结果反而被村民们围攻,县长及一干干警遇害。
  表面看来,这是一起“官逼民反”的群体聚集性事件,历朝历代屡见不鲜,到今天还有邓玉娇,可谓见怪不怪。但这一事件的特殊性在于,村民是羌人,而官吏是汉人。于是,一起色狼引发的血案,迅速演变成附近羌人部落的叛乱,打到第二年夏天,连金城郡太守也阵亡,官军战死两千余人。从此,西北羌人尽皆叛乱,一直到一百余年后的公元185年,也就是东汉末年,才宣告平息!
  实际上,这起本来是猥亵妇女加故意杀人的刑事案件,却导致了长达百年的民族战争,其根本原因还是汉羌之间为了争夺生存空间,而长期积累的深层次矛盾。

  自从公元前119年,霍去病击败匈奴、攻占河西后,汉朝迅速移民实边,建立河西四郡和金城郡,后世统称为凉州,并先后移民达七十余万——但问题是,匈奴人虽然被撵走了,这一带却不是空白的无人区,大量的羌人部落还在凉州南部繁衍生息。他们以前是匈奴的附庸,还绑架过张骞,现在也成了汉军刀下的战败者。但对于羌人而言,变化只是统治者从匈奴变成了汉朝罢了,换汤不换药。所以两者一开始相安无事。
  但随着人口的增长,一些豪强的羌人部落开始抢占匈奴人留下的牧场。汉朝当然不干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们流血流汗打跑匈奴鬼子,难道是为了便宜你们这些二鬼子?
  话不投机,两边开打。公元前110年,羌人中的强者先零部落抢先下手,联合各部聚集十万壮丁攻打凉州要塞令居(今甘肃兰州市永登县),并进围重镇枹罕。他们还派使者联系旧主匈奴,想来个南北夹攻。汉朝立即派遣对匈战争宿将李息、徐自为率军十万反击。
  汉军是百战雄师,连老大匈奴都揍趴下了,还愁一群小弟?先零羌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凉州的老家也丢了,于是举族逃到黄河以西、青海湖以东的河湟地区。此后,这一带的地缘形势可以用“品”字形来形容:上面是汉人移民的河西走廊,左面是羌人退据的河湟地区,右面是关中门户陇西郡。夹在三地之间的交通要冲金城郡(今甘肃兰州),就成为汉羌拉锯的主战场,暴力事件的重灾区。金城郡的汉人移民们饱受其害。
  在这些与天斗、与地斗、与羌人斗的金城移民中,有一个叫赵充国的人。他家是首批开拓者,早在公元前119年就从陇西郡搬到了金城郡令居塞。在亲身经历了无数“抢地、抢粮、抢姑娘”的汉羌械斗后,赵充国萌生了从军之志,并成长为汉匈战争的一位名将。
  但他的巅峰之战却要等到人生暮年的汉宣帝时代。公元前63年,经过两代人的休养,先零羌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着汉使义渠安国的面,扬言要联合诸羌渡过湟水、反攻凉州。谁料这是祸从口出,义渠安国可是个辣手猛男,回头就摆下鸿门宴,斩杀四十余先零酋长。羌人诸部于是暴乱,围攻金城。此时赵充国年逾七十,作为古人已是古稀之年。但老人家誓言“不上病床上战场”,主动请缨援救家乡。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不是像义渠安国那样手辣,而是心计老辣。赵充国洞察人性,说羌人与汉人一样“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面对羌人联军的大肆挑战,他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大打“只诛主犯、不究胁从”的统战牌,成功瓦解了先零羌和其他部落的盟约,然后轻松地把势单力孤的先零部落赶出了河湟地区。他的老辣不仅于此,战后又发明了“罢兵屯田”的法子,让远征军就地转业组建“青海建设兵团”,接收了先零羌留下的两千顷农田,让青海地区第一次正式进入华夏版图。
  经过赵充国的软硬两手组合拳,先零羌的部落盟主地位被彻底粉碎,诸羌彻底驯服于汉朝,数十年间西线无战事。

举报 回复 楼主:叶落如刀 时间:2012-05-31 12:50:52   但和平的阳光之下,生存空间的矛盾并未得以解决。到西汉后期,仅金城、安定、汉阳、陇西、北地五郡有户籍的羌人就达二十六万户、一百万人,边境以外的治外羌人部落更是难以计数,汉羌之间的土地之争再次激化。所以王莽末年以后,取代先零羌地位的烧当羌联合一些部落再次反叛,但在东汉马援、窦固等几代名将的弹压下,始终没有翻起什么大浪。直到公元76年,那个小公务员向羌族民女伸出咸猪手……

  公元77年,烧当部落率领诸羌联军杀死金城郡太守后,起兵五万攻向陇西。这是羌人第一次穿越金城,叩响关中门户。洛阳朝廷大惊,急派车骑将军马防(马援的儿子)领军三万反击。正所谓将门出虎子,马防继承了老爸的军事天赋,遣数百壮士鼓噪前进,并大张旗鼓作为疑兵,吓得羌军侦察兵回营大叫“汉军盛不可挡!”。先声夺人之后,马防大军发起攻击,吓破胆的羌军一触即溃,被斩俘四千。第二年,马防集中兵力对付最顽固的羌酋布桥,采用中心推进、两翼包抄、三道夹击的组合战术,大破据守山谷的布桥部,迫其投降。
  十年之后,不甘心的烧当部落再次起事,护羌校尉傅育轻敌冒进,仅率三千骑兵出击,在三兜谷中伏身亡。护羌校尉是平时对羌事务的最高官员,竟然毙命沙场,形势显然比十年前更加严峻了。继任的校尉张纾为了复仇,就祭起当年义渠安国的法宝,假意招降羌人,然后在宴席上伏杀烧当领袖和大小羌酋八百余人。这下梁子结大了,双方顿时杀红了眼。
  张纾的存在只会激发羌人复仇的欲望,所以朝廷派张掖太守邓训接替他。有意思的是,邓训走的是赵充国的路数。他发现杀红眼的羌人攻打了小月氏(当年月氏人被匈奴击破后,留在河西走廊的残部),赶紧雪中送炭,把逃难的小月氏人救入城中。从此小月氏人就对汉朝感恩戴德,甘心充当雇佣军,号为“湟中义从胡”。如此这般,在羌胡中广泛建立统一战线后,邓训才发起军事进攻,一举把烧当羌赶到一千多里外的高原深处。
  不过这还不算完事,烧当羌简直就是造反专业户。八年后,烧当部落酋长迷唐又拉起了三万人的队伍。这一仗又打了四年,直打到新世纪的公元101年,迷唐全军覆没,才远逃青藏交接之处的雪域高原,病死于此。至此,这场断断续续打了二十多年的大战才告结束。烧当羌也因此几乎灭亡,多年后迷唐的儿子归降汉朝时,手下已经只剩下几十户人家了……

  可惜的是,百年羌战史,就是一幅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战争接力赛。烧当羌的覆亡只给了东汉短短七年的赛间休息时间。公元107年,西域诸国发动叛乱,汉朝准备派人接应西域驻军,顺便也从羌人部落征调三千兵马。这一下又捅了马蜂窝,羌人再次集体暴动。
  这次领头的竟然又是先零羌。自从被赵充国打趴后,他们变聪明了,秉承“悄悄地发展、打枪地不要”的原则,让烧当羌在前台去出风头。如今烧当垮台,诸羌又乱,先零部落领袖颠零趁势出头,大喊一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但颠零的野心可不只是当个地主胡汉三,他要做的是——天子。
  作为造反事业的创业元老,先零羌经过这一百多年的蛰伏,闭关修炼之下有了不少反思和感悟:羌人人多势众、作战悍勇,面对汉军却屡战屡败,最大的原因就是互不统属、一盘散沙啊!
  只有团结才是力量,只有天子才能凝聚人心。公元108年,在击败东汉五万讨伐军后,颠零自称“天子”,在羌人历史上第一次打出了政治统一的旗号,标志着羌人的造反事业进入了高级阶段。在他的协调下,羌人诸部不再是瞎碰乱撞的无头苍蝇,而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展开了三路出击:一路东向攻占陇西,并翻越陇山进入关中,袭击长安三辅腹心之地;一路南下翻越秦岭,攻入汉中,窥视巴蜀;一路北上河西、陕北,并渡过黄河进入并州(今山西)。待三路大军成事之后,再合力攻入中原,威胁东汉的京都洛阳。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经过百年修炼的先零羌早已不是傻大粗的野蛮人,已经进化出了相当成熟的政治军事头脑。面对这一破天荒的变化,东汉政府显得措手不及,河西隔绝、陇西失守、关中被残破、汉中太守战死,并州内附羌人悉数反叛……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到了公元111年,先零军一部甚至打到了河内郡(今河南郑州武涉),距离京都洛阳不到两百公里!
  远在天边的疥癣小疾竟然变成了燃眉之急,东汉朝廷彻底傻眼了。情急之下,朝廷决定把陇西、陕北诸边郡居民都撤回内地,甚至准备彻底放弃陇西郡,退保关中。如此一来,汉朝的西部边疆就将大幅缩水,不但把武帝拓边的战果丢失殆尽,就连关中、关东的华夏腹心之地也危险了。幸亏有识之士极力劝阻,皇帝才放弃了此策。
  可以说,自从汉武帝击败匈奴后,汉朝就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多亏老天有眼,公元112年,颠零病死,刚刚粗建的羌人统一体又走向分解。东汉朝廷缓过神来,趁势集结大军,并动员南匈奴、小月氏等附庸各族,对羌军展开全面反击。公元117年,护羌校尉任尚策反了一个羌人贵族,刺杀了颠零的儿子、“末代天子”零昌;公元118年,度辽将军邓遵如法炮制,刺杀了先零羌的主力大将狼莫;公元122年,继任护羌校尉马贤率军挺进河西走廊,扫荡诸羌,并反攻入羌人的老家河湟地区。至此,诸羌联盟终于土崩瓦解。
  这一次羌乱,东汉算是有惊无险地熬过来了。但凉州、并州两部已经残破,关中、汉中腹地也是一片哀鸿。战事之惨烈,当时有一首民谣可为佐证: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
  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
  请为诸君鼓咙胡。”
  在羌战之中,男子们都上了战场,只剩下妇女们在田间劳作。其情其景,思之恻隐!
3、凉州三明
  第二轮羌战就此平息,东汉开始着手恢复西部地区的社会秩序。公元124年,陇西郡政府重新迁回狄道,公元129年,安定、北地、上郡等也完成重建。护羌校尉马贤继续率领重兵留守,陆续收服勒姐、沈氐、烧当、烧何、虔人、钟羌等部落,努力维持着来之不易的和平。而连续折腾了半个世纪的羌人各部,也亟需喘息。按理说一两代人的安宁还是可以期待的。
  然而,在人类历史中,“按理说”很多时候显得毫无意义,非理性因素往往比理性更强烈地主导着人类的群体行为。化干戈为玉帛只是后人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对于局中人而言,数十年的羌战已经形成恶性循环:战争积累了仇恨,而仇恨又引发新的战争,仇杀的绞索就这样越来越紧地套在双方的脖颈上。事实证明,羌人只是暂时慑服于名将马贤的武力和威信。等到公元139年,戍边十年的马贤调到内地的弘农郡当太守,羌人顿时又蠢蠢欲动。
  祸不单行的是,公元140年四月,南匈奴的几个大贵族举旗叛乱,以八千骑兵攻杀了朔方郡、代郡的长官,导致西河郡、上郡、朔方郡的政府机关都搬家避乱。趁着马贤内调、汉军又被南匈奴吸引注意力,且冻、傅难等羌人部落在这年夏天再次发动了暴乱。
  有了前车之鉴,东汉朝廷这次的反应倒挺快,赶紧再请马贤出山,以征西将军之衔领军十万出征。马贤先是修筑了三百多座城堡坞壁,阻止羌人向内地渗透,然后领军进击羌人巢穴。谁料到这次出击“马失前蹄”,中了羌人的埋伏,马贤和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消息传开,羌人诸部气势大盛,一时间,居于塞外和内迁归附的羌部都联合起来,沿边十余郡纷纷告急:巩唐部落攻袭陇西、进掠关中,罕种部落烧杀北地,诸种羌围攻武威……危急之下,安定、北地等郡政府只得再次内迁关中。算起来离上次回迁才十年时间!公务员们都快改行做搬家公司了。
  乱局之中,击败羌军的武威太守赵冲被寄予厚望,接替马贤的护羌校尉一职。他照搬前辈们的成功经验,一手喂胡萝卜招降罕种羌,一手抡大棒打垮了死硬的烧何羌,以定向分化、重点进攻的老套路陆续平定了叛乱,史载“前后降者三万余户”。眼看成功在即,老革命却遇上了新问题:公元144年春,赵冲的部下、护羌从事马玄与羌人勾结,率领投降的羌部反出了塞外。
  高级军官竟然被敌人策反,这可是羌战以来前所未有的政治事件!赵冲急怒之下率军追击,重蹈前任马贤覆辙,在建威城(今青海贵德东北)中伏阵亡。讨伐军的两任主将相继阵亡,让东汉政府不得不改弦更张,改走怀柔路线。公元145年,朝廷以妥协政策招降羌部五万余户,暂时缓和了西北形势。直到公元148年,益州刺史山昱想出了“以夷制夷”的法子,征用属下悍勇善战的板楯蛮(古代巴人后裔)为雇佣军,才最终大败诸羌,史载斩杀、招降达二十余万众。

然后呢……不用我说您一定也猜到了,十年之后,羌人再次发动了全民暴动。此时距离东汉正式灭亡不到六十年,距离董卓进京、大乱开局只有仅仅三十年。面对接近癌症晚期的东汉,羌人铆足了劲要占大便宜。但正所谓“事不过三”,这第三次羌战却成了羌军的终结篇,连底裤都输掉了。
  这一切,都源于有了力挽狂澜、终结羌战的“凉州三明”!凉州三明,乃段颎(字纪明)、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三人是也。他们都是凉州人士,是“凉人守凉土”政策的成功执行者。
  话说公元159年,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羌等八个部落再次起事,联军十万围攻金城塞,竟被护羌校尉段颎一举击溃。段颎又打破历次羌战初期“羌攻汉守”的定势,主动出击,统领一万骑兵渡过湟水,在羌部老家斩首两千、生俘万人。 
  挨了当头一棒的羌酋们大跌眼镜:哪里冒出来这么个魔鬼?
  也难怪他们对段颎不熟悉。段颎的祖上段会宗曾出过西域都护,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到他这一辈,只做了个宪陵园丞(给皇帝守坟)的小官吏。后来他奋发图强(“折节向学”这个成语典故就是说他的),当了辽东属国都尉,在与鲜卑、乌桓的战斗中立下大功。直到公元159年羌乱再起,朝廷才让在外打拼多年的段颎回乡应战。
  虽然长年在外打工,但作为祖祖辈辈的凉州人,段颎对惨烈的羌战历史是痛彻心肺的,百年以来,反复仇杀,直打得生灵涂炭、废墟一片。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何才能挣脱这个恶性循环呢?
  大家都知道,对于法德世仇,德国宰相俾斯麦有句名言:“能解决问题的,绝不是清谈和投票,而是铁和血。”段颎的答案大体类似,他说羌人是“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他要以战止战、根除祸患!
  公元160年正月,居住在张掖一带的烧何羌联络西羌诸部复仇,对张掖城郊的段颎军营发动突袭。当时是凌晨时分,冬雾弥漫、朔风凛冽,飘然雪花之中忽然涌出数万羌兵,狂呼怪啸冲向军营。段颎手下只有数千,却不为所乱,结阵对战。一直打到正午时分,汉军箭尽刃卷,万分危急,段颎于是下马,以示绝无逃跑之意,而与士卒们一起步战肉搏,终于撑到羌军力尽撤退。
  苦战余生,段颎却没有退军修养,反倒“宜将剩勇追穷寇”,立马发动大追击。这一追就是四十多天、两千多里,史载汉军“昼夜相攻,割肉食雪”,终于在黄河之源积石山(就是著名的阿尼玛卿雪山)下追上羌军主力。招惹上这不要命的段魔鬼,羌人只能自认倒霉,一战而溃。主谋烧何部落酋长及其五千余众被斩,勒姐、零吾等部落也被斩俘三千余人,史称“积石山大捷”。
  到了第二年冬天,先零、沈氐等部落出动,大举攻击并州、凉州。段颎兵力有限,于是利用“积石山大捷”的威名,招募羌族雇佣兵出战。谁知凉州刺史郭闳犯了红眼病,故意阻挠段颎,导致佣兵一哄而散。事后郭闳还倒打一耙,诬陷段颎,致其入狱。从此西羌势不可挡,形势大坏。
  可惜他们高兴得太早了:走了段魔鬼,来了皇甫规。

  皇甫规,凉州安定人士。和段颎的平民出身不同,他出自武将世家,爷爷是度辽将军;父亲当过扶风都尉。不光父祖牛B,他自己出名也很早。早在公元141年的羌乱中,他就预言征西将军马贤必败。事后应验,皇甫规就被任命为郡功曹,加入讨羌战事。因为成绩突出,郡里还举荐他上京参加晋职考试。眼看就要继承父祖遗志、走上名将之路的皇甫规,此时却作出一个惊人之举:在试卷里大骂梁冀!
  梁冀何许人也?皇帝的小舅子兼大将军,骄横不可一世,历史上有名的“跋扈将军”。触怒了这等人,皇甫规还有什么好果子吃?遭受排挤的他干脆回乡做了私塾老师。教育事业一干就是十四年,直到159年梁冀被诛,朝廷派专车请其出任泰山太守,荡平当地叛乱。等到段颎入狱、羌乱再盛,皇甫规就志愿请缨出阵关西。
  从前面的事迹可以看出,皇甫规不但是一名将门子弟,更是一个有气节、有见识的儒家士大夫。再加上还干了那么多年教书育人的事业,他的治羌思路迥异于铁血的段颎。他认为“羌戎溃叛……皆由边将失于绥御……则君侵暴”,不是汉羌之间的民族矛盾,而是官逼民反的阶级矛盾。他一到任,就罢免了凉州刺史郭闳(诬陷段颎那位)、安定太守孙俊等贪官污吏,同时大打招安牌,羌人降者达十余万。公元162年三月,沈氐羌围攻张掖、酒泉两郡,又被皇甫规率领招安的诸羌降服。
  一时间,皇甫老师的好名声传遍各地,顺服的羌人增至二十多万。但表面的顺利之下,矛盾依然存在:贪官污吏可以变少,但经年的仇恨不会变少,土地粮食也不会变多。皇甫规纵然能靠人品收人心于一时,却难免人亡政息于万世。果不其然,等公元164年皇甫规调去东北工作,羌乱再度扩大化。

  面对反复不定、降而复叛的羌部,东汉朝廷几乎抓狂,于是又想到了段颎。对羌人而言段颎是魔鬼,但对汉人来说就是救星。坐牢的三年间,凉州军民为他上访叫冤的数以千计。朝廷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于公元164年冬天再度任命他为护羌校尉。
  段颎一到,羌军动摇。滇那等部落闻风投降。他又纵兵击破当煎、勒姐等部,俘斩数千,凉州汉军复振。羌人灵机一动,故伎重施,于165年夏天把段颎引诱到湟中老家,然后突出重兵围困。
  诱敌设伏这一招曾干掉了傅育、马贤、赵冲等多任护羌校尉,你段颎就能金刚不坏?
  摆出决战姿态的羌军猛攻了三天三夜,汉军矢尽粮绝。绝境之中,段颎的头脑却无比清醒,他发现敌军忙中出乱、东南空虚,于是趁夜引军走出包围圈。更令人震撼的是,绝处逢生的段颎没有就此逃去,反倒回军反攻,从外线兜住敌军屁股一顿猛踹,斩首数千。羌军以为老段是神兵天降,惊慌奔溃。段颎哪里肯饶,穷追猛打,一直扫荡到秋天,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虏人数多达数万,缴获牲畜八百万头,一举获得全胜。

  在段颎连年血战的同时,皇甫规也没闲着。他自己虽然不在西北了,又举荐了张奂前来。张奂,凉州敦煌人,少年时就慷慨豪言“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说到做到,他职业生涯的前半生是和北方民族打交道,曾以恩威并施的法子,仅用两百兵力就平定了鲜卑、南匈奴和东羌的联合叛乱。然后因为曾做过梁冀的幕僚,被免职究责。危难之际,是皇甫规不计前嫌,力保他来西北平乱,先做武威太守,后当护匈奴中郎将,成为皇甫路线的忠实继承人。
  本来两人是各有分工:段颎在内线作战,扫荡西羌(金城郡以西)巢穴;张奂在外线警戒,镇压东羌(金城郡以东)作乱,及与鲜卑、匈奴、乌桓等勾连。但被段颎打得七零八落的羌人,冲着皇甫老师的名号,纷纷投降到张奂的门下,两人就起了矛盾。说到底,这还是一场路线斗争:段颎主剿,张奂主抚;段颎在那边高喊“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张奂在这边叹息“戎狄一气所生,不宜诛尽,流血污野,伤和致妖”……

4、流血的伤口
  公元168年早春二月,段颎彻底平定了西羌,却见张奂还在那磨磨唧唧地招安,忍不住向皇帝上书请战,誓言用三年时间平定东羌诸部。他给皇帝算了一笔经济账:张奂的招安法子不管用,羌人一定会降而复叛,想当年永初羌乱,打了十四年,花了军费二百四十亿,然后又是永和羌乱,又打了七年,用掉八十余亿……这样下去窟窿只会越来越大。长痛不如短痛,我只要五千骑兵、一万步兵、五十四亿军费,就能彻底了结祸患!
  于是朝廷下诏,把张奂部队调回洛阳,把段颎调到东线主持工作。但段颎手中只有两千野战军。他征招民团、编练囚徒,好不容易凑了万把人。带着这支“正规军+蛊惑仔+小区保安”的杂牌队伍,段颎在山西高平和东羌联军展开决战。又是一次敌众我寡,段颎早见惯了,当即于阵前慷慨长啸:“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然后一马当先,冲向敌众。三军大振,奋勇争先。斩敌八千余级,缴获牲畜二十八万头,羌部溃逃。此战之后,段颎获得封侯,连头衔也从护羌校尉升级成了破羌将军。
  这一年里段颎马不停蹄、人不卸甲,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灵武谷等地连续作战,打得东羌诸部无喘息之机、无还手之力,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张奂却上书皇帝说:“对待羌人,靠战争可以一时取胜,但不可能彻底消灭。不如见好就收,以恩德招安之,才是万世长久之策”云云。皇帝一听也有道理,就下旨改剿为抚,派使者去招降逃散的羌部。
  段颎差点晕菜:哪有这么朝令夕改的?何况是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功亏一篑的事俺老段可不做!
  他决定抗旨——在这方面,他是有前科的。早年在辽东打鲜卑时,为了迷惑敌军、以计胜利,他就胆敢伪造皇帝命他班师的诏书,为此打了胜仗却坐了班房。如今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最后的胜利,何妨再豁出去一回!
  公元169年夏天,段颎指挥全军出击,直奔东羌余众聚集的凡亭山。出人意料的是,他只派了麾下猛将田晏、夏育率区区五千人占领山头。段颎的盘算是:羌人如今是惊弓之鸟,大军一到必定逃散,那就不容易抓了,而田、夏二将久经羌战,早与羌人结下深仇,再把湟中义从羌(所谓“羌奸”)派过去,必能吸引敌军来搏杀。
  这一招果然引得羌人气血激昂、悉众来攻。《后汉书》记载,战前羌军厉声咆哮:“田晏、夏育在这里吗?湟中义从羌都在这里吗?今日欲决死生!”当下热血开打。段颎趁势指挥主力突进夹击,获得大胜。羌军残兵东向逃到射虎谷,困兽犹斗。段颎来了一招瓮中捉鳖,先分兵封锁谷口,然后派千人制作宽二十步、长四十里的木栅长城,把山谷彻底包围起来。土木工程完毕,段颎于是趁夜分兵三路,田、夏等将率七千人攀上西山,司马张恺率三千人潜上东山,自己亲率中军沿水源进击。三路夹击,敌军无处循逃,被全歼于山谷之间。
  至此东羌彻底平定,段颎连续作战一百八十回,斩杀三万八千余级,缴获牲畜四十二万七千头,而汉军牺牲者仅仅四百余人!真堪称羌战历史上最高效率的战争机器。

  在凉州三明的共同努力下,百年羌战终于划上了句号。但是,对于这场漫长而血腥的战争,凉州三明之间就存在很大的分歧,比如段颎和张奂因为剿抚之争,就结下了梁子,以至于战后段颎当了大官,甚至想借故除掉张奂,直到张奂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悔过书才作罢。
  即使在后世,也留下了针锋相对的辩论。比如范晔的《后汉书》就认为段颎的铁血政策是深明远见,而张奂的招安是苟且迂腐之见;司马光却在《资治通鉴》中力挺皇甫规和张奂是人道主义,而段颎虽然获得了胜利,也不是君子所为。实际上,范晔之所以挺段,是因为他生活在五胡乱华的时代,所以高度认同段颎的功绩;司马光生活在鸟语花香的北宋和谐社会,当然推崇和平共处之道。
  是非功过,众说纷纭。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凉州三明虽然办事的理念和手段不同,却达成了共同的目的:结束战争。如果再对应罗马帝国被日耳曼蛮族灭亡的历史,就更应该对三明的功绩表达敬意了。

  战争结束了,战争的毒害却没有就此消失。羌战的余波所及,对中国历史的走向产生深远的影响:在战争中积蓄了无比戾气的凉州武力集团,开始深深卷入帝国政治,并最终成为帝国毁灭的元凶。
  公元168年,宦官集团伪造诏书,命令班师回京的张奂率军诛杀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幽禁窦太后,掀起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党锢之祸。事后张奂虽然后悔,但事实上开启了东汉晚期外戚集团、宦官集团和文官集团之间用武力解决矛盾的先河。
  公元172年,段颎出任司隶校尉(中央直辖州长官),依附于宦官集团,受命镇压太学生反抗宦官的活动。他拿出羌战时穷追猛打的战斗作风,短短几日便逮捕了上千人,成为中国历史上镇压学生运动的反面典型。凉州武力集团与主流社会的隔阂加剧。
  公元184年,羌人领袖北宫伯玉见中原黄巾乱起,于是再举叛旗,攻杀护羌校尉和金城太守。在这场叛乱中,许多三国名人出场亮相:韩遂、马腾(汉羌混血儿,马超之父)加入叛军,孙坚、董卓、陶谦是政府军将领。
  公元167年,董卓追随张奂参加羌战,因功拜将,踏上野心蓬勃之路,随后又在西征凉州叛军的战事中飞黄腾达。公元189年,应外戚集团首领、大将军何进之命,董卓率凉州军团进京,拉开汉末乱世的帷幕。
  公元211年,马超统帅凉州及羌胡之军,东进潼关,意欲推翻曹操之霸权。这一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大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几乎改变三国历史走向;后来他率军投靠刘备,吓得坚守半年的益州牧刘璋立刻开门投降。
  三国鼎立,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次北伐,至死不改“先取凉州、再图关中”的国策,使凉州继续成为争霸天下的关键所在……

  凉州,帝国流血的伤口,汩汩鲜血不但淹没了羌人,也最终淹没了帝国自己。
 楼主| 发表于 2013-3-21 08:14:22 | 显示全部楼层
1、南下干部第一人
  1949年建国前夕,毛泽东向准备奔赴广东工作的中共干部发问:“知道赵佗这个人么?”,见干部们都摇头不知,毛泽东叹道:“不知道赵佗是不行的!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南下干部啊!”
  草鞋干部们不知道赵佗,但都知道赵子龙。白马银枪、万人无敌的赵子龙在中国无人不知,一句“我乃常山赵子龙!”可谓振聋发聩。而在他之前三百年,还有一个做了南越国王的“常山赵佗”,在真实历史中拥有更为重要的地位。
  两人不但都是河北常山郡人,而且还都来自下面的真定县,很可能有可以追溯的亲缘关系。公元前240年,赵佗生于赵国真定。按照中国史书的套路,王者出生时都有异常天象,当然其中杜撰附会者居多。但赵佗的王者之象不是虚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这一年“彗星光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这是人类关于哈雷彗星的最早观测记录。
  彗星俗称扫把星,古人视其为战争不祥之兆。就在这一年,秦赵爆发“老爷爷战争”,八十一岁的赵国老将庞煖大败七十岁的秦国老将蒙骜(蒙恬的爷爷),逼降秦长安君,赵国一时回光返照。但到了赵佗十二岁那年,赵国还是灭亡了,少年赵佗也就变成了秦人。
  从姓氏来看,赵佗有可能出自赵国贵族之家。但“商女不知亡国恨,何况懵懂少年人”,赵佗以秦人身份茁壮成长,长大后还参加了秦军,并成为秦始皇的护驾亲军。此时秦帝国初建,始皇帝一统华夏,进窥四夷。公元前223年,秦国灭楚后,就一直筹划继续南下,征服百越。史载公元前221年,秦将屠睢率军南下平定湖南、江西各地,接着就跨越南岭,进入两广之地。颇受秦始皇赏识的赵佗就被任命为这支远征军的副将。

  所谓南岭,就是横亘在江西、湖南、两广之间的连绵山脉,自古以来就是两广地区与内地的天然界线,也是长江和珠江两大江河流域的分水岭。因此也成为很多广东人眼里的南北界线。直到今天,很多广东本地人还把南岭以北的人们一概称作“北佬”。
  这南岭东西纵横千里,主要包括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和越城岭五条山岭,因此又别称“五岭”。毛泽东《长征.七律》写道:“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说在红军眼里,蜿蜒连绵的五岭只是细微的波浪罢了。但这纯属革命乐观主义,当不得真。南岭虽然平均海拔只有千余米,但体积庞大、山险林密,且有多处高达两千米的山垭隘口,实属易守难攻之地。再加上早在春秋就以彪悍善战出名的百越之族,实在不是容易对付的。
  所以,面对南岭天险和南岭背后的未知领域,秦军不敢托大,据说前后动员了五十万大军参与南征。当然,秦国为了灭楚出动倾国之军,也不过六十万罢了,所以南征百越的“五十万”大军必是极大虚夸之数,而且还混杂了大量刑徒罪人、六国降人、民夫杂役之类。但无论如何,以战无不胜的秦军对付尚处蛮荒的越人,这场战争应该没有什么悬念。

  战争的开局的确很顺利。据《淮南子》记载,秦军共分为五路:“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寨,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史称“五岭之戍”。根据历史学家岑仲勉先生考征,镡城之岭即今之越城岭,九疑之寨即今之萌渚岭,番禺之都即今之骑田岭,南野之界即今之大庾岭。也就是说,本钱够大的秦军采用了“多路出击、全线突破”的战术,在长达数百里的战线上同时发起了进攻。
  其中,从湖南出发,翻过越城岭进入广西的部队,是由屠睢亲自率领的主力。这越城岭又叫老山界,中学语文课本里有篇《老山界》,讲的就是红军长征路过此处的故事。五岭之中,越城岭最是难行,主峰猫儿山号称南岭最高峰,海拔高达2142米。屠睢之所以选择此地进军,是想“擒贼先擒王”,直接打击实力最强的西瓯部落。
  西瓯又称瓯越,是聚居在广西一带的部落。据《汉书》记载:“蛮夷中,西有西瓯,众半羸,南面称王”。可见西瓯已建立了政权实体,甚至成为岭南部落联盟的领袖。屠睢的进军很快就被西瓯探知,于是发动大军前往狙击。两军就在越城岭下展开激战。和秦军打阵地战纯属找抽,秦军一战击杀西瓯王译吁宋,顺利广西的平坝地区。
  但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直到近代,广西人还以骠悍善战著称,比如明代的广西狼兵、清末的太平军、民国的桂系军阀,无一不是天下强兵。两千年前的西瓯人也是如此,他们并未因首领战死而丧失斗志,反倒坚决和秦军死磕,转入山区打起了游击战。史载,秦军“三年不解甲驰弩”,陷入“旷日持久,粮食绝乏”的战争泥潭。后来连主帅屠睢也中了埋伏,在一次夜袭中被杀。包括赵佗在内的秦军将士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危急时刻,朝廷派任嚣来接替主帅之职。任嚣的七世祖任不齐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出身楚国世族,对于南方的情势显然要熟悉许多。他一到任就制定了屯兵守卡、防守反击的策略,在今天广州番禹区一带建起城池,成为广州建城始祖。依托城池基地,他又派兵四处建立关卡要塞,逐渐拓展控制地区,压缩反抗军的活动空间。等到公元前214年,秦朝建成沟通湖南湘江和广西漓江的人工运河——灵渠,借此迅速向南征军补充了数万刑徒军和无数军械粮草,借此东风, 任嚣指挥赵佗等将大举出击,成功消灭了敌军残部。
  至此,浴血奋战的秦军终于征服两广地区,把华夏版图扩展到南海之滨。秦朝在此设立了南海郡、桂阳郡、象郡三郡,劳苦功高的任嚣出任位于政治军事中心的南海郡尉。
  所谓郡尉,就是一郡的军事长官,虽然官居太守之下,但由于岭南是武力征服的边疆异域,所以手握军权的郡尉任嚣才是头号实力派。南海郡下辖四县,其中龙川县西控交通咽喉大庾岭,南临统治基地珠江三角洲,实乃重镇,任嚣就举荐被他赏识的副将赵佗任龙川县令。
  作为地方官,任嚣、赵佗认真地建设边疆,干出了很大成绩。他们在扩大广州筑城规模的同时,积极配合朝廷方略,修筑连接内地的道路,史称“新道”,并在新道沿线建立横浦、沤浦、阳山、湟溪等一系列关塞城防,牢牢扎下了统一根基。他们还以先兵后礼之策,转而采取“和辑百越”的缓和政策,与土著居民开展和平的经济、文化交往,极大地平息了战争带来的民族矛盾。同时,他们还奏请秦始皇,从中原迁移了大量移民来岭南,还特意迁来了一万五千位女子当军嫂,大大稳定了军心。
  当然可以想象的是,任嚣、赵佗一边兢兢业业干革命工作,一边也盘算着如何调回内地。《史记》称“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并列为当时的两大苦差。当时的广东显然属于老少边穷地区,谁还想在这打工一辈子啊!

  但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公元前208年,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大秦天下顿时陷入内战深渊。古谚有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地是抗秦的热点地区,崛起了陈胜、吴广、项羽、刘邦等一大帮义军。不巧的是,楚地又横亘在中原和两广之间,等于彻底断绝了两广秦军和朝廷的联系。
  如今天下大乱,岭南秦军该何去何从?这个严峻的考题摆在任嚣、赵佗面前。
  楚人出身的任嚣心底深处毕竟没有对秦国的死忠之心:为秦二世这个昏君北上勤王?那太不值得了,何况楚地已不可通行;追随陈、吴后尘举起反旗?那也太有悖公务员的职业操守了,更何况天下还胜负未知呢。干脆取个折中,割据自保算了!
  而要割据自保就必须先封锁北边的道路关卡,这就需要当地的龙川县令赵佗的支持。赵人出身的赵佗和任嚣一拍即合,立即以防备楚地叛军南下为由,严令横浦、阳山、湟溪等边关封闭道路,然后他俩联手诛除愚忠秦朝的官吏,很快就控制了南海郡。
  到了公元前206年,秦朝灭亡,任嚣也病逝了。他死前对赵佗说:“秦为无道,天下苦之……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可以立国”。按照任嚣的政治遗嘱,赵佗没有向当时的诸侯领袖项羽臣服,而是竖起了独立的旗帜。他又趁着楚汉相争的四年缓冲时间,吞并了旁边的桂林郡和象郡,于是正式建立了南越国,自称南越武王,定都番禺。


从河北常山的一个亡国少年,到岭南大地的开国之君。赵佗的一生,就是演绎传奇的一生。就连他的寿命也是个传奇。正史记载,他活了一百多岁,连续熬死了秦二世、西楚霸王、汉高祖、吕后等一票大Boss,直到汉武帝时代的公元前137年才寿终正寝。特别是到了吕后时期,他大搞扩张,不但征服了闽赣南部、越南北部、云贵高原东南部等地,甚至还击败了汉朝讨伐军,于是就自称“南越武帝”,过了一把皇帝瘾。
  不过既然传奇的赵佗死了,更传奇的汉武帝上台了,南越国也就熬到头了。
  作为一个以军事征服起家的外来政权,南越能延续百年国运,应归功于赵佗力行的“汉越融合”政策。他在土著贵族中推广汉化教育,又吸纳汉化的诸越酋长进入国家统治机构,形成了民族融合的良性循环。但不可避免的是,诸越豪族的势力也就越来越大。赵佗在世时尚能驾驭,他一死,国家大权就落到了以吕嘉为代表的越人豪族手中。
  吕嘉出生于西瓯酋长之家,自幼又接受汉式教育,被晚年的赵佗任命为丞相,堪称“民族融合”的光辉结晶。他先后辅佐三代君王,还和赵佗之弟、镇守广西地区的苍梧秦王赵光结了亲家,是土著势力的代表。与之相对立的是太后集团。南越第三代国王赵婴齐曾在汉朝作人质,娶了邯郸樛氏女为妻。樛氏之子赵兴即位后,樛太后就成为亲汉势力代表。
  公元前113年,宏图大略的汉武帝决定收服南越。在樛太后的支持下,南越国王赵兴决定降汉。吕嘉不甘心失去把持已久的权力,更妄图借机恢复土著势力的统治地位,于是起兵叛乱,杀死赵兴、樛太后等一众亲汉人物,另立有西瓯血统的赵德胜(赵婴齐的长子)为王。随后,吕嘉又设伏消灭了汉将韩千秋、樛太后弟弟樛乐率领的两千讨伐军,彻底激怒了汉武帝。公元前112年秋天,汉武帝派遣十万大军,兵分五路进攻南越。由于南岭地形险阻,这仗一直打了一年多,到公元前111年冬天,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终于率领水军进入珠江,然后围困番禺城。吕嘉见势不妙,带着赵建德乘船出逃,后被擒获。至此,岭南大地再次归属统一王朝之中。然后伏波将军路博德又顺势扬帆海南岛,把天涯海角也纳入大汉版图。

  此正所谓“赵佗身死,南越国灭”。有意思的是,赵佗生前过了一把皇帝瘾,死了一千年后,又混到了一个皇帝名。公元十三世纪,越南陈朝追封赵佗为“开天体道圣武神哲皇帝”,尊其为越南开国之君。为啥呢?只因赵佗的南越国曾经占领过越南北部地区。按照这个无厘头的逻辑,很多越南人甚至声称,连赵佗打下来的两广地区也是他们的国土。甚至到了十九世纪初,越南新王朝的统治者还企图取名叫“南越国王”,幸好清朝嘉庆帝也不是傻子,直接改其名为“越南国王”,遂成今日越南之国名由来。
  由此看来,越南人的脑子,真不是一般的浆糊;越南人的居心,真不是一般的险恶。

2、南越之南
  在近代以前,东南亚诸国之中,越南与中华帝国渊源最深、联系最紧,不但有长达千年的中国直接统治历史(越南史书称为“北属时期”),在文化上也属于儒家文明圈。但正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在南边,中越之间的战争也最为频繁和酷烈,除了中华民国以外(二战后国军也曾进驻越南北部,但那是接受日军投降),几乎每个中国王朝都要和越南人狠狠打上几仗。
  大致说来,近代之前两千年的中越关系是一波三折、大起大落的三段论,第一段是极强期,秦朝到唐朝的一千年,越南是中国直接统治的领土,虽然在秦汉之交、两汉之交、南北朝等乱世节点也有大规模叛乱,但军事上帝国战无不胜,文化上更是有压倒优势,所以越独势力翻不起大浪;第二段是极弱期,五代十国末期到元朝的500年,越南成为独立国家,中越之间甚至连宗主-藩属关系也名存实亡,南汉、北宋对越战争的失败在政治上巩固了越南独立,而蒙古对越战争的失败更是在文化上割裂了中越;第三段是平稳期,明朝到清朝的五百年,越南保住了国家独立地位,但在政治秩序上不得不回归到帝国主导的宗藩体系中,中越关系保持基本平稳的箱体震荡。
  当然,这只是鄙人在中国史书影响下形成的看法。魏征告诫唐太宗“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所以出于礼貌和理智,都得听听别人的看法。虽然在世界历史大戏中,古代越南从来只是个配角。但只要是人,都有自尊;只要是国,都想吆喝。就说越南人自己写的史书吧,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越南不愧是是中华文明的衍生品,在东南亚各国中史书编撰最早也最全,怪不得越南对东南亚其他国家一贯自称“中华”,蔑称邻国为蛮夷。最具有代表性的越南史书是黎文休于1272年编撰的《大越史记》,记载从南越国赵佗占领越南到李朝李昭皇(1225年)的历史,后经历代增修到后黎朝嘉宗德元二年(1675年)为止,最后全本定名为《大越史记全书》。近代越南权威学者陈仲金评价为:“我南国有国史,自此始。”
  这本史书这样记述越南的出身来历:
  远在黄帝时代,越南远在百越边地,不属于中华九州。这里生活着交趾、越裳、嘉宁、九真、日南等十五个部落。到了周成王(公元前1055年—前1021年)时,越裳氏向周王室进贡白色野鸡,开启了越南与中国的联系。周庄王(公元前696—前682年)时,嘉宁部落出了个会玩魔术的奇人“雄王”,靠装神弄鬼慑服诸部,建立了文郎国,一共传了十八代。春秋末年,越王勾践(公元前496年—前465年)灭吴称霸,曾招降文郎国,但被拒绝。战国后期,古蜀国被秦国吞灭,蜀国安阳王子(公元前257—前207年)率领遗民南逃,占据越裳,吞并文郎,建立瓯雒国。与之并立的还有越南土著建立的骆越国。
  讲到这儿,基本属于照抄中国史书加上合理想象,没啥意思。需要指出的是,作为地名,交趾早在战国《墨子》一书就出现了:“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趾,北降幽都,东西之日所出入,莫不宾服……”越南地区恐怕很早就进入了华夏之君的视野。
秦末,赵佗建立南越国,觊觎南下。但瓯雒国有个神人,会制造“一张十放”的神弩,让赵佗无比恐惧。于是老赵使出美男计,派儿子去瓯雒国勾引媚珠公主,趁机毁了神弩。赵佗这才敢派兵吞灭了瓯雒。
  看到这儿,鄙人大惊失色:这“一张十放”的连弩不是诸葛亮发明的么?不但《三国志》正史明载,就连老外开发的游戏《帝国时代》也把“诸葛连弩”作为中国军队的绝技啊!看来《大越史记》才是穿越体小说的鼻祖……
  当然,不管越南人如何YY,赵佗还是吞并了越南,在这片红土地上建立起第一个华夏政权,其南部边界直到今越南中部的长山、大岭一线,基本囊括了越战时代北越的地盘。
  公元前111年冬天,汉武帝派军消灭南越国,不但在原属南越的越南北部地区设置了交趾(今越南首都河内一带)、九真(今越南清化一带)二郡,还进一步推进到越南中部蜂腰地区,设置了日南郡。
  总体而言,西汉一代,朝廷精力集中于匈奴问题,对越南三郡的统治比较宽松,采取“诸雒将(也就是当地土司)主民如故”的政策,平日输入的汉人官吏、移民、商贾构成相对独立的社会,并不过分干涉土著内部事务,以至于直到西汉末年,汉字才传入土著社区。
  在这种求同存异、和平共处的大环境下,此地获得了长期稳定的发展。尤其是交趾郡位于富饶肥沃的红河三角洲,自古就是东南亚地区的著名粮仓,而且紧靠北部湾的海上商路,兼有农渔商贾之利,一跃而为汉朝经营岭南的重心。早在公元前106年,汉武帝设立十三刺史部时,就把今天的两广、海南、越北等地七郡并称为“交趾刺史部”,足可见交趾郡在岭表一带的首要地位。又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发展到西汉后期,交趾刺史部人口有137万,而交趾郡就占到了75万(位于广东的南海郡只有交趾郡人口的八分之一)!即使在王莽末年的混战乱世里,也保持了“交趾诸郡,闭境自守”的稳定局面。
  但就是这个岭南首善之地,却于东汉建立不久的公元40年爆发了一次大叛乱。
  按照越南史书的说法,当时交趾郡太守苏定为人贪暴,因为贪污索贿不成,逮捕处死了麊泠县的雒将(土司)诗索。诗索的老婆征侧、妻妹征贰就率族人起义反抗。这次叛乱迅速蔓延交趾、九真、日南、合浦(今广西北海)诸郡的六十五个城镇,征侧还自立为王。近代以来越共官方更评价其为“当地人长达一千年反抗中国统治的开始”,还把首都河内最大的行政区命名为“二征夫人区”。

  但一百五十年的安宁被一朝打破,可不是一个贪官污吏的能量所致。究其根本,还在于朝廷对三郡的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
  经过百年来的统治与移民,西汉末年,朝廷已逐渐改变允许土司自治的态度,把触角伸向土著社区。王莽建立新朝后变本加厉,连匈奴单于都被改名叫“匈奴服于”,何况交趾的小小土司?他加大了移民力度,向三郡大量移徙内地罪人,使其与土著杂居生活,“乃稍知言语,渐见礼化”,更要命的是,他还决定向土司们征收赋税、建立户籍,意图实现国家管理。这一来,岂不是要断了土司们的命根子?
  大乱酝酿之中,幸好交趾郡太守锡光不满王莽篡位,割据自守,才让土司们渐渐平息。锡光又运用文化软实力,在土著社区“建立学校,导之礼义”,积极输入儒家文明,力图和平实现汉越一家亲的民族融合。东汉建国后,九真郡太守任延如法炮制,在辖地大兴学校教育和农田水利,还引入婚姻、财产等诸民事法律制度,史书赞誉道“领南华风,始于二守焉”。一时间,形势一片大好。
  然而,一片大好之下,当地社会却已出现深刻分裂。既不愿接受朝廷管理,又不愿接受汉家文化的土司们,已被悄然排斥于主流社会之外,于是结成抗拒改革的利益集团。一旦锡光、任延这类“软硬两手都硬”的高手调走,换上苏定这种一味高压的庸才,土司集团就会趁机与朝廷摊牌。二征之乱,正是这种矛盾激化的产物。

  话说二征起事后,很快就击败了郡兵,苏定吓得一溜烟逃到广州。当时的东汉刚统一全国,形势极不稳定。就在二征起事的同时,安徽发生暴乱,皖城失陷;四川也发生叛乱,叛军甚至攻占了成都。北方的鲜卑、匈奴、乌桓等也连兵入塞。因此,东汉暂时顾不上天涯海角的交趾。于是二征就蹬鼻子上脸,公元41年,征侧在各地土司的支持下称王建国,公然打出了越独的招牌。汉光武帝刘秀闻讯大怒,下诏华南郡县制造车船,准备军粮。公元42年,他一看安徽暴乱已被伏波将军马援平定,立即命他率领八千汉军南下交趾。
  马援以海陆两军相依南进,又在交趾当地招募了万余军士,然后率这两万大军长驱直入千余里,在浪泊(今越南仙山)与敌决战。只见叛军先锋骑乘大象,排山而来。汉军弓弩齐射,一举破之。然后两边贴身肉搏,血肉横飞。马援乃东汉名将,麾下是百战雄师,岂是乌合叛军可比?一战斩首数千、降者万人。二征南逃,汉军穷追不舍,连战连捷,终于在第二年正月斩杀二征,传首洛阳。
  刘秀大喜,向战地派遣使者,对马援火线封侯。在庆功宴上,诸将都祝贺他封侯,他却感慨地说:“年少之时,我的堂弟曾笑话我志向太大,说人生一世,能做个小公务员、开辆经济型轿车、吃饱喝足就够啦,何必自讨苦吃呢!这次远征交趾,瘴气肆虐、一路艰辛,不禁向往起堂弟说的那种悠闲生活。如今总算获得大胜,都多亏了大家的努力啊!” 马援这番铁汉柔情的感慨,道破了在热带地区行军作战的艰难。史载,此次南征,因水土不服而死的将士竟占到了十之四五。
  碍于暑气,马援暂停了南下的脚步,就地转向民政建设。他梳理了汉朝法律和土著习俗的差异,重新制定了适合民情的法令;又整顿被战争破坏的农田城郭,恢复了生产秩序。收服当地民心之后,他才在年底气候凉爽之时,南下攻入九真郡,尽数消灭了叛军余部。
  公元44年秋天,马援凯旋回京。同事好友都来祝贺,免不了大拍“功成名就”之类的马屁,他却说:“我这点功劳算什么!大丈夫应该继续战斗,直到马革裹尸,岂能躺在床上、老死于夫人和儿女面前?”
  好一个“马革裹尸”!马援说到做到,直到六十三岁病死于战场。
  但吊诡的是,交趾之战既让马援站到荣誉巅峰,获得侯爵之封,死后却令他落入小人的诽谤。话说当年他在交趾饱受瘴气之苦,吃了当地特产薏米才得以解毒。这种原产于越南的植物被誉为“世界禾本科植物之王”,有清热排毒养颜之效。于是马援回京时就载了一车薏米种子来栽培,流传今日已成为我国普及性的保健食材。但就是这一车薏米,却被京城的权贵误认为是马援在交趾搜罗的珍宝。马援病逝后,政敌就拿这来说事,诬陷他借战贪赃,搞得刘秀一怒之下削去了他的爵位。当然,真相大白之后还是得以平反。但此事也说明,当时的官吏普遍把交趾当作聚宝盆,巧取豪夺之事相当平常,就连马援这样的正人君子也难免被误会了。所以,二征之乱虽出于土司集团的私利,可能也有“官逼民反”的群众基础吧。
  更有意思的是,关于马援平叛的故事,后世越南史书说得光怪陆离。比如说马援之所以获胜,是因为他见叛军头目及精兵多为女性,于是发挥“流氓作风”,让汉军赤身裸体冲阵,吓得娘子军们花容失色、转身逃避;比如又说乱平之后,马援在边境上立下铜柱,刻字曰“铜柱折,交趾灭”,路过的越南人痛恨切齿,都向其扔石头,天长日久,以至于都垒成了小山。这些后人杜撰的奇闻逸事,权当一笑。但另一些“后事”就让人笑不起来了:话说1964年7月,周总理访问北越,竟然向二征陵墓献花圈,还称赞她们是反抗中国封建统治的英雄……
  如此如此,点到为止。

 楼主| 发表于 2013-3-21 08: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3、文明的冲突
  伏波将军定风波,马援之后止干戈。
  二征之乱平定后,东汉政府既然已经击垮了顽固土司集团,顺势展开大规模的改革。先是把俘获的数百土司酋长都流放到湖南境内,铲除作乱的首恶;然后借机废除了世袭的土司自治体制,大力推行郡县直辖、编户齐民、移风易俗,大步把三郡融入华夏文明体系。从此,三郡开始了长期的和平时代。据《后汉书》记载,到了东汉后期,不但北部的交趾、九真郡又有了长足发展,就连南部边疆的日南郡也有了户籍人口十万!
  日南郡,位于今越南中部地区,当地土著与北部两郡的越族迥然不同,自称占婆人。这个民族在人种上据说是印度移民和来自印尼群岛的马来人的混合体,在文化上信奉印度传来的婆罗门教,在风俗上据载男女“赤身露体,不知为羞”、“贵女贱男,同姓为婚”,一切的一切,都和华夏文明格格不入。在汉朝看来,日南郡的占婆人是比交趾、九真土著更加野蛮落后的少数民族。但若以更宽广的视野来看,三郡的华夏势力才是中南半岛上的少数派,而包括占婆在内的受印度文明影响的土著才是主流。
  所谓中南半岛,旧称印度支那半岛,顾名思义就是位于印度和中国之间的半岛。从地理上来看,它是交通枢纽,处于东亚大陆和南亚次大陆之间;从文化上来看,又处于中华文明和印度文明的双重影响之下;从种族来看,半岛上更是民族林立,犬牙交错。在这片面积达两百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大地上,生活着高棉人、骠人、越人、占婆人、马来人等诸多民族。在华夏文明和印度文明的竞争中,印度拥有地利之便,早在公元前四世纪就捷足先登,向半岛土著输入了大到婆罗门宗教、神权政治,小到文字词汇、建筑式样、咖喱菜系等一整套文明范式。等到三百年后,汉武帝大军姗姗来迟,才在半岛东北部的三郡地区建立起华夏文明的桥头堡。
  自然而然地,三郡中最靠南的日南郡就成为两种文明体系的拉锯战场。直到东汉平定二征之乱,北部越人被逐渐同化后,日南郡的占婆人依然保持着自治地位,顽固抗拒华夏文明的输入。公元100年四月,日南郡象林县的占婆人举起叛旗,聚集两千人进攻汉人聚居的城邑,还烧毁了官衙。不过他们的行为更像是一群打砸抢的暴徒,一等到郡里派兵杀其首领,就作鸟兽散了。这象林县位于日南郡的南界,是占婆人聚居区,向来是群体性事件的策源地,而且拥有海上贸易路线的重要港口,无论出于政治还是经济考量,都不容有失。于是当年五月,报经朝廷批准,日南郡太守就在象林县设立将兵长史一职,专司屯兵守备。
  大军一到,点头哈腰。在象林将兵长史的军事压力面前,占婆人只得屈服。经过不断的军事进剿,公元124年,长期在日南郡边界上捣乱的占婆部落投降内附。公元131年,连与日南郡隔海相望的爪哇国也闻风慑服,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但高压锅用久了也会爆炸,设置了三十多年的象林将兵长史也有大意失荆州的一天。公元137年,占婆酋长区怜联络各方部落,聚集数万大军发起突然袭击,不但焚烧了象林县城,连将兵长史的军营也被攻破。突如其来的叛乱吓坏了交州刺史樊演。他严令邻近的交趾、九真二郡立即派军援助日南。
  要知道越南地形是典型的长扁担,从北部两郡到那边的日南足有千里之遥,承平日久的两郡守军不愿南下作战,群起兵变,当地的越独势力趁机推波助澜,竟然导致两郡大乱,连附近的广西郡县也被波及。日南郡因此外援断绝,孤悬南疆,郡城被占婆叛军围困了一年有余,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消息传到洛阳,朝廷大惊,紧急召集御前国务会议。会上百官建议动员荆、杨、兖、豫四州之力,派遣大将率四万人南征。只有李固极力反对,劝告皇帝道:“如今西北地区的羌人正在叛乱高峰,湖南的武陵蛮也大举起事,中原本就不安定了。如果强行征调四州兵力远赴万里,只怕他们也会像交趾、九真郡兵一样闹事的啊!”
  李固是东汉中期名臣,见识非同一般。他这一说吓出皇帝一身冷汗:一起小小的象林叛乱,差点成为引发东汉政权危机的多米诺骨牌!于是按照李固的建议,朝廷派遣素有声名的祝良任九真太守、张乔任交趾刺史,轻车简从南下平乱。
  张乔一到任,就废除了前任刺史樊演的苛令,对乱军大开招抚之门,然后又把军吏士民、兵甲钱粮都集中到相对稳定的交趾郡,建立起巩固的平叛基地。稳定了北部形势后,祝良亲自领一支精兵直趋日南,与围城的占婆军对峙。
  祝良在当并州刺史时处置过南匈奴叛乱,在处理边疆事务上很有经验。他见叛军虽然人多势众,却因汉军来援而意志动摇,就决定以攻心为上。而且要做就做绝——他竟然单人匹马直入占婆大营,从容劝谕。这一招单刀赴会大出占婆人意料,区怜佩服得五体投地,顺势借坡下驴、请降息兵。祝良也因此威震南北,至今在他的家乡长沙市还有个地名叫“祝威岗”,就是纪念此一事迹的。

  张乔、祝良平定叛乱后,都得以拜将封侯,时人赞誉可比马援之功。但事实上,马援的武力镇压虽然成本浩大,但确能消灭越人叛乱的根基;张、祝的和平演变看似划算,却没能伤及占婆叛军实力。果不其然,等过几年他俩调走后,日南郡很快就动荡起来。
  公元144年,千余占婆叛军又攻击了象林县城,还搞起了统一战线,派人去煽动九真郡的越人叛乱。幸好此时的交阯刺史夏方也是个厉害角色,很快搞定。要说起来,张乔、祝良、夏方的接力棒,跑得还算不错,几番整治后占婆人老实多了。
  眼看着日南郡磕磕绊绊奔向了新世纪,谁知到了公元178年,又出了大乱子。祖居广西的乌浒部落大举起事,又勾起了占婆人的造反欲望。他们联军数万,攻没郡县,一直打了四五年才消停。
  等这一仗打完,东汉也快进棺材了。公元189年,洛阳爆发“十常侍之乱”,大将军何进被宦官集团杀害,凉州军阀董卓入京篡政,拥立了历史上有名的悲情皇帝汉献帝。第二年,关东十八路诸侯联军反董,拉开了汉末内战的帷幕。此时的朝廷自身难保,再也顾不上遥远的南国边陲了!就在这一年,日南郡象林县的占婆人区方瞅准时机,鼓动族人发动叛乱,终于独立成功,建立“林邑国”,又称“占婆王国”。

  占婆王国建立后,中国陷入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大乱世,数百年不得安生,此地遂永成异域。独立了的占婆人不改好战本性,频频进犯交州,和中国诸侯继续交战。“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武帝刘裕曾派大军南征,破其国都。光缴获的黄金就有数万斤;到了隋朝重新统一中国,隋文帝意图恢复日南旧地,又派兵攻破占婆国都,连占婆国王供奉的十一尊印度教神像都被充了公。后来隋炀帝干脆灭了占婆国,分其地为三郡。
  正如隋王朝是昙花一现,日南旧地也转瞬再失。隋唐之交的乱世中,占婆再次复国。唐末五代,北方的交趾、九真二郡也独立建国,号为“大越”。此后的一千多年,就是越南和占婆的战争史了。一言以概之,正如历史学家冯承钧先生所说:一部越南历史,就是一部越南和占婆的战争史,质言之,中国印度文化交争史也。直到公元1720年,越南才彻底吞并占婆国。
  如今,亡国的占婆人分布在越南、柬埔寨等国,已沦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少数族裔。他们的文化网站上挂着一句标语:“只要占婆的文化存在,占婆将永存”。

沧海横流:秦汉对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影响


  1、流民之国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这首古诗是商朝末年贵族箕子所作。他是商纣王的叔父,屡次劝谏不成,于是东去朝鲜建国。商朝灭亡后,他去朝见周武王,看到商朝旧都的王宫废弃,已成了麦黍青青的田地,不由感伤吟唱道:“麦苗青青哟野草丛生,那个调皮的孩子啊(指商纣王),你为何不听我的话啊!”箕子吟完,商朝遗民无不动容流涕。
  史载箕子念完这首诗,获得周武王的侯爵之封后,就带着一些商朝流民返回了朝鲜,是为朝鲜建国之祖。

  对每一个民族来说,认祖归宗都是件顶重要的事,谁都不想成为来历不明的物体。比如中国人是炎黄子孙,犹太人把亚伯拉罕当作祖先,罗马人说祖上是从特洛伊逃来的王子,印度人说自己是“高贵的”雅利安人……无论如何,总归是要找出有据可考的人类祖宗来。只有像日本人这样来历不明的民族,因为实在搞不清自己的祖宗,就只能玩神话故事,干脆瞎说自己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朝鲜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十三世纪的一个朝鲜和尚编了本《三国遗事》,宣扬朝鲜人的祖先是天神桓雄之子檀君,现在南、北朝鲜的历史教科书都采用此说法,韩国人甚至把檀君大神的建国时间精确地“设计”为公元前2333年,还说檀君在位长达1500 年,活了1908 岁……很明显,这走的是类似日本的玄幻路线。反正是神仙的事情,只要脸皮够厚,就往死命吹吧!
  但杯具的是,在海里离群索居的日本人可以自欺欺人,朝鲜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因为身边就有个历史记录狂——中国。
  中国古籍《山海经》最早记录了朝鲜之名:“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朝鲜”,这还不够,《尚书大传》明确记载周武王封商朝遗族箕子为侯爵,迁于朝鲜之地。也就是说,商朝末年的中国贵族箕子才是朝鲜的开国之君,史称“箕子朝鲜”。在正史和神话之间,连《三国遗事》的作者自己也颇觉尴尬,于是自圆其说道,檀君的后人不愿与箕子冲突,所以主动搬家南迁,演化成南方的三韩部落。
  由于上述虚妄之词,即使在古代朝鲜社会中,《三国遗事》也被视为类似《封神榜》的志怪小说,不足为史。直到二战后,独立了的半岛被虚火冲昏头脑,大肆喧嚷什么“朝鲜民族拥有五千年文明历史”,为了“证明”这个奇谈怪论,1993年,北朝鲜政府还宣称在平壤发现了檀君墓,甚至发掘出了檀君和他老婆的遗骨!真是耸人听闻。一山不容二虎,既然要立檀君的牌坊,就容不下箕子的坟墓了。1958年10月,最后一批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撤离朝鲜,第二年金日成就下令摧毁了有千年历史的箕子衣冠陵,还叫嚣:“中国为了侵略古朝鲜就凭空捏造出箕子建国的谣传……把朝鲜民族看成箕子的后裔是对具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我们民族的侮辱”……此等做派,真是把《三国遗事》的无知无耻之精神发扬光大了。

  实际上,既能尊重历史,又能照顾邻居面子的说法应该是:商朝末年,箕子率领五千中国移民占据了半岛北部,以朝鲜土著作为臣民,另有部分土著逃出向南迁移,于是南北各自发展。其中,北部的箕子朝鲜显然处于文明上的优越地位,制定了朝鲜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法《朝鲜民犯禁八条》,还广泛推广中原的农耕技术、礼乐教育等,统治搞得有声有色。
  作为周朝的名义诸侯,箕子朝鲜也与中国保持着密切联系,尤其是与东北诸侯燕国。到了战国后期,箕子朝鲜曾遣使劝告燕国要尊重周天子,不要僭越称王。燕国变法崛起后,就派大将秦开进军朝鲜,把燕国国界推进到鸭绿江边。再后来秦朝灭燕,燕国末代君主逃亡到辽东边地,还是被秦军擒杀。隔壁的朝鲜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幸好秦军懒得搭理他,转而南下打齐国去了(就这个事,还曾被韩国人拿去YY,说是复仇的朝鲜灭亡了燕国云云)。
  箕子朝鲜王忙不迭地向秦称臣,但不敢入京拜觐,不过秦始皇正忙着“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对遥远偏僻的朝鲜人也不感兴趣——要说有兴趣的话,也只是对那里的神仙有兴趣。他曾派出大批使者入海东去,寻求海中仙山神人,日本、韩国都有其踪迹,比如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东去日本的故事。其实,除了求仙使者,更多的入海者是逃避秦朝暴政的流民,《古事记》、《日本书纪》、《三国史记》等邻国史籍都多有记载。根据现代学者考证,从山东、辽东各地或乘船或步行,抵达朝鲜半岛的秦朝民众就有数万人之多。这段血泪斑斑而又波澜壮阔的东迁移民史,史称“秦民东渡”。
  由于地理和风向关系,从海路东渡的秦人大多飘到了朝鲜半岛南部。他们进入三韩部落的领地,几经辗转,在半岛东南部建立起一个新的移民国家:辰韩。对此,陈寿的《三国志》记载道:“辰韩在马韩之东,其耆老传世,自言古之亡人避秦役来适韩国,马韩割其东界地与之。有城栅,其言语不与马韩同”。当然,这些中国流民与三韩土著渐渐融合,但他们传播而来的先进文化技术,对半岛南部的文明进步起到了巨大作用。几百年后,正是辰韩的后裔新罗国,第一次统一了朝鲜半岛。
  到了秦末汉初的乱世,流民东迁的浪潮更为迅猛,还出了一个猛人卫满。

卫满,燕地之人,是汉初诸侯燕王卢绾的手下。卢绾本是刘邦的同乡发小,从穿开裆裤起就是死党,在诸多功臣中最受厚待,连萧何、张良等人也无法望其项背。但后来他担心被铲除,就和匈奴勾结造反,兵败后逃亡到匈奴。树倒猢狲散,大概就在这一时期,卫满领着一千多败兵向东逃亡,躲到旧时秦朝修筑的辽东边墙之外。和上司卢绾相比,卫满的逃跑眼光明显高明一筹。他早就盘算好了,隔壁的箕子朝鲜已立国数百年,尽显衰败之像,柿子还是要拣软的捏啊。
  卫满派人拜见当时的箕子朝鲜王,请求册封官爵,并愿意为朝鲜守卫西部边境。朝鲜王只把卫满当作“秦民东渡”的一分子,见他的书信里文采不错,就封他作“博士”(秦汉封给知识分子的官职,类似今天的两院院士)。但卫满同志不是文质彬彬的博士,而是杀气腾腾的武夫。他在边境上大肆招揽中原流民,很快聚集起一股强大势力。公元前195年,卫满联合朝鲜国内的反对派,突然率军急袭,一举攻破朝鲜王城,建立了卫氏朝鲜国。
  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据《汉书》记载,亡了国的朝鲜王逃到南部后,不久就征服了三韩中的马韩部落,再立新国。半岛上形成大致的三分格局:北部是汉朝流亡叛军统治的卫氏朝鲜,西南是箕子朝鲜后裔征服土著所建的马韩国,东南是秦代移民和土著融合的辰韩国,另外还散处着一些濊貊、真番、牟韩等土著部落。

  卫满及其开国功勋们都是卢绾叛军出身,篡夺朝鲜国后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汉高祖刘邦闻讯派兵追杀。但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公元前195年四月,在朝鲜王座上屁股还没坐热,卫满就接到惊天利好:皇帝刘邦驾崩了。转过第二年,连名义上的羁绊、老首长卢绾也在长城塞外病死。两座大山倒塌,卫满再不用在中间受夹板气,顿觉海阔天空。他很有政治眼光,立即恭顺地向汉朝辽东郡(今辽宁省一带)太守承诺,愿意作为外臣保护边境秩序,获得了汉惠帝和吕后的好感,从此可以埋头经营自己的家业了。
  当然,除了卫满的恭顺姿态,汉朝之所以优容卫氏朝鲜,更重要的原因是对付匈奴。当时,从河北到东北一带都是匈奴左贤王的活动范围,辽东郡一直遭受匈奴进犯,能多一个像朝鲜这样的友邦总是好事嘛。争取到有利的国际环境后,卫满秉承“闷声发大财”的原则,立即挥军南下追击箕子朝鲜残余势力,征服了朝鲜中部礼成江、汉江之间的真番部落,把国境推进到马韩边境。然后又在东南方向扩张,吞并了从东北迁居至此的濊人部落。等卫满去世时,其国已扩地数千里,成为朝鲜半岛上的第一强权。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一个朝不保夕的流亡叛军成为异国改朝换代之君,卫满的成功秘诀就是卓绝的政治眼光。所以,他没有盲目地追随卢绾逃亡匈奴,没有老实地当箕子朝鲜的雇佣军,最重要的是没有去招惹汉朝。如果他的子孙都能继承这种天赋,还真有可能像箕子一样延续数百年的国运呢。
  可惜的是,这种眼光是很难继承的,卫氏还是应了“富不过三代”那句谚语,栽在了他孙子卫右渠手里。

  到了卫右渠的时代,卫氏朝鲜已经传国三代,势力更加膨胀。他在汉朝和匈奴两边投机取巧,虽然捞到了不少好处,但也逐渐破坏了和汉朝之间的和睦关系。此时汉朝进入了汉武帝时代,正式拉开了汉匈决战的大幕。为了构筑对匈奴的国际包围圈,汉武帝派遣张骞开拓西域,东边的外交任务就交给了彭吴。
  公元前128年,张骞还没回来,彭吴已经交出了满分答卷:他历尽艰险,成功穿越了白山黑水的东北大地,找到了当地的土著民族濊貊人。濊貊酋长南闾正苦于卫右渠的欺压,闻听汉使彭吴光临,立即决定傍大款,率领属下的二十八万族人投奔了汉朝,于是汉武帝在其属地设置沧海郡,辖地包括今天吉林延边、牡丹江地区和朝鲜江原道、威镜道及俄国滨海地区。这里多说一句闲话,据《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曾流亡到东方,从沧海君那里获得一名大力士,可挥动重百二十斤的大铁椎,于是相约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这段千古流芳的刺客故事,据说就是中原与濊貊早有交往的证据。
  沧海郡屹立于匈奴左贤王身后,实现了汉武帝从侧翼包围匈奴的地缘政治意图。但它也压在卫氏朝鲜的头上,让卫右渠大感威胁:难道汉朝想动自己么?
  到了公元前126年,汉朝击败匈奴、收复了河套地区,为了集中力量建设朔方郡,汉朝又撤销了包括沧海郡在内的的一些边远郡县。但卫右渠对汉朝的猜忌对抗之心却越积越重。他见真番、辰韩等小弟也渐渐不听招呼,竟敢擅自越级上访,直接去找汉朝进贡,就派兵镇压拦截。在严防资产流失的同时,他还大搞资产并购,而且搞到了汉朝头上,史载其“所诱汉亡人滋多”,成了很多汉朝逃犯、债户的流亡天堂。他的这些行为也让汉武帝很不爽。
  到了公元前110年,汉朝已经取得对匈战争的决定性胜利,大汉帝国独步天下,志得意满的汉武帝于是封禅泰山,又率领十八万铁骑北巡边疆,祭奠华夏始祖黄帝之陵。他正享受着四夷来服、唯我独尊的无上快感呢,却发现卫右渠没有来祝贺。
  这小子,怎么就没一点他爷爷的眼力劲儿?
  汉武帝一怒之下,派使臣涉何去找卫右渠觐见。卫右渠一口回绝,没面子的涉何越想越来气,回程时就在鸭绿江边模仿荆轲之举,于监护他的朝鲜众军之中刺杀了领头的大贵族!公元前109年,卫右渠听说涉何在辽东郡当东部都尉,就发动数万大军进攻辽东,击杀涉何。
  想当年卫满开国之时,汉朝何等衰弱,连吕后都被冒顿调戏,卫满尚且做到恭顺有加;如今大汉击破匈奴,已成独霸之势,卫右渠竟作意气之争,主动入侵大汉郡县!要是泉下有知,卫满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大骂:你个不成器的败家玩意儿!

 楼主| 发表于 2013-3-21 08:17:01 | 显示全部楼层
2、乐浪之歌
  东汉末年的大才子蔡邕,编过一本琴曲合集《琴操》,其中录有一首哀婉的《箜篌引》,就是当时朝鲜的民歌: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这首民歌的背景故事是这样的:朝鲜有一个“津卒”(管理渡口的士兵),早上值勤时看到一个老头拎着酒壶直奔渡口,想要徒步渡河,后面有位老大娘高喊着阻止他“不要走到河里去啊”,倔强的老头还是走进了河里,结果被汹涌的洪水所吞没。老大娘痛哭失声,取出箜篌(一种古代乐器)弹唱哀歌,曲毕亦投河自尽。津卒回家聊起这事,有才的老婆就作词作曲,写成这曲催人泪下的《箜篌引》,甚至流传到了京都洛阳。
  看起来,也许是老头酒醉狂奔,老妻阻止不及,而酿成的家庭悲剧。但卫右渠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那个失去理智的愚蠢老头子呢?

  打趴了匈奴,汉武帝这两年腾出手,先后收拾了闽越(今福建一带)、南越(今两广一带和越南北部)等小国,轮也该轮到朝鲜了。这下可好,边郡被侵、命官被杀,汉武帝的满腔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公元前109年秋天,他下令出动海陆大军,征伐朝鲜。左将军荀彘率领四万陆军,从辽东郡出发攻入朝鲜西部边境;七千海军由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从山东蓬莱渡过渤海,直扑朝鲜都城王俭城(今北朝鲜平壤附近)。
  在这场海陆竞赛中,杨仆的海军抢先达到了王俭城。为什么呢?这就得看看地图了:
  从地图上看,朝鲜半岛长得象只兔子:北朝鲜的东北滨海地区是兔子的长耳朵,一直延伸到俄国边境,搞得偌大的中国东北三省在日本海方向没有一个出海口;北朝鲜的主干地区是兔子脑袋,一口兔唇正对着中国山东半岛。
  所以,杨仆的海军从山东半岛扬帆起航,可以如离弦利箭般直插兔子脑袋,打击兔子的要害中枢;而从辽东出发的荀彘,一路遭遇朝鲜西北部的崇山峻岭和要塞城防,远没有杨仆的海路来得顺畅。几百年后唐军攻伐高句丽,也是从山东半岛出发的海军陆战队发挥了关键作用。
  楼船将军杨仆这两年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是收服南越、东越的功臣,深受武帝赏识。这次他卯足了劲要再立新功,没等荀彘军队到来,他就率领水军登陆发起进攻。想必他是汲取了南越战争的经验:当年他率领水军顺着珠江东下,突然包围番禺城后,南越君臣大惊失色,被吓得弃城出逃,正所谓出奇制胜也。
  可惜卫右渠早就做好了对汉战争预案,估计也研究过两年前南越覆亡的案例,对突然出现的杨仆军,他没有弃城出逃,而是据城坚守。派探子查清汉军虚实后,卫右渠顿时猴急了:我晕!你杨仆当年灭南越带了好几万人,如今却只带七千人来打我,太伤自尊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急火攻心的卫右渠派全军出城反击,以绝对优势兵力打败了汉军。杨仆只好带着败兵退到平壤郊区的山中,立寨防守。

  海陆两军都进展不利,汉武帝就改用软的一手,派使者卫山去劝降。出人意料的是,卫右渠答应得非常爽快,还说要派王太子去朝见皇帝,并献上马匹五千、钱粮无数。可到了跟前一看,卫山疑窦丛生:朝鲜王太子啊,你上京面圣,带几个丫鬟仆从也就罢了,为啥要带青壮男丁一万多人?你想摆阔多多带人也就罢了,那为啥这些人都是全副武装的?
  卫山和荀彘一合计,一致认为朝鲜太子是打着进贡的旗号,想趁机偷袭汉军。那边厢朝鲜王太子也大喊:“手里没枪、心里发慌”,不肯解除武器。于是和谈崩溃,卫山无功而返,被恼怒的汉武帝砍了脑袋。
  这朝鲜还真是软硬不吃?朕还不信这个邪了!汉武帝严令荀、杨两军再次进攻,一连攻打数月,王俭城渐渐危险了。卫右渠眼珠一转,坏水再次涌上心头。这次他使用的是离间计,派人单独与杨仆议和,故意撩拨起荀彘的猜忌之心。杨仆、荀彘两将不和,进攻自然就又耽搁下来。汉武帝赶忙派济南太守公孙遂浮海东渡,去调查原因。荀彘向钦差细细举报杨仆“与敌私通、拖延战机”,促使公孙遂逮捕了杨仆,把军权都交到了荀彘手中。
  领导班子和谐了,小弟们干活也就卖力了。在荀彘的统一指挥下,汉军攻势如潮,很多朝鲜贵族决定投降。公元前108年夏,贵族们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卫右渠,献出了王俭城。荀彘又命令卫右渠的儿子去劝告民众归顺汉朝,终于平定朝鲜。汉朝于此设置了乐浪(今北朝鲜平安南道)、玄菟(今北朝鲜咸镜道)、真番(今南北朝鲜交界处,包括韩国首都首尔)、临屯(今朝鲜江原道),史称“汉四郡”。
  四郡并列的体制维系了二十余年,到了公元前82年,汉武帝死后的西汉朝廷为了休养国力、精简政府机构,就撤销了边远的真番、临屯二郡,又将玄菟郡西迁至容易交通的辽东地区。于是朝鲜半岛的四郡之地都合并给了乐浪郡。经过长期的和平发展,到西汉末年,据《汉书?地理志》记载,乐浪郡的户籍人口已有四十一万之众。

  王莽篡位后,天下大乱,乐浪郡也发生了动荡,豪强王调杀死郡守刘宪,自称大将军、乐浪太守。公元30年,光武帝刘秀派兵东征辽东,乐浪郡中的中国山东移民王闳发动起义,杀死王调,归顺东汉。
  不久后,乐浪郡又遇到了新麻烦:在西汉末年的乱局中,东北土著民族之一的濊貊人开始趁机崛起,特别是位于今天东北松嫩平原的夫余部落,大规模地向西方和南方迁移扩张。西迁的一支进入辽东地区的高句丽县,于公元前37年发动叛乱建立了高句丽王国,随后就渡过鸭绿江进犯乐浪郡,虽然被汉军击退,但贼心不死;南迁的一支进入朝鲜半岛南部的马韩地区,于公元前10年建立了百济王国。三百年后,它俩终于趁五胡乱华之机侵占了乐浪郡,到数百年后更是给隋唐制造了大麻烦。
  当然了,在强盛的东汉时代,这两个恶邻只是土匪性质的疥癣小疾,乐浪郡依然是半岛地区无可争议的霸者。公元44年,半岛南部的三韩酋长苏马諟也到乐浪郡进贡,请求内属。光武帝封其为邑君,把汉朝的势力范围深入到今日韩国的腹心之地。
  明代大学者王夫之有一句著名论断:“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即使到了东汉末年,大汉天威还是势不可挡。公元189年,辽东郡太守公孙度以地方军阀的一己之力,居然还是征服了嚣张的高句丽国,然后乘势吞并了乐浪郡(公孙度是野心奇大之人,在曹操击败袁绍后,公孙度曾计划率军千里远袭,与曹操争夺河北)。他儿子公孙康继位后,派公孙模、张敞等将领南下击破三韩、濊貊,新设了带方郡(今朝鲜京畿道和忠清道),据《三国志》记载“是后倭韩遂属带方”,把影响力推进到了半岛南缘乃至日本一带。
  在把袁绍两个儿子的首级献给曹操后,公孙家族获得了乐浪公的封爵。到了公元238年,公孙家族与东吴勾连,称王叛魏,被司马懿率军消灭。乐浪、带方二郡成为曹魏之地。 但两郡陷入北部高句丽和南部三韩的夹击,形势很不稳定。公元245年,趁着带方郡太守弓遵征讨濊貊,郡内三韩部落发动叛乱,弓遵战死。此后两郡动乱不安,人口大量内迁,按《晋书》统计,到了公元276年,乐浪郡只剩下户籍居民三千七百户,带方郡剩下四千九百户,仅到西汉末年人口的十分之一。而据考证,当时三韩部落经过长期发展,已有人口二十万户、近百万人之多!高句丽也重新复国,拥有铁骑十万之多。
  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下,两郡的维系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好不容易熬到三国统一,不争气的西晋又爆发了八王之乱,然后就是五胡乱华,朝廷自身难保,再也顾不上孤悬海东的数万子民了。公元311年六月,叛乱的南匈奴人攻破京都洛阳,西晋灭亡。第二年年初,噩耗传到了乐浪郡,太守张统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坚守意志,率领遗民千余户撤退到辽西地区,投靠慕容鲜卑部落。随后,四郡故地被高句丽和三韩瓜分,此地便成为他们的竞技场了。后来,百济王馀句还曾被东晋授予“乐浪太守”的名号,但已纯属名义上的宗藩关系了。

3、启蒙时代
  汉四郡虽然最终消失了,但华夏文化对朝鲜半岛的强烈影响永不消逝,并经此直达日本列岛,构筑起东亚统一文化圈的基石。
  请再次翻开地图,看看兔子一般的朝鲜半岛,现代韩国就是兔子的身子,面向中国的山东、江苏,而屁股则对着日本九州岛,身下拉出的那个粪球就是济州岛了。半岛南部的韩国之地,正是连结中华帝国和海中日本的桥梁枢纽。
  日本,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据《新唐书》记载,其国古名“倭国”,到了唐朝时,他们学会了汉语,觉得此名不雅,就改作了华丽丽的日本。
  在中国史籍里,“倭”确实是对日本人的本来称呼。早在先秦史籍《山海经?海内北经》就有记载:“盖国在钜燕南,倭北。倭属燕”,想来战国晚期燕国疆土已进抵鸭绿江畔,和日本也就隔着朝鲜半岛,有所往来也是正常的。东汉的《论衡》甚至说西周成王时,就有“倭人”来进贡。也许就是在这些接触中,古人归纳出对日本的印象,取名为“倭”——根据《说文解字》,“倭”字有三个原始含义:一是“态度柔顺”,二是“地理遥远”,三是“外形矮小”,确实都是古代日本的真实写照。
  然而,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古人对日本的印象还是肤浅了点,没有发现在他们看似柔顺的躯体之下,却有一颗猥琐的心。

  仰望浩瀚星空,人们总会想起一个问题:我们从何而来?
  这个人类起源命题,衍生出世界各民族的创世神话。比如几个文明古国,中国、古巴比伦(包括更古远的苏美尔人)、古希腊都说是神仙用泥巴捏出了人;北欧和波斯民族都认为人是从植物变成的;古埃及人、犹太人说人类是神仙呼唤出来的;还有更讲“科学”的,比如印第安人、澳洲毛利人以及我国藏族神话,说人是从动物甚至是猴子变来的……也有恶心版本的,比如印度人说人类是从神仙的身体里钻出来的,甚至一些非洲部落认为人是神仙胃痛发作时呕吐出来的。
  正所谓“想象无极限,神话无底线”,林林总总的造人传说中,日本人的最为特立独行——因为他们是AV版本的:传说有互为兄妹的两尊天神,哥哥极力引诱妹妹,最后交配生子,人物对话和场景描述都极有画面感,有兴趣的同志可以自行查阅。
  仅从创世神话的比较来看,古代日本人的文明程度确是非常低下的。怪不得连朝鲜人都鄙视他们。古代朝鲜王朝一直讥笑日本“不通王化,自窜海荒”,现代朝鲜人则大谈日本人的所有礼仪文化都是朝鲜输送的,甚至连日本天皇家族也是朝鲜移民云云。
  狗咬狗,一嘴毛。虽然朝鲜人的大嘴巴天下闻名,但也多少道出了一个事实:在文明世界中,古代日本确实是一个姗姗来迟的落后分子。

  从中国的战国后期到三国时代,也就是大约公元前300—公元300年的数百年间,日本处于所谓的“弥生时代”,实质上是“启蒙时代”。直到这一时期,从中国大陆经由朝鲜半岛,青铜器、水稻耕种、国家体制等文明成果才传入日本,使其跨越了从蒙昧到文明的历史门槛。不仅比中国本土,即使和中国流民统治下的朝鲜中北部地区相比,日本也落后了不知多少个世代。
  时光流逝,到了公元一世纪中叶,东汉王朝重新确立了对朝鲜中北部地区的统治,公元44年,连半岛最南部的三韩部落也到乐浪郡进贡臣服。当时的日本刚刚进入奴隶社会,林立着一百多个小国。其中,位于日本九州岛的邦国与朝鲜半岛仅一水之隔。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从三韩部落那里听说了“大汉帝国”的强大与先进,不由得产生了搞“改革开放”的念头。公元57年正月,九州邦国派遣贵族到乐浪郡,请求进京朝拜。
  远夷来服,自然让身处晚年的光武帝刘秀非常高兴。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秀慷慨地册封九州邦国之主为“汉倭奴国王”,正式建立了宗藩关系。所谓“汉倭奴国王”,顾名思义就是“汉朝管辖的诸侯日本王”,其级别近似于汉朝宗室诸侯王,其性质等同于汉朝控制的附庸国。
  近代以来,日本人成了暴发户,极力否认存在“附庸中国”的历史。可惜他们自己打了自己耳光,1784年,九州福冈县农民在挖水渠时发现了一枚金印,赫然刻着“汉委奴国王”五字(“委”即“倭”的异体写法)。这枚金印和中国境内出土的“滇王之印”、“广陵王玺”等具有同样的形制和质地,无可辩驳,在那些热衷于篡改历史的日本人的脑门上,盖上了抹不去的“中华附庸”印记。
  当然,虽然给了王爵之封,汉朝对日本骨子里还是非常轻视的,就像蔑称匈奴一样,对倭国也加了一个“奴”字。伟人说得好:落后就要挨打,而且还会被鄙视啊!
  当然,作为以“态度柔顺”出名的民族,日本人一向有“要钱不要脸”的优秀品质。他们从汉朝那里获得了铁剑、铜镜、玉佩等稀罕玩意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到处向人炫耀:“我们有大汉皇帝罩着,你瞧这些就是信物!”犯了红眼病的各地日本贵族都争相恐后地向中国遣使(例如公元107年,倭王帅升进贡奴隶一百六十人,以求拜见),导致弥生时代的大贵族坟墓中,铁剑和铜镜几乎成了殉葬的必备宝器。久而久之,连后来的日本天皇家族也把铁剑、铜镜、玉佩称作“三神器”(所谓的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日本人简称为“剑、镜、玺”),作为皇权和神权的无上象征。

  后来东汉灭亡,三国纷争,但日本对中国文明痴心不改。公元238年,曹魏吞并割据辽东、乐浪一带的公孙家族,成为面向日韩的新主人。当年六月,嗅觉灵敏的邪马台国(一说在日本九州,一说在日本本州神奈川县)女王卑弥呼赶紧遣使朝贡,抢到了头彩。
  据《三国志》记载,卑弥呼善于鬼神之术,且终身未婚,还有弟弟辅佐治国。由此估计,她自己应该是个女祭司,以宗教领袖的身份领导国民,而男性亲属掌握政治军事权力。这是文明启蒙时期的一种典型国家体制。这一传统也被日后的天皇家族继承,大凡新天皇即位,都会选一位姊妹或女儿去家庙伊势神宫出家。
  在三国竞争的时代,远夷进贡有利于证明自己的正统地位,于是魏明帝仿效光武帝旧例,册封卑弥呼为“亲魏倭王”,又封赏正使难升米为“率善中郎将”,副使都市牛利为“率善校尉”,还赏赐了大量的宝刀、铜镜、黄金、真珠、布匹染料之类。此后九年间,卑弥呼先后五次向曹魏遣使进贡,曹魏也命令带方郡三次派人去邪马台国回访。结成了相当密切的关系。靠着曹魏的物质支援和精神加持,卑弥呼成了日本三十多个小国的盟主。
  但邪马台国称霸后,南方的狗奴国不服,一直煽动各部抗衡卑弥呼。公元247年,卑弥呼派人到带方郡告状,控诉狗奴国侵犯邪马台。朝廷就派使者携带诏书去调停。谁料第二年卑弥呼就死了,继任女王为感谢曹魏的帮助,就派二十名使者护送魏使回国,并贡献三十个奴隶、二十匹杂锦和五千枚珍珠。

卑弥呼死后,邪马台和狗奴国继续交火。狗奴国之所以能和邪马台抗衡,很可能是经由东吴获得了对应的物资支持。
  三国孙吴政权一直致力于海上交通,曾派康泰和朱应出使南海各国,撰成《吴时外国传》一书,其中明确记载驾驶七帆大船,只要一个月可以航行到大秦(东罗马帝国)。隔壁的日本当然不在话下。早在公元230年,孙权就派人去寻找夷洲和亶洲。夷洲就是今天的台湾岛;亶洲是秦始皇的求仙使者徐福留居之地,也就是日本列岛。
  不过,孙权的目的可不是求仙问药,而是抓奴隶!
  在战争年代,人力是最宝贵的资源,史载孙权听说“亶洲有民数万家”,就想全抓回来做劳工。名将陆逊认为“万里袭取,风波难测……欲益更损,欲利反害”,孙权不听,派了一支万人大舰队东航。舰队顺利抵达台湾,掳获数千土著,但随后就遭遇风暴和疾病,未能抵达日本,否则很可能就成为对日本主张领土主权的历史依据了。
  孙权舰队没去成,东吴商人却带着物资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日本南部地区。直到几百年后,日本古书《古事记》、《日本书记》等还把中国南方称为“吴国”,连和服也叫作“吴服”。
  位于邪马台以南的狗奴国,正好位于东吴贸易线上,从中一定大有获益。两国打了一百多年后,其中一方(到底是谁获胜,学术界一直有争议)最终统一了日本,史称“大和国”,成为今天日本民族和王室的来源。

  根据日本最早史书《古事记》记载,大和国的开国之君叫“神倭天皇”(稍后成书的《日本书纪》觉得伤自尊,就改称“神武天皇”),既然带着“倭”字,可能与东汉光武帝册封的“汉倭奴国王”有点关系。当然,更可能是日本人杜撰的神话人物。无论如何,大和国统一日本后,就迅速重启与中国的朝贡关系。公元413年,倭王赞向东晋遣使进贡,此后直到公元502年的南梁时代,大和国连续五任君主向南朝各代进贡达十三次,史称“倭五王”。
  从日本的角度来看,这倭五王相当于从应神天皇到雄略天皇的时代。这也是统一后的日本野心勃发,欲图向朝鲜半岛扩张的时代。倭王之所以频频向中国称臣请封,正是打算狐假虎威,获得征战朝鲜的权力。
  自从中国因为五胡乱华退出朝鲜半岛后,半岛地盘逐渐被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家瓜分。其中高句丽和新罗结盟,打得百济丧师失地,连王子都被抓走。公元399年,复仇心切的百济王就和新兴的大和国结成军事同盟,还把南部四县之地割让给倭军驻扎。于是倭王赞派出数万大军登陆朝鲜,和百济联军入侵新罗。公元400年,高句丽出兵五万援助新罗,倭军大败,一直溃退到南部海滨。虽然出师不利,但征伐朝鲜继续成为日本扩张的国策。倭军盘踞在半岛南部四县,建立了殖民政权“任那倭府”,以此为基地参与半岛战争。公元404年,倭军甚至航海远袭,打到了高句丽占据的带方郡故地。
  和朝鲜半岛类似,当时的中国也处于五胡乱华后的分裂混战之中。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分裂的中国仍然是公认的老大,高句丽、新罗、百济、日本纷纷向中国进贡请封,竞争正统名份。其中,日本因为从东汉、曹魏获得过国王封号,就把继承了魏晋正朔的南朝各代视为宗主。
  但是,南朝希望拉拢高句丽来牵制北方胡人势力,所以一直不愿表态支持倭国。面对热脸贴上冷屁股的窘境,倭王赞发扬了“要钱不要脸”的传统作风,十七年间就进贡了四次,就古代交通条件而言,已算殷勤卖力到极点了。到了公元438年,他弟弟倭王珍继位后,继续进贡,宋文帝实在过意不去了,就打算给他个官当。
  倭王早有准备,立马乐颠颠地献上所求的官职名号。谁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贪多求长倒是不要紧,关键是两个名号:一是“使持节”,就是可以代表皇帝诛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二是“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就是赐予了倭王统治朝鲜半岛南部地区的权力,连新罗、百济也一起成其附庸。也就是说,倭王可以打着中华帝国的旗号,堂而皇之地侵入朝鲜、斩杀敌将了。
  此时的刘宋刚经历了“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失败北伐,当然不愿抛弃高句丽这样的北方盟友,于是来了一着“虚与委蛇”,只授予倭王珍“安东将军、倭国王”之职。倭王珍不甘心,又死皮赖脸地为重臣显贵求得了平西、征虏、冠军、辅国将军等十三个官号。
  到公元451年,因为高句丽向北魏称臣,刘宋转而明确支持日本,把“使持节”和“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赐予了倭王济。倭国这叫一个举国欢腾。但好景不长,公元502年,南朝梁朝又恢复了均势外交政策,分别赐封高句丽王、百济王、倭王武以同级别的大将军职位。到头来日本人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失望的倭王武就此停止入贡,直到中国也将进入又一个大一统时代:隋唐王朝。
  这个倭王武,就是日本历史上有名的雄略天皇。此人性格严酷,日本史书评价为“强暴无度,喜怒无常”,他在内为了稳固王位杀尽兄弟,在外频繁入侵朝鲜半岛,并因为不满梁朝的平衡政策而断绝了中日宗藩关系。但经历了五代倭王的华夏文化输入后,雄略天皇又精通文化,被誉为日本“和歌”之祖,日本最早诗歌合集《万叶集》(类似我国《诗经》)的第一首就是雄略天皇用汉字写成的。

  顺带提一句,不能正视历史是日本人从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后世的日本史书对于“倭五王”称臣之事百般避讳,竟然记作“吴国遣使贡献”之类,把南朝各代的***册封使诬蔑成“贡使”,其无耻无赖之举,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楼主| 发表于 2013-3-21 08:20:31 | 显示全部楼层
英雄时代:两汉对西域地区的征服

  1、向西去,有风和沙的地方

  向西去,有风和沙的地方;
  向西去,落日染红的地方;
  矗立着亘古的沉默。
  追寻着一个遥远而真切的梦

  很喜欢雷光夏的这首歌。歌中所唱,即是西域。
  所谓西域,一般是指亚洲中部地区,即包括今天的中国新疆和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等国部分地区,狭义上则以帕米尔高原为西界,专指新疆地区。其实,“新疆”这个名字是清末才启用的,据说是取“故土新归”之意。当时沙俄和中亚布哈拉汗国趁着太平天国之乱,出兵侵华。六十多岁的左宗棠亲率湘军西征,收复西域,上奏建言“他族逼迫,故土新归”,应该“设行省、改郡县,为新疆画久安长治之策”,于是光绪十年(1884年),新疆正式建省。
  好一个“故土新归”,一语道尽沧桑事,光阴回溯看历史!
  在这片神秘而辽阔的大地上,中国人已挺立了两千年,以后还将延续许多个千年。
  这里的每一处河山,都镌刻着我们祖先的足迹;
  这里的每一粒风沙,都裹含着我们祖先的呼吸;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我们祖先的血气!
  我们不是候鸟,冬去春归;我们是胡杨,扎根于此。

  扎根西域的中华之树,播种始于两千年前的汉朝。
  两汉是中国的青春期,精力旺盛、率直勇敢,大胆宣告惊人的梦想,纵情挥洒旺盛的活力。史学界有云:“强汉盛唐”,王夫之《读通鉴论》评价:“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这就好比,饿死的人很多,但撑死的就这一个。
  所谓秦朝与隋朝,两世而亡,英年早逝,让人无话可说;所谓盛唐,京城也曾被吐蕃军队占领;宋朝更不用提了,一败再败直到亡天下;明朝表现还算合格,三百年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硬气得很,但收官之战败于数十万满洲部落,着实难堪;清朝前期扩张猛烈,后期却来了个自由落体,百年国难羞于重提。两千年专制王朝历史,有且只有汉朝,四百年一强到底,直到东汉末年诸侯混战,三国鼎立,周边各国各族还是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两汉四百年,多少英雄豪杰!
  下面就聊聊人生轨迹和主要成就都与西域地区密切相关的英雄人物。这些两汉人物,秉承了春秋战国以来的彪悍风气,把文才与武略、官身与侠气、理想与欲望、农耕与冒险、事功与奇迹,这些后世看来是迥别甚至对立的元素,都完美地融合于一人之身。
  那是属于中国的地理大发现时代,那是属于中国男人的英雄时代。
  我们缺的不是英雄,缺的是对英雄的怀念。
  他们,在那天山的高处,在那西域的深处。

  早在先秦时代,西域和中原就有往来。《尚书》、《竹书纪年》、《山海经》、《楚辞》等古老典籍都有对西域人情地理的描述,《穆天子传》还记载了周穆王西行万里,与西王母相会的美妙故事。繁荣的商业贸易把西域和中原紧紧联系在一起。当时,来自新疆和田的“昆山之玉”是华夏王公贵族的挚爱,周穆王就曾“攻其玉石,取玉版三乘,载玉万只”满载而归,久而久之,西域美玉就成为华夏文明的重要载体。来而不往非礼也,中国的丝绸等特产也传向西域各地,撒播着文明古国的美好声名。据近代学者苏曼殊先生考证,早在公元前十世纪的印度史诗就以梵文Cina称呼中国,而这个词的原义是“智巧”。
  进入春秋战国时代,秦国崛起于西方,西征戎狄、扩地千里,威名随着战败的戎狄西迁而传播于西域,“秦”之国名就逐渐成为华夏的代名词,逐渐变成阿拉伯语Sin、希腊语Sinai、拉丁语Sinae以及后世法语Chine、英语China等单词。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派蒙恬北征河套、驱逐匈奴,向西北方逃亡的匈奴人又给秦朝做了免费宣传员,秦的威名更是响亮。当时,秦朝西部边境外生活着月氏等白种人部落,不少人在战争中被秦军俘获,秦始皇兵马俑葬坑就曾发现过具有白种人特征的骸骨,据推测就是从西部抓来的“洋劳工”。

  秦末汉初,中国衰弱,匈奴则出了冒顿单于这样的大牛人,向西驱逐月氏、控制了河西走廊,彻底断绝了中原与西域的交通路线。然后,匈奴人又挥军西征,靠暴力成为西域各国的宗主,还扶植乌孙作为西域地区的金牌打手。到汉武帝登基之初,西域地区的形势大致可以形容为“四三二一”:四种文明(人和)、三个地区(地利)、两种体制(天时)、一个霸主。
  所谓四种文明,是说西域处于亚洲大陆的中心位置,是华夏文明、波斯文明、北亚游牧文明和印度文明四大文明体系的交汇区,历来是经济文化之往来枢纽、政治军事的竞争要地。 在西边,代表波斯文明的帕提亚帝国蓬勃复兴(中国史书称“安息”),不但扫除了亚历山大东征后留下的中亚希腊化国家,还在公元前115年把势力范围向东推进到木鹿绿洲(今土库曼斯坦马里市);在南边,印度刚经历了其古代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大一统王朝孔雀王朝,刚刚分裂为几个地方政权,其影响力逐渐让位于从中国西北迁移来的大月氏(到西汉末年终于发展为强大的贵霜帝国);在东边,大汉帝国经过长达百年的卧薪尝胆,正如黎明晨雾中的磅礴朝日,即将绽放万丈光芒;在北边,匈奴人领导下的游牧帝国已经历了三代单于、八十余年的鼎盛期。
  所谓三个地区,是从地形来看,广袤的西域以帕米尔高原和天山为天然界线,大致分为三部分。帕米尔高原以西的山地和沙漠绿洲,历史上属于波斯文明的影响范围,商业贸易和灌溉农业都较繁荣;天山以北的大草原是游牧民族的牧场,广袤无垠、牧草丰盛,传统上是历代游牧霸权的领地,譬如从汉代的匈奴到清代的准格尔;天山以南、帕米尔高原以东是“铁锅”状的塔里木盆地,锅底是世界第二大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锅的边缘是一系列高耸山脉,在这大漠边缘、高山脚下,靠着融化的雪水滋润出一系列的绿洲城邦,散布在大漠的南北两边,在一些中国史书中又称为“西域南北两道”。
  所谓两种体制,是说西域气候南北相异,北部是温带草原气候,南部是温带沙漠和高原高寒气候,所以自古以来,北方人就是游牧人(譬如汉代的匈奴、塞种人、大月氏人、乌孙人),南方人则是定居的农人与商贾(譬如汉代西域都护府管辖的三十六国吐火罗人以及李广利远征的大宛国),无论国情政体、语言文化、民俗风情等,都存在南北鸿沟。对于这种“一区两制”的情势,中国史书概括为北方草原游牧人的“行国”与南部绿洲城镇的“城郭诸国”。
  所谓一个霸主,特指从冒顿崛起到汉武开边,数十年间,匈奴汗国是西域最强大的势力,堪称霸主。在那个时代,波斯帕提亚帝国与罗马帝国在西线反复拉锯,无力东进深入;南边的大月氏贵霜国本就是被匈奴人撵跑的手下败将,而印度人从来只是霸权争夺战的看客;至于东边的汉帝国还远在万里之外呢。所以,无论是北边的游牧部落,还是南面的绿洲邦国,无不对匈奴单于俯首称臣。

  那么,远在万里之外的汉武帝,为什么会对西域产生浓厚的兴趣呢?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配合对匈战争。所谓“合纵联横”、“远交近攻”,是春秋战国以来数百年的外交策略,早已被中国人玩得滚瓜烂熟。汉武帝气魄够大,“远交”远到了西域:一个一直在古老传说里游荡、在异国珍宝上证明,却从来不曾亲眼目睹的地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万里路缥缈,千年未相识。欲通西域,路在何方?
  在汉武帝构筑通往西域之路的事业中,张骞和霍去病是两位最重要的奠基人。从公元前138年到公元119前,二十年间,这两个男人奇迹般地凿通了西行之路:张骞两次西行出使,开辟了联通西域各国的交通线路和外交关系;霍去病攻占河西走廊,设立河西四郡,建立了面向西域的前进基地。
  有意思的是,在这两个男人以血汗所建的西行之路上,最早的旅人却是两个女人:细君公主与解忧公主。

2、公主与使者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首哀婉伤感的诗歌《黄鹄歌》,正是出自细君公主笔下,也是她一生不幸的真切写照。她的父亲江都王刘建是西汉有名的浪荡公子哥,后因谋反自杀,其母也被牵连处死。年幼的细君作为孤儿苟活于民间,后来被叔父广陵王找回收养。没有幸福多久,公元前105年,才满十六岁的细君又被汉武帝嫁给了远在西域的乌孙国王猎骄靡。
  史载,细君公主这首伤感的《黄鹄歌》传到汉武帝耳中后,雄才大略的武帝也不禁潸然泪下。那么,一向以汉匈和亲为耻的汉武帝,为何如此急于结好乌孙呢?

  自从公元前119年的漠北决战后,虽然匈奴势力远远退出了汉朝边境,但霍去病、卫青也先后去世,汉军新一代统帅赵破奴、李广利等出击匈奴,都是劳而无功,汉匈战争一时陷入僵持。为了打破僵局,汉武帝决定采纳张骞“和亲乌孙,以断匈奴右臂”的围攻策略。
  《汉书》记载乌孙人口达六十三万,军队有十八万人,立国于西域中心之地的伊犁河谷,是匈奴一手扶植起来的西域大国,也是匈奴在西方的得力干将。
  经过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的铺垫,公元前110年,乌孙国遣使请求和亲。为了策反匈奴的这位头牌小弟,汉武帝下了大本钱:把细君这样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室公主嫁给外族,可是连匈奴人也没享受过的破格待遇!
  话说细君公主嫁给猎骄靡后,匈奴单于急了眼,赶紧也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逼迫乌孙选边站。慑于匈奴积威,猎骄靡只得把匈奴公主立为左夫人(乌孙以左为尊),委屈细君公主当了小老婆。猎骄靡死后,深谙华夏伦理的细君公主不愿按照游牧人的习俗转嫁给猎骄靡的儿子,汉武帝出于大局,要求细君遵从乌孙风俗。结果,忍辱负重的细君公主芳龄二十就病逝于异国他乡。
  细君公主死后,乌孙又向汉朝请求续亲,又娶到了解忧公主。命运惊人的相似,和细君公主一样,解忧公主的祖父楚王刘戊因参与“七国之乱”而自杀,从小生活在监视与不安之中。但比细君幸运的是,她在乌孙国历经三朝,儿女成才,大儿子继承乌孙王位,二儿子当了莎车国王,大女儿也成为龟兹王后,堪称西域国母。更幸运的是,她还拥有一位传奇的丫环冯嫽,以聪慧沉稳著称,被西域各国尊称为"冯夫人",多次奉汉朝和解忧公主之命化解外交危机。在她俩的成功运作下,乌孙终于脱离匈奴、倒向汉朝。
  公元前72年,在解忧公主的支持下,乌孙王与汉朝结盟联军,大败匈奴军队。随后几年,在汉朝的武力援助下,乌孙、丁零、乌桓等国群起围攻,导致匈奴人口损失十分之三,就此一蹶不振,西域霸权也土崩瓦解。汉武帝的和亲之策取得了完全成功。
  当然,一提到和亲,总会引起争论。支持者会一脸天真地兴奋高呼“用婚礼替代战争,太划算了”,反对者则苦大仇深地激昂怒斥“用肉体换和平,太贱了!”
  要是觉得上述争论者属于“不明真相的群众”,那就请出两位超重量级辩手吧:
  正方——唐太宗李世民:“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亦既生子,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在唐太宗的教导下,唐朝一共送出二十一位公主,嫁给了大到突厥、吐蕃、回鹘,小到吐谷浑、契丹、南诏等十余个异族。
  反方——明成祖朱棣:“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南岛西洋诸夷,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明成祖的态度为子孙所继承,明朝终其276年国运,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李世民、朱棣两位同志都属于“千古一帝”的级别,对“和亲”的态度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为何两人观点迥然不同呢?而就其效果而言,是否和亲似乎也没啥区别,唐朝和明朝无论国际地位还是王朝寿命都难分伯仲。
  其实,拨开意气之争的迷雾,和亲政策的实质无非两个字:利与力,也就是西方人说的“胡萝卜和大棒”。作为政治联姻,和亲与尊严无关,与爱情也无关,只是出于国家利益的需求,而对国家力量进行组合而已。汉武帝、唐太宗之所以和亲,是为了寻找盟友以对抗强敌;明成祖拒绝和亲,是觉得以明朝国力之强大,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无论和亲的对错利弊,和亲的女人们都是很难幸福的。万幸的是,解忧公主总算有个美满的结局。公元前51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亲赴长安觐见汉宣帝,宣告了汉朝对匈战争的完胜。解忧公主闻知喜极而泣。这五十年来,她心中无时不在吟唱着细君公主的《黄鹄歌》,如今使命已成,再无羁绊,落叶归根的思乡之情再也无需压制了。她上书汉宣帝,直言“年老思土,愿得归骸骨、葬汉地。”汉宣帝至为感动,立刻应允,还亲自到长安郊外迎接。解忧公主还带回来三个年少的孙子孙女,在长安静享天伦之乐,三年乃逝。
  就让我借用唐朝诗人常建的这首《塞下曲》,来怀念这位伟大的女性吧:
  玉帛朝回望帝乡,乌孙归去不称王。
  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除了两位公主,奔走在万里西行路上的旅人,还有大汉的无数使者。
  汉武帝以来,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以张骞为榜样,前赴后继,开凿绝域。史载“使者相望于道”,每年多达十多支使团,少时也有五六支,每支使团动辄数百人。一趟行程就要耗去好几年时间。使者们不畏生死的探险获得了丰硕的成果,不但走遍了新疆和中亚地区,还与波斯、印度及地中海沿岸国家建立了联系。比如公元前112年,安息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米特里达梯二世热情接待了汉朝使团,并回赠给汉武帝两个“犁靬幻人”,也就是来自罗马帝国的魔术师。史载这两个魔术师是欧洲白人相貌,身高却只有一米左右,分明是欧洲宫廷普遍养纳的侏儒弄臣。这件趣事把华夏、波斯和罗马三个最伟大的文明奇妙地联系在一起,最终连结成千古流芳的陆上丝绸之路。
  魔术师不仅从陆路来,还从海上来。
  自从张骞报告说,在印度有来自四川特产商品后,汉武帝就相信可以从西南地区通往西域。因此,他派遣军队开拓了今天川南、贵州和云南的大片土地,构筑了从四川成都出发、抵达印度、阿富汗的“西南丝绸之路”;而且又在收复南越国后,派遣使团从两广和越南北部的港口出发,探索西行航线,到达了东西方贸易的中转地斯里兰卡。武帝逝后,汉使继续泛舟于汹涌的大洋,最后成功联系上印度洋沿岸和波斯湾地区,史称“海上丝绸之路”。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当时的海上之路不比陆路轻松,从帝国最南端的日南郡出航,五个月后可到马来半岛,再航行四个月方才到泰国海岸,然后水路兼程一月抵达缅甸西南部,最后用两月抵达印度东海岸的著名商港波杜克。海上丝绸之路迎来八方宾朋,公元120年,位于今天缅甸的掸国向汉朝进贡,也送来了“幻人”,他们“能变化吐火,自肢解,易牛马头。又善跳丸,数乃至千”,直到今天也还是魔术表演的主流剧目,而且这些魔术师还自称是罗马人。到了公元166年,真正的罗马使者终于来了,史载罗马王安敦的使者在日南郡登陆,献上象牙、犀角、玳瑁等物,两国正式建立了直接的外交和通商关系。这位安敦就是罗马五贤帝的最后一位,被誉为“哲学家皇帝”的马可?奥勒留?安东尼。这位皇帝在他的哲学名著《沉思录》里问道:
  “那些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到哪里去了?他们像一缕青烟消失了……身体只是一道激流,灵魂只是一个梦幻,生命只是一场过客的战争。那么,这虚幻而短暂的人生还能靠什么指引呢?”
  是啊,人生如梦幻,生死易流转。短暂的一生有何指引?
  想必两千年前,那些扬帆出发去寻找西极罗马的汉使们,在忍受着滔天恶浪、暴雨狂风还有无垠的孤独时,心中必然也会有此沉思。
  我想,他们会像帝国的开国之君、汉高祖刘邦一样拔剑长啸、对酒高歌吧:
  浪卷千帆兮,生死流转。
  士赴国事兮,一叶如磐!

  浪卷千帆,一叶如磐。在漫长艰险的西行路上,除了睦邻友好的友谊温情,使者们还要面临刀光剑影的生死博弈。但他们虽处异乡敌国,犹如风浪中的飘零树叶,却有一腔磐石般不可摧折的大汉魂魄。
  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人尽皆知,他当时说的原话是:“大丈夫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这个和张骞相提并论的傅介子,就是一位孤胆英雄。《汉书》记载,位于今天新疆若羌县的楼兰国是匈奴人的死党,先后攻杀了三批汉使以及许多亲汉国家的贡使。公元前77年,出使大宛的汉使傅介子向朝廷慷慨请愿,要在路过楼兰时深入虎穴、刺杀其王。
  楼兰国有人口四万、甲兵数千,对于仅有百人的傅介子使团来说已是庞然大物。但傅介子是何等人物?几年前就敢在龟兹国中当众袭杀匈奴使团!智勇双全的他毫无畏惧,先以金币丝绸诱惑楼兰王设宴相见,然后在重重甲兵之中谈笑自若、化其疑心。直到酒酣之时,傅介子以传递皇帝密诏为名,将醉酒的楼兰王忽悠到内室,命两名亲随壮士手刃秒杀。见楼兰贵族嚣然欲动,傅介子高举楼兰王人头,如雷暴喝:“大汉天军马上就到了!尔等敢乱动,就等着灭国吧!”在傅介子的赫赫神威面前,偌大的楼兰国更无一人是男儿,惶恐俯首,竟然眼睁睁看着汉使离去。归国后,傅介子因功封侯。
  对于傅介子的壮举,《汉书》赞誉为“以直报怨”。所谓“以直报怨”,出自《论语》:弟子问孔子:“做人应该以德报怨么?”,孔子答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简单地说,就是决不能做那种没有原则,胡说什么“以德报怨”的滥好人、糊涂虫,而要做是非分明、惩恶扬善的真君子。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才是大汉风骨、真儒本色!

  大家都知道,作为傅介子的粉丝,班超后来也上演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西域异国斩杀匈奴使者的精彩剧目。这可不是离奇个案,而是那个英雄年代的平常之事。比如,远没有班超出名的文忠其实更厉害,竟敢在汉朝势力范围以外的罽宾国动刀。
  这罽宾国就是今天印巴分治的克什米尔地区,西汉初,一支塞种游牧部落被西迁的大月氏驱赶,后来在此建国。该国扼守着从新疆、西藏到南亚次大陆的咽喉要道,是汉使出访印度和阿富汗一带的必经之路。虽然农牧商贸尽皆繁荣,但罽宾国王狗改不了吃屎,一见到汉朝使者带的丝绸,就爆发了游牧骑兵的强盗本性,多次劫杀汉朝使团。公元前一世纪中叶,汉元帝派使者文忠出使罽宾国,这家伙又想故技重施。好个文忠,身处险地而处变不惊,暗地联结了想篡位的当地贵族,来了招先发制人,于朝堂之上、甲兵之中公然刺杀了贼王。

  当然,无论和亲的公主,还是孤胆的使者,都不是西行之路的主流。
  真正的主角,还是汉军的滚滚铁流。

 楼主| 发表于 2013-3-22 04:46:09 | 显示全部楼层
3、大军西征
  自从公元前115年张骞来访之后,西域乌孙国开国之君猎骄糜就开始密切关注汉朝动向。到了公元前108年,眼见着汉军相继击破匈奴、南征南越、东平朝鲜,俨然有龙腾独霸之气象,政治嗅觉敏锐的猎骄糜立即遣使向汉朝求亲,以图摆脱匈奴。
  和乌孙和亲就能东西夹击匈奴,汉武帝当然满口答应。但他的烦恼是:汉朝离乌孙有上万里,要穿越新疆南北数十国,遇上劫道抢亲的咋办呢?
  啥?还有人不识相,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确实如此,至少在汉匈之争的前期,多数西域邦国依然看好匈奴。
  当时匈奴势力虽然被赶出了漠南,但还是北方大国。尤其是西域地区,在地理上和匈奴老巢蒙古高原山水相连,所以仍然匍伏在匈奴的马鞭之下。而汉朝虽然占领了河西走廊,但与新疆地区还是隔着大片戈壁荒漠,即使从最西头的酒泉郡敦煌县出发,离西域的东方门户楼兰国(今新疆罗布泊)也有上千里路程。如此遥远的距离和恶劣的地理,让西域各国都断定汉朝鞭长莫及。
  鞭长莫及?那拿鞭子的人就站近一点呗。早在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就决定把阵地前移。将敦煌县从酒泉郡中独立出来,升格为郡。从此,敦煌郡就成为华夏王朝进军西域的前沿基地。匈奴人也加紧了对西域各国的控制力度,尤其是在控制着西域交通要道的楼兰、车师两国,培植起极端敌视汉朝的亲匈王族,经常劫杀汉朝使者。
  大致说来,新疆的版图是个“三”字形。最上面一横是阿尔泰山脉(西伯利亚森林荒原和北疆游牧草原的分界线),中间一横是天山山脉(北疆游牧民和南疆定居民的分界线),最下面一横是阿尔金山脉(南疆塔里木盆地白种人定居民和青海柴达木盆地羌人牧民的分界线)。其中,楼兰国扼守在阿尔金山脉的最东端,是汉朝从河西走廊进入新疆的第一站;从楼兰北上穿越罗布泊就是车师国(今吐鲁番),它位于天山山脉的缺口处,控制着南疆和北疆之间交通的必经之路。所以,两地堪称兵家必争之地:汉军若能控制楼兰,就能进入南疆,进而西进直通中亚、西亚各国;若能进一步控制车师,就能进入北疆草原,沟通乌孙夹击匈奴老巢之蒙古高原。
  因此,汉武帝决定拔掉楼兰、车师这两个钉子户。公元前108年冬天,从骠侯赵破奴领军从敦煌郡出发西征。
  所谓从骠侯,顾名思义就是“跟从骠骑大将军霍去病建功立业的侯爵”,赵破奴是霍去病的山西老乡,出生于普通边民之家,年少时被匈奴骑兵搞得家破人亡,自己也被掠去草原为奴。后来,他几经磨难逃回祖国,投入霍去病军中效力,以“报家仇、雪国耻”为己任,成为西征河西、北伐漠北的功臣。
  考虑到西域艰险和匈奴援军,谨慎持重的朝廷给了赵破奴数万大军。但赵破奴不乐意了:这不小瞧我么?杀鸡焉用牛刀!我的偶像、我的老师可是一骑当十、千里奔袭的霍去病将军呢!他决定只领七百精骑出击。
  那边楼兰、车师王也不乐意了:被小瞧的是俺们吧!俺们虽然只是人口上万的城邦小国,但先不说背后有随时待援的匈奴大军,光自己就各有两三千兵力,难道还对付不了远道而来、饥渴交迫的七百汉军?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对付不了这七百汉军:因为赵破奴选了汉使王恢做向导。
  王恢曾多次出使西域,屡遭楼兰王劫杀,这次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只恨马儿没长翅膀。他领着汉军循踪水草、昼夜急进,经过长达一千六百里的艰难行军,突然包围了楼兰城。楼兰以牧业为主,军队也多是骑兵。他们欺负汉军人少,当即狂呼着纵马出战。但他们忘了:面前已不是任人宰割的和平使团,而是久经百战的战争机器。汉军骑兵先以强弓硬弩齐射,继以铁剑钢矛纵击,打得楼兰军人仰马翻,连国王也作了俘虏。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汉军攻占楼兰后,迅即北攻车师国。车师国和楼兰隔着咸水湖罗布泊(今已干涸),一路上盐碱干旱,道路难行。史书记载,行人只能把倒毙的人畜白骨和动物粪便当路标,还常听见亡魂哭泣哀叹之声。如此看来,赵破奴倒不是意气轻敌,而是有先见之明:如果真带来那数万大军,找鬼去筹集粮草啊!恐怕未见敌军,就因后勤不济而撤兵了。
  闯过地狱之路,几百汉军到了车师王城。车师国本是西域大国,据有富庶的吐鲁番盆地,城坚兵足,又靠近匈奴统治的北疆草原。但没料到汉军如此神速,来不及向匈奴求援了。车师王听说一起打劫的楼兰王已被汉军逮捕归案,汉军又架起高音喇叭高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车师王吓得尿了裤子,立马认罪请降。
  赵破奴带几百人就纵横南北,拔除两大钉子户,堪称“史上最牛拆迁队”。战后,汉朝就下令敦煌郡修筑了直达楼兰的道路和烽火台,又建起阳关、玉门关,掌握了进出西域的大门钥匙。

  车匪路霸归案了,西行之路畅通了,公元前105年,细君公主也就安全抵达了乌孙国。就在这一年,心情不错的汉武帝看了场音乐会。会上,宫廷歌手李延年献上了自创自唱的《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史载歌毕,观众“莫不感动”,汉武帝更是大发感慨:“天哪,世上真有这样的佳人么?”他姐姐平阳公主特别喜欢当媒婆,以前就引荐了卫子夫,如今又插嘴道:“李延年的妹妹就是啊!”于是汉武帝召而见之,一见钟情,是为历史上有名的“李夫人”,成语里的“倾国倾城”、“绝世佳人”、“姗姗来迟”等都源出于她。
  史载,李家是祖传的“倡家”,也就是演艺界人士。但在古代,演艺界人士一点都不风光,而是与乞丐、妓女相提并论的法定贱民。李延年更是不幸,年轻时因为犯法被施了“腐刑”,和司马迁一样成了阉人。他俩都把生命的激情转移到文化创作上,司马迁成了史学泰斗,李延年则是音乐大师,妹妹得宠后官至“协律都尉”(中央文工团团长)。他借用张骞从西域带回的民歌《摩诃兜勒》(中文译名是《大吐火罗》,吐火罗人即是居住在新疆和中亚绿洲的白种人)的曲调,创作了二十八首“鼓吹新声”,是西汉法定的军歌。
  有意思的是,李延年创作的这些军歌,助威的对象正是他的亲哥哥李广利。

李家一门四兄妹,长兄就是李广利。当时卫子夫已年老色衰,她的亲戚霍去病、卫青也相继去世。李夫人受宠后,汉武帝就想扶持李广利成为卫霍第二。要说起来,卫、李两家的出身是半斤八两,卫氏是官家奴隶出身,李氏是倡家贱民出身,都因女子受宠而翻身解放,既然已靠卫霍击败匈奴、扬威北荒,为何不能派李广利去镇服西域呢?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公元前104年,又传来了汉使被杀的消息。凶手是远在万里之外、帕米尔高原以西的大宛国。张骞第一次出使就到过这里,见其盛产良马,回国后便向汉武帝极力称赞。正所谓“宝马配英雄”,汉武帝既为了自己的喜好,也为了改善汉军骑兵的马种,多次向大宛买马。但大宛王也是个宝马控,死活不愿把最名贵的“天马”割爱。最后汉武帝下了血本,派使者带去与天马等重的一尊纯金马像。谁料大宛王信奉“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不但不交易,还杀死汉使、抢走金马。
  有了楼兰、车师的前车之鉴,大宛为何还敢顶风作案?这就要交代一下当时中亚的历史形势了。

  公元前550年,居鲁士大帝率领波斯人崛起于伊朗高原,推翻了亚述、米底、巴比伦等诸老大帝国,创立阿契美尼德王朝(又称“第一波斯帝国”)。继任的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22—前486年)使波斯达到鼎盛,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帝国,还向东征服了帕米尔高原以西的中亚各地,并按照从南到北的地理位置,设置了三个省级行政区:第七省管辖兴都库什山脉以南的犍陀罗地区(今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大部),第十二省管辖兴都库什山脉以北、阿姆河以南的大夏地区(又称“巴克特里亚”,今阿富汗中部和北部),第十六省管辖阿姆河以北、锡尔河以南的河中地区(又称“索格狄亚那”,今哈萨克斯坦西南部、吉尔吉斯斯坦南部和乌兹别克斯坦全境)。
  这三个地区拥有整个中亚最为肥沃的土地,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精心经营下,发展为城镇密布、农田广袤、商业发达的定居居民区,并使得中亚的人种族群、文化宗教、语言文字等都波斯化了。然而,锡尔河以北的中亚草原一直是塞种游牧人的天下,波斯帝国无力染指,连开国之君居鲁士大帝也是被这些游牧民杀死的。
  公元前三世纪早期,亚历山大的东征毁灭了波斯帝国,中亚三省也成为希腊远征军的地盘,建立起几个希腊王国,维系了一百多年的殖民统治。安息王朝(又称“第二波斯帝国”)发起“波斯复国运动”后,与中亚希腊化国家激烈交战。持续长达数十年的波斯—希腊战争,让中亚又站到了波斯化还是希腊化的历史十字路口。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正当波斯人和希腊人抢得头破血流时,来自北方的游牧人笑到了最后。汉朝初期,在匈奴人和乌孙人的追击下,大月氏逃到中亚,又把锡尔河以北的塞种牧民向南驱逐。逃难的塞种部落进入河中地区,彻底灭亡了希腊势力,又击败了波斯军队,杀死了两任安息帝王,然后大月氏又因乌孙的攻击而继续南下,打垮了塞种人刚刚建立的霸权。
  于是,在这种多米诺骨牌式的游牧迁移浪潮的冲击下,传统的势力格局被彻底打乱,中亚地区陷入暴烈的“混战台风”之中。但我们知道,作为一种自然现象,由于台风外围空气旋转得太厉害,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空气反而不会进入台风眼,所以无论外面如何风大雨狂,台风眼却总是宁静的。
  处于中亚腹心的河中地区,正是这个奇妙的台风眼。在它的东北方,雄踞伊犁河谷的乌孙人正忙着在汉朝和匈奴之间选边站队;在它的南方,占据了大夏的大月氏,一心想着远离匈奴,只顾着继续南下进攻犍陀罗;在它的西方,安息人也被西迁的塞种部落搞得焦头烂额。趁着几大势力扭打作一团,三不管的河中地区迎来了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独立局面。
  此时的河中地区,除了零散城邦小国之外,主要有两支地方势力:一是统治费尔干纳盆地定居城镇的大宛国,有城镇七十多座、居民数十万、士兵六万,在新疆、中亚一带的三十六“城郭之国”中最为强大;二是游牧于锡尔河一带的康居部落(属于挺过大月氏迁移浪潮的当地塞种游牧民),拥有骑兵八、九万,总人口也有三十多万。大宛和康居两国结成了同盟关系,抱团取暖,一起享受着难得的独立自由。
  所以,当张骞来访时,大宛王热情接待,一心盼望通过和汉朝的贸易来加强独立实力。本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认识,康居王也不去阻扰。但随着乌孙与汉朝联姻,与乌孙相邻的康居人感受到了威胁。为了联手钳制乌孙,康居向匈奴人臣服,开始敌视汉朝。作为盟友的大宛国自然也改变了对汉朝的态度,直到发展成“杀使劫财”的恶性事件。

  那么,对于大宛的侮辱,汉朝该如何应对呢?
  大臣们都认为,四年前赵破奴的攻击只是打开了西域的院门,广袤的西域腹地仍在匈奴人的控制之下。当下应该按部就班地步步推进,和匈奴人争夺相邻的南疆各国,而不是搞什么万里长征,穿越去打最远最强的大宛。
  但汉武帝的口号是“不捏软柿子,要啃硬骨头!”
  他的看法很独到:西域各国长期匍匐于匈奴威势之下,又自以为距离遥远,所以不鸟大汉。如果按照先近后远的顺序去做,就会陷入西域各国和匈奴联手设下的战争泥潭。正所谓“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若能直接打垮距离最远、实力最强的大宛国,其他小国必然望风归降、不战而定,
  于是汉武帝乾纲独断,决定出兵惩罚。恰好此时匈奴贵族内讧,“西域作战”的老前辈赵破奴正在塞北备战策应,抽不出身来。汉武帝就把机会给了刻意栽培的李广利。因为大宛国的“天马”产于贰师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奥什州),所以汉武帝封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公元前104年八月,他正式率军出征。
  由于赵破奴只率七百骑兵就降服了楼兰、车师两国,汉武帝就作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按照大宛的人口兵力,给了李广利六千“属国骑兵”,外加上万“郡国恶少年”。所谓“属国骑兵”,就是臣服汉朝的少数民族雇佣军;所谓“恶少年”,就是今天的街头蛊惑仔。无论如何,就靠雇佣军和蛊惑仔组成的杂牌军,就想跨越从未经历的漫长征途,征服一个万里之外、强兵数万的敌国,汉武帝确实有些大意了。要知道,当年他给卫青、霍去病的可都是“羽林郎、六郡骑士”之类的精英武士啊。李广利就领着这支杂牌军出了敦煌郡,踏入西域的大漠之中。

远征军进入南疆后,沿着塔里木盆地的沙漠边缘行军,很快就消耗完了随身给养,接下来就只能依靠沿线的绿洲城邦了。而沿途各国又都在匈奴的唆使下拒绝供应粮草。李广利无奈,只得走走停停,沿路围攻城镇。但绿洲诸国极其分散,小者只有几千人口,还没有汉军的兵多,打下来也解决不了大问题;大者人口数万、粮足城坚,围攻多日也无法破城,汉军只好撤围离开,继续寻找下一个希望。就这样走走停停、挨饥受饿地耗了一年时间,终于抵达隔绝新疆和中亚的帕米尔高原。
  春花秋月,化为西域高原的朔风凛冽。经过一路的行军作战和饥寒交迫,远征军只剩下数千人马。等到翻过这峻岭雪山,抵达大宛国以东的藩属郁成国(今吉尔吉斯斯坦的乌兹根市)时,汉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其实一开始就不是强弩。李广利勉强指挥将士攻城。该城扼守着进出中亚的山口,本来就建筑在山岭上,易守难攻;郁成王又曾受大宛王指使袭杀汉使,自然是后退无门,只能顽抗到底。这一打就是十余日,两军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到隆冬时节了,再要僵持下去,不要说大宛援军抵达,只等大雪封路,汉军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对于汉朝军令的严酷,李广利不是不知道;对于武帝刻意栽培的好意,李广利不是不明白。但在生与死、荣与辱之间,他现实地选择了中间道路:撤军回国。战死异国虽然壮烈,但全军覆灭更会辱没国威;无功回军固然属于失败,但还有来日雪耻的机会吧。
  公元前103年初,远征军退到敦煌关外,李广利上书请罪,并请求允许残余将士入关。此时汉朝流年不利,赵破奴的两万精锐骑兵刚刚败于匈奴,全军覆没。汉武帝正在火头上呢,脾气大得很,搞得大臣都惶恐不安,就连公孙贺这位多次追随卫青北伐的铁汉,竟然都被吓得下跪流涕,死活不愿接受相位。
  对于李广利这位小舅子,汉武帝也没给好脸色,严令“入关者立斩”,原地准备第二次远征。这次朝廷反对的声音更大了,都说应该停止远征大宛,集中力量对付新胜的匈奴。汉武帝认为,匈奴已失去漠南草原,光靠一次胜利不足以翻盘,而征服西域才是压缩匈奴生存空间的长远国策,必须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他关押了异议官员,再次乾纲独断,动员全国力量二次西征。

  汉武帝的火很大,但头脑还是很冷静的。为了战则必胜,他不但给李广利补充了恶少年、赦免刑徒之类杂牌,还送来了货真价实的边郡精骑,诸军共计六万。考虑到第一次西征被后勤拖垮,他还征调十万头牛、数万只骆驼,驮运了大量军粮武器。情报工作也做得很充足,探听到大宛都城只靠城外的河流供水,汉军还配备了专门的工程兵部队,专门负责断绝敌军水源。汉武帝还向敦煌郡调集了十八万甲卒,以威慑那些不友好的西域城邦:你们再敢阻挠我的西征军,就灭了尔等!
  这回啥都有了,没话说了吧?汉武帝信心十足,专门找了两位相马高手随军担任“执驱校尉”,任务就是攻破大宛后挑选天马。
  这一回,李广利确实必须豁出去了。因为就在前不久,他的四弟李季竟然私通后妃,给汉武帝戴了绿帽子!结果连累得李延年也被灭族。这次二次西征,其实也是汉武帝给李广利最后的机会:若还失败,就去陪你的弟弟们吧。

  公元前102年,李广利再度远征大宛。有意思的是,第一次出征时人是越走越少,这回汉军从河西走廊一路开拔西去,竟然越走人越多。原来很多百姓听说大军要西征雪耻,竟然自己带着武器就跟着来了!原来秦汉时期民风悍勇,私人皆可合法拥有兵器(除了铠甲),颇似今日美利坚,所以老百姓们都能随时提刀上战场。结果走出国境边关的时候,自愿随军的民兵竟然也达到了三、四万之众!
  这里插一个故事,汉武帝时,丞相公孙弘曾以治安为由建议禁止百姓持有弓弩类远程武器,但遭到朝廷否决。时任光禄大夫的吾丘寿王的发言很有代表性:“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可以说,修习武备是先秦两汉数百年的社会风习,全民习武的程度不亚于游牧民族,堪称秦汉帝国武力优势的社会基础。到了后世兵民分离、文武殊途,防民甚于防贼,连菜刀也要搞实名制,国家不挨打才怪呢。

  面对浩浩荡荡的汉军,南疆各国是彻底吓趴下了,纷纷开门劳军、纳款投诚。个别斗胆投机的,也被轻轻松松一砖头拍扁。比如“以前一边倒、如今墙头草”的楼兰王,本来接到了匈奴密令,要他抄汉军后路,和匈奴军来一个南北夹击。李广利就派了一个小分队去质问,他就主动坦白自首了,然后被押送长安治罪;天山南麓的轮台国仗着临近匈奴,不给汉军让路,结果被攻破灭国,永远变成了汉朝的军垦农场,还设置了西域都护的前身——“使者校尉”直接管理。
  远征军在南疆搞了一场漂亮的武装游行,把各个绿洲城邦收纳为汉朝小弟后,再次抵达郁成城下。虽然和郁成王结怨颇深,但李广利显示出了军事家的智慧,没有在山高城险的郁成城纠缠,而是亲率三万精锐直扑数百里外的大宛国都贵山城(今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附近)。
  大宛王不知道汉军已经“鸟枪换炮”,大大咧咧地集中数万主力出城迎战。汉军结成严整的战阵,用硬弓强弩密集射击,这叫一个酣畅淋漓!大宛军哪里见过这种暴雨般的箭阵,顿时人仰马翻,攻势顿消。李广利立即指挥精锐骑兵出击,冲垮了大宛军的阵列,然后大军群起击之,直杀得敌人溃不成军,抱头窜回城中。
  大宛王大为震恐,一面派遣飞骑向西北方的康居盟友求援,一面拼命组织守城。贵山城是中亚第一名城,历经波斯、希腊统治者的历代修缮,城池高大,守备完善,仓促之间不可能攻破。李广利先命工兵断绝了城外河流向城中输送水源的水渠,又造起各式攻城器械,四面包围攻打。一时间火箭漫天、砲石横飞,向大宛人劈头盖脸地砸去。大宛军拼力坚守了四十多天,日夜祈祷着康居骑兵的到来。
  就在大宛快撑不下去时,数万康居骑兵终于出现在战场边缘。站在残破不堪的城墙上,大宛人甚至可以看见那汹涌南来的马队。然而,康居军却远远地停了下来,没有和汉军交手的迹象。原来,康居王早已从匈奴人那里听说过汉军的厉害,眼见得汉军武备精良、战意昂扬,心下早有了怯意,故而不敢硬攻强上,只盘算着等汉军筋疲力尽再作谋划。
  谁料汉军越战越勇,就在康居军眼皮子底下攻破了贵山城,还俘虏了大宛守城大将煎靡。汉军大队人马开进城门后,大宛的高官显贵和残兵败将纷纷躲入城中心的王室城堡,妄图负隅顽抗。这城堡非常高大雄壮,强攻确实棘手,恐怕还要费些时日。李广利正在沉思对策,却听得三项情报传来:
  一康居军眼见得盟友陷入灭国绝境,有了强烈的唇亡齿寒之感,于是派了侦察骑兵近前观瞻,似乎要有所动作;二是乌孙国本来说好了派军助汉、牵制康居,现在似乎不愿见到汉朝独霸中亚,派来的乌孙骑兵转而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第三项最为重要,就是王室城堡里出来一名投降的使者,献上了大宛王的人头!
  原来,大宛贵族们眼见得汉军攻城掠地,不但他们在全国各地的田庄财畜都损失殆尽,连自己也命在旦夕,就把帐都算在了挑衅汉朝的大宛王头上。他们一合计,干脆就杀了国王,向李广利请降了。
  李广利当即召开军事会议,为众将分析了眼前的形势:见好就收,可以名利双收;拒绝投降,则内有顽敌残余,外有康居、乌孙之军,形势难以预料。大家一看这人头也送来了,天马也献出了,国家也臣服了,咱自己的洋财也发够了,那就饶了他们吧!
  于是李广利接受了大宛的降表,又册立亲华派贵族当新国王,然后赶着数十匹天马、数千匹其他好马,凯旋班师也。直到这时,康居骑兵也不敢造次,眼睁睁地目送汉军东去。这里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郁成王真是狗胆包天,竟然偷袭了汉军的一支分遣队,李广利大怒之下,新帐老账一起算,派搜粟都尉上官桀率军攻破郁成,又千里追杀郁成王,直到锡尔河畔的康居国中。康居王早已胆寒,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献给上官桀。在押送途中,年青的骑士赵弟快意恩仇,亲手斩下了郁成王的首级,最终了结了这段宿怨,他也因此被封为西汉历史上最年轻的侯爵。
  西征回国后,满意的汉武帝大封将士,三名军官高居九卿之职(国务院副总理级),一百多人升任二千石高官(副部级),局处级官员更是有一千多人。李广利是最大的功臣,被封为海西侯,正式确立了卫霍之后新一代统帅的位置。
  志得意满的汉武帝还作诗道:
  天马徕,从西极,
  涉流沙,九夷服。

  确实,西征之后,九夷宾服,汉朝开辟西域的战略终于获得了成功。不但西域三十六国纷纷投向汉朝的怀抱,连匈奴单于也大为震恐,向汉武帝示弱道:“我是您的儿子,哪里敢窥探大汉天子您啊!”

 楼主| 发表于 2013-3-22 04:47:52 | 显示全部楼层
5、四十年战争
  李广利征服大宛后,远在天山、帕米尔以西的中亚诸国都降服于汉朝,更不用说毗邻汉朝的南疆城邦了。为避免这些“墙头草”变成亲汉“一边倒”,匈奴人决定加强在西域的力量,派位列“十角王”之一的日逐王进驻天山草原,以匈奴亲王之尊直接负责西域事务。日逐王的靠山则是分管西部地区的匈奴右贤王,王庭就设在新疆和蒙古大戈壁交界处的哈尔里克山(天山最东端)。
  公元前100年,匈奴新单于登基,扣留汉使苏武,向汉朝宣战。次年五月,汉武帝决定发起惩罚性攻击,派李广利率三万骑兵西征匈奴右贤王,借以斩断匈奴本部和西域驻军的联系。李广利的突袭取得巨大成功,攻破了哈尔里克山的右贤王部,斩杀匈奴万余人。但在回师途中,匈奴单于率数万大军闻风来援,围攻汉军多日,战况激烈。李广利阵前招募百名敢死队,派赵充国(后来平定西羌叛乱成为名将)率领奋武扬威,以决死冲锋突破匈奴包围圈,汉军主力随即击退匈奴。此役汉军死伤过半,匈奴人的损失更为巨大,大大削弱了匈奴右贤王对日逐王的支援力度。
  趁着战胜余威,汉朝在李广利西征灭掉的轮台故地扩建了军垦农场,并派驻“使者校尉”作为西域总管常驻此地。这轮台地处天山中段南麓,靠近扼守天山南北通道的车师国,可以遏制日逐王势力对南疆各国的渗透。公元前99年,眼看形势不妙,日逐王手下的部落酋长成娩投降了汉朝,并受命率领本部兵马和楼兰国军队去攻打车师国。汉朝的这次攻击只是试探性的,很快就在匈奴军队的反击下退军。此后双方就在轮台—车师一线武装对峙。
  公元前92年,眼看着汉朝使者校尉从轮台发号施令,不断扩大在西域的影响力,匈奴日逐王坐不住了,针锋相对地在焉耆国派驻了“僮仆都尉”,定期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宣示统治权威。这焉耆和轮台只有两百多公里距离,骑兵马队两日就可抵达,形成了汉匈对峙的前沿哨所。以此为依托,汉匈全力争夺扼守天山南北通道的车师国,爆发了史称“五争车师”的四十年战争。

  公元前90年,李广利再次率大军出击匈奴,进展顺利。但后方有人打小报告,告他图谋拥立外甥(李夫人的儿子)为太子,引发了汉武帝的猜疑。人到晚年的汉武帝使了昏招,竟抓了李广利的妻儿老小,让李广利回想起兄弟被诛的噩梦往事。走投无路之下,李广利率军七万投降匈奴,遂铸成汉武帝时代最大之败仗。
  汉武帝龙颜大怒,第二年就派重合侯马通率四万骑兵再伐匈奴,誓要挽回颜面。经过车师国附近时,成娩想起十年前的败仗,就向马通主动请缨,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西域六国之军,再攻车师。此时匈奴主力忙于应付汉朝大军,哪还顾得上援助车师。车师国很快投降,臣服大汉。随后,大臣们就上书汉武帝,建议在轮台增加屯田戍兵,以巩固战果。
  但出乎预料的是,汉武帝竟然拒绝了,还做出了历代统治者最难做到的事情:晚年反思、改弦更张。
  因为就在这一年,小公务员田千秋冒死上奏汉武帝,述说废太子刘据之冤,令汉武帝对自己晚年的诸多过失幡然醒悟,不但把忠直的田千秋由一介小吏直升为丞相,还决定回到休养生息的政策上。他以轮台屯田之议为契机,发布了著名的《轮台罪己诏》,向天下坦陈自己的过失,直言曰:“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今朕不忍闻!”两年后武帝驾崩,汉朝依然在强盛的轨道上继续运行,不得不说得益于武帝晚年的及时改革。
  汉武帝的伟大,不仅在于雄才大略,亦在于反躬自省!能如此刚柔兼备者,古今帝王能有几人?正所谓千古一帝,名至实归也。

  汉武帝临死前,托孤给霍去病的弟弟霍光。霍光辅佐年幼的汉昭帝,继续执行休养生息政策,在西域方向也不妄动刀兵。趁此机会,匈奴又出兵逼降车师,还学习汉朝的法子,在车师国搞起了驻军屯田。让牧民下马当庄稼汉,也真难为他们了。与此同时,匈奴人还指使龟兹国杀害了轮台的使者校尉赖丹,对汉朝的西域基地步步紧逼。

  公元前74年,汉宣帝继位。汉宣帝刘询的人生极具传奇色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继位前蹲过大牢的皇帝。他是戾太子刘据的孙子,当年因巫蛊之祸举家蒙难,还在吃奶的他也被下狱,幸而汉武帝及时悔悟才得以活命。但荣华已去,他从小就被收养于平民百姓的祖母家,以后无非就是一个叫嚷着“我乃大汉皇孙”聊以自慰的刘备罢了。
  但和刘备一样,在看似被命运抛弃之后,他又奇迹般地被命运垂青:公元前74年,二十出头的汉昭帝没来得及留下子嗣就英年早逝,承继大统的昌邑王(李广利侄子风)又极不争气,史载登基二十七天就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遂被大将军霍光废黩。这一来,环顾天下,就只有身在民间的刘询是根正苗红的武帝嫡传了。
  捡到了皇位的汉宣帝可谓苦尽甘来。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早年的生活磨难把汉宣帝磨砺成了一代英主,一手创造“宣帝中兴”,成为四位获得庙号(中宗)的西汉皇帝之一(另外三位是太祖汉高帝刘邦、太宗汉文帝刘恒、世宗汉武帝刘彻)。
  汉宣帝刚即位两年,就面临严峻考验。公元前72年,匈奴大举进攻乌孙,妄图彻底铲除汉朝在西域的盟友。年青的汉宣帝果断决策,北征匈奴、援救乌孙,重新启动了沉寂已久的汉匈战争。此次出师规模创下了汉匈战争的纪录,五路汉军共计十六万铁骑,汹涌奔腾,彻底粉碎了匈奴人复兴的希望。在汉军的援助下,西域的乌孙、北方的丁零、东部的鲜卑、乌桓等也对匈奴群起而攻之,大大瓦解了匈奴在游牧民中的霸权。
  在这次大战中,校尉常惠脱颖而出,成为开拓西域的大功臣。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君必有其臣。和汉宣帝一样,常惠也是个“天将降大任”的传奇人物。他出身贫寒而志向远大,于公元前100年自愿应募,陪同苏武出使匈奴,随即被匈奴扣押。此后“苏武牧羊”的故事千古传诵,殊不知常惠也是执节不屈的好男儿,被足足监禁了十九年,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巨大磨难。后来他和苏武一起回到汉朝,被汉昭帝拜为光禄大夫。
  公元前72年,为配合汉军主力作战,常惠万里迢迢奔赴乌孙,动员了五万乌孙骑兵东进,大破匈奴右贤王部队,顺带驱逐了在车师屯田的五千匈奴军,令车师重新归顺汉朝。常惠因功封为长罗侯,树立了在西域的赫赫威名。
  第二年,常惠建议在西域主动出击,首当其冲的就是龟兹国。这龟兹国有人口八万,将士两万,是南疆最为强大的邦国,一直以来都在匈奴的支持下称王称霸,甚至胆敢杀害汉朝的使者校尉赖丹。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在取得大将军霍光的同意后,常惠只率五百人西行,一路征召乌孙等西域各国军队,最后竟然聚集了五万大军。龟兹王吓得大哭求饶:“这都是我老爸听坏人挑唆干的,不关我的事啊!”,立刻献出杀害赖丹的凶手人头,并归顺汉朝。此后,龟兹国王又娶了解忧公主的女儿,像乌孙一样成为西汉忠实的藩臣。龟兹国王和王后还多次到长安朝拜,学习汉朝的典章衣冠制度,引导西域城邦各国输入华夏文化。
龟兹国降服了,车师国又出了乱子。常惠离开西域后,匈奴日逐王卷土重来,扶植亲匈派首领乌贵为车师王,还结成了姻亲。公元前68年,执掌国政近二十年的大将军霍光去世,汉宣帝终于真正亲政,于是派遣御前侍卫郑吉去收复车师。
  郑吉,一个在西域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男子。《汉书》评价为:“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把他视为西域事业的集大成者。大家耳熟能详的“西域都护”一职,郑吉就是第一任长官。
  历来出镇西域的汉将都是并州、凉州等北方人士,郑吉却是个异数,来自江南水乡,是会稽(今江苏吴县)人。不过,那时的吴越大地还不是才子佳人的温柔乡,而是盛产豪侠的剑客儿郎,《汉书》记载“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春秋战国吴越争霸之余烈、楚霸王八千江东子弟之事迹,依然深深激励着吴越风气。
  在这样的社会风尚影响下,郑吉很早就参军入伍,从基层战士干起,数次随军出征西域,积累战功成为汉宣帝的御前侍卫。被派到西域后,他仔细研究了民情地理,检讨了经营西域之教训,决心彻底控制车师国这一关键地区。他先在轮台大力拓展屯田事业,就地筹足了军粮,然后聚集全部的一千五百名生产建设兵团战士,又征集附庸国军队万余人,一举攻破车师王城交河城,逼降乌贵。
  匈奴发大军来攻,郑吉毫无畏惧之心,主动率领兵团战士北上狙击。拥有优势兵力的匈奴骑兵迫于汉军锐气,竟无一人敢上前交战。郑吉接收了匈奴在车师的屯田之地,留下三百人戍守,就回归轮台农场去搞秋收了。郑吉前脚一走,匈奴大军又来争夺,动辄以数千骑兵袭扰。轮台离车师有千里之遥,哪经得起这么来回折腾,郑吉心一横,干脆亲率全部一千五百名兵团战士常驻车师了。匈奴派使者来恐吓道:“车师国土地肥美,又毗邻匈奴,我们单于一定不会容忍你们在此屯田的!”车师王乌贵被吓得一溜烟逃往乌孙去了,郑吉却铁了心要钉在车师。在匈奴军的重重围困之中,他上书朝廷请求增援屯田兵力。
  汉宣帝感其忠勇,遂派老将常惠率领河西四郡的精锐骑兵西征,一直武装游行到车师以北千余里,吓退了围城的匈奴军。于是汉朝把避难乌孙的乌贵弄到长安软禁起来,册立了新的车师王。为了长治久安,郑吉策划了一项“腾笼换鸟”重大行动,把叛服不定的车师国举国迁移到轮台附近的渠犁之地,然后把车师国土变成汉军的屯田农场,还设置了戊己校尉领军驻扎。
  郑吉算准了,虽然故土难离,但大部分车师人还是挺乐意搬家的:这几十年来,俺们被匈奴和汉朝争来夺去,受尽了夹板气,还不就因为住在这倒霉的通道旁!去了渠犁之地就可以受汉军保护了,而且听说那里的水土也很不错呢(汉朝确实没亏待他们,渠犁至今还拥有我国最大的原始胡杨林区,是块富庶的绿洲)!
  从此,汉朝彻底控制了新疆南北的交通要冲,匈奴对南疆的影响宣告终结,连北疆草原的老地盘也岌岌可危了。

6、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公元前60年,西域匈奴的末日来得如此之快。此时匈奴爆发夺位内乱,日逐王先贤禅在政治斗争中站错了队,得罪了顶头上司右贤王。右贤王成功登基后,就要追究日逐王在西域丧师失地的责任。日逐王就和郑吉联系投降之事。但受降是个胆大心细的技术活,可不好干。当年霍去病河西受降,千古流芳;但赵破奴去塞北接应匈奴左大都尉投降,却因为被匈奴单于发觉,落了个中伏被俘的下场。
  西域遥远更胜塞北,要是等着朝廷发兵,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胆大心细的郑吉就凭籍车师大战建立的威望,当机立断在西域搞了一次军事总动员,火速集结了城邦各国的五万大军。要知道南疆绿洲人口总计也就五十万人左右,这五万军队就是所有的家底了。由此可见,汉强匈弱的形势早已明朗,南疆各国已彻底倒向汉朝了。
  郑吉率领这支联合国军,顺利地抢在匈奴单于察觉之前,把日逐王及其上万部众接应到青海河曲地区。随后,他又率军从车师屯田地出发,接收了日逐王留下的北疆地区。从此,汉朝终于一统南北两道,完全拥有了西域之地。使者校尉之职也改为“都护西域南北道使者校尉”,简称“西域都护”,直接统治西至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东到楼兰的三十六个“城郭诸国”,并兼行使对乌孙、康居、大月氏等游牧“行国”的宗主权。
  劳苦功高的郑吉出任第一任西域都护,其后到西汉末年一共有十八任都护校尉,另有二十多位副校尉。这些人里最有名的一位就是陈汤了,因为这位老兄留下了一句“史上最提劲”的名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导致日逐王降汉的匈奴内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几年后就出现了“五单于争位”的壮观场面。最后,呼韩邪单于向汉朝称臣求援,得以反败为胜,击败了所有对手。而不愿向汉朝臣服的郅支单于率领族人数万,翻过天山逃往西方去了。
  西行路上,郅支先后征服阿尔泰山的乌揭部落、西伯利亚的丁零和中亚的坚昆部落,留在吉尔吉斯草原上休养了一阵子。有意思的是,西边的康居王听说匈奴大军逼近,不忧反喜,竟然忙不迭地邀请郅支搬到自己家来住,不但大方地送上富饶的恒罗斯平原(今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江布尔州,也是几百年后唐朝高仙芝与阿拉伯军队激战的地方),还把妹妹献给了郅支。
  难道不怕引狼入室么?大家都是游牧民,这反客为主、鸠占鹊巢的常用招数,康居王不可能不清楚啊!
  他的算盘是这样的:自从五十多年前李广利征服大宛后,汉朝在中亚威望隆重,一直打压着康居当地区小霸的野心,紧跟汉朝的乌孙人也常骑在头上吆五喝六。装了几十年乖孙后,如今康居已繁衍出五六十万人口、十万骑兵,正要与乌孙一决雌雄呢。而郅支匈奴也是乌孙的世仇,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嘛!
  郅支果然够义气,得了康居人的地盘和美女,就东向打到乌孙国都赤谷城下,杀得乌孙西部地区千里无人烟,大胜而归。接着又降服了西方的奄蔡(西方史书称为“阿兰人”,居于今里海草原)、南方的大宛等国,一时间颇有白手起家、搞出一个西匈奴帝国的势头。骄横起来的他,还恩将仇报地杀害了护送他那人质儿子归来的汉朝使者。

  乌孙赶紧千里传书,向西域都护哭诉求救。当时的都护甘延寿是个武林高手,史载能飞檐走壁、举重断石,徒手搏斗无人能敌。一向自诩为天下勇士的他准备向朝廷上书,请求出征。谁料想,副手陈汤比他更有胆量,竟然主张不经请示、立即出兵。
  陈汤是读书人出身,确实比一介武夫的甘延寿更有国际视野。他分析当时的形势道:“西域蛮夷的本性就是欺软怕恶,加之以前曾长期被匈奴统治,很容易就会投向屡战屡胜的郅支。如果遵循常规向朝廷请示,必然迁延日久,还可能被鼠目寸光的公卿大臣否决,就等于是纵容郅支坐大,等他降服乌孙、大宛、安息、月氏诸国,西域就完啦!”
  见甘延寿还在犹豫,陈汤按剑怒喝:“我已伪造了出兵的诏书,动员了军队,你小子还要影响士气么?”被陈汤这么一激,甘延寿也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起率领车师屯田汉军和各国小弟合计四万,分兵两路西征。南路军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大宛,进逼康居国南境;北路军由甘、陈亲率,穿越北疆草原和天山西脉,经过乌孙国直入康居。
  陈汤率先锋军急进,正好碰上分管东面领地的康居副王在乌孙搞打砸抢。汉军当即迎头痛击,斩杀康居兵四百六十级,救出乌孙民众四百七十多人,一举打响了军威。进入康居腹地后,陈汤又恩威并施,严令禁止掠夺康居牧民,赢得了当地大贵族屠墨的合作,又捕捉到熟悉匈奴的康居贵族作为向导,因而飞速抵达了郅支驻扎的单于城。
  当汉军离城三十里时,郅支才陡然惊觉。此时匈奴主力还散在各地,单于城中只有三千卫队。仓惶之间,他纵马出城逃亡。但他以前常欺辱康居贵族,连康居王的女儿也被他酒后杀死,所以担心被仇家捉去邀功,于是又返回城中坚守待援。刚一回城,他就收到了甘延寿的劝降书。但他决心顽抗到底,亲自披甲在城楼上督战。连他那几十个老婆也都拿上弓箭赴战,后来大多战死。
  汉军逼近城池时,忽然城门大开,杀声大起,百余精锐骑兵冲出,直冲汉军阵营。汉军拉满强弩,密集射击逼退敌骑。然后又有一百多重甲步兵从城中走出,在城门口上摆出鱼鳞阵。这一幕情景让汉军颇感惊奇:匈奴人历来是马上骑士,哪来这能排兵布阵的重甲步兵呢?他们当然不知道,十五年前,罗马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率军东征安息,结果被打得身死军灭,一小部分罗马将士向东逃亡,辗转投到了匈奴旗下(注明:此说之真实性,还有争议)。
  罗马人的鱼鳞阵再强,怎熬得过汉军的强弩齐射?须臾间就统统做了俘虏。汉军推进到环绕城堡的木栅栏外,又被木栅栏里的匈奴射手猛烈狙击,颇有伤亡。甘、陈命敢死之士往木城边堆砌干柴,放火烧之。一时间浓烟满天,木城成灰。汉军步兵冲破栅栏,用巨大的木板盾牌为掩护抵近城墙,一边射击城楼守军,一边架起云梯四面攻打。战到夜晚时分,郅支欲作最后一搏,集结数百精骑决死突击,又被深沟高垒的汉军尽数射杀,无一人突围得脱。郅支自己也被射中鼻子,重伤浴血。

激战至此,郅支单于已无力回天。但就在这时,战局突然发生巨变。原来康居王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援助郅支,突然趁夜派来万余精骑,将正在城下鏖战的汉军团团包围。这一来,本来围城的汉军,却陷入被内外夹击的困境。面临突变,甘延寿与陈汤商定计策,一面组织主力就地转入防守,坚决顶住康居人的冲击;一面暗派两千精兵,趁着混战潜至康居军的背后。战到黎明时分,两军都是人困马疲。汉军伏兵突然四面举火,从背后杀入康居阵地,一时间火光冲天。见此情景,正面苦战的汉家儿郎欢声雷动,当下击鼓震天,跃出营寨、大举反击。前后夹攻之下,康居军顿时崩溃,抱头逃离。
  见此情景,郅支单于心知大势已去,于是下了战马,率领残余的百余亲随退入内殿。汉军破城而入,四面纵火,争相追杀残敌。一个叫杜勋的军官奋勇当先,斩下了郅支的脑袋。此战除了击败康居大军外,还斩杀匈奴单于、阏氏、太子、名王等一千五百一十八级,俘获上千,彻底消灭了西逃的匈奴王廷。随后,战败震恐的康居王也赶紧向汉朝称臣,还送来王子作人质。
  陈汤虽获大胜,毕竟伪造诏书在先,在律法严明的汉朝,这可是大罪。因此,陈汤的功过成了当时朝廷争论的第一热点。为此,陈汤上了一道著名的奏章:“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汉元帝看后大为感奋,于是决意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为关内侯,各食邑300户,加赐黄金百斤。

  王莽篡汉后,对周边异族极尽贬低之能事,把西域诸国统治者的封号从“王”降格为“侯”,引发了广泛不满。其中焉耆国是匈奴的老相好,以前匈奴“僮仆都尉”就设在该国。在匈奴的挑唆下,焉耆王终于发动叛乱事件,攻杀了西域都护但钦。公元16年,王莽派遣奋武将王骏率领新任西域都护李崇等西征。这王骏是王莽的子侄,先前奉王莽之命出使匈奴时,当场砸碎了西汉发给匈奴单于的印玺,耍足了威风。如今见是他进军西域,匈奴人决定新仇旧恨一起报销,派大军援助焉耆。焉耆王也是老奸巨滑之辈,先是用假投降把王骏引诱进埋伏圈,然后又策反了王骏征调的姑墨、尉犁、危须等西域小国兵,一场混战下来,王骏战死,李崇率残兵退保龟兹。
  第二年,内地爆发了赤眉、绿林大起义,王莽的丧钟已经敲响,孤悬西域的李崇也就失去了翻盘的希望。史载王莽死后数年,李崇也在西域去世,西域遂绝。他留下来的上千名吏士妻子受到了亲汉的莎车王的保护。上世纪末,李崇的官印在新疆阿克苏地区的沙雅县出土,正好是当年莎车国的地盘。

  莎车国的根据地在今天新疆喀什地区,是新疆和中亚的交通枢纽,历来受到汉朝的重视。历代莎车王也恭敬地臣服汉朝。即使在李崇死后,年轻时在长安留过学的莎车王延还告诫子孙:“当世奉汉家,不可负也”!于是,在东汉重开西域之前的数十年里,莎车国就成了亲汉势力的领袖(东汉朝廷封其为“西域大都尉”),和匈奴扶植的焉耆等国对抗。经过两大阵营多年的兼并混战,西域地区从五十多个小国并立的春秋时代,逐渐进化为莎车(汉朝支持)、焉耆(匈奴支持)、龟兹(中立摇摆)“三雄鼎力”的战国时代。尤其是莎车王贤即位后,趁着东汉和匈奴在北方激烈对战的时机,赫然勃发了一统西域城邦诸国、成为西方秦始皇的野心。
  公元41年,莎车王贤向光武帝刘秀求取“西域都护”的正式官职。此举引发了敦煌太守裴遵的强烈反对,熟悉西域情势的他大呼“夷狄不可以假以大权”,其真实意思是:随着时代的进化,西域各国本身的实力已有了长足发展,仅以原西域都护直接管辖的四十八国而言,已有户籍人口一百二十多万,衰落的匈奴已不足以统治西域,值得警惕的是反倒是势力急剧膨胀的莎车国!若莎车获得“西域都护”之职,就等于获得了一统西域的合法性,那么汉朝以后不仅难以进取西域,甚至连河西四郡也会面临一个强大邻邦的危胁!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大政治家刘秀当然清楚这个道理,赶紧撤销了给莎车王贤的授权书。莎车王贤心知汉朝已生猜疑,干脆向西域各国谎称已获封“西域大都护”,明目张胆地加快了武力统一的步伐。他率军南征北战,向西翻越帕米尔高原,征服了大宛国;向北击败宿敌焉耆,抗衡匈奴;向东连破龟兹、楼兰诸国。公元45年冬,西域十五国的王太子一起到洛阳求救,希望汉朝派遣正牌的西域都护。正忙于对付北匈奴的光武帝只有婉言回绝。王子们痛哭流涕,明白噩运无可挽回了。
  公元51年,莎车贤终于做成了如秦始皇一般的事业。他把征服的诸小国国王征集到莎车王城全部杀死,然后“废诸侯,设郡县”,分派部将镇守,建立了西域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集权大国,当时只有龟兹等少数国家投靠匈奴才避免了灭亡。第二年,就连北匈奴也压不住莎车的势头,只能带着西域诸国使团来洛阳告状。
  然而,正如秦朝的宿命一般,贤的残暴引发了各地起义。公元61年,于阗王室后裔广德起兵,率西域诸地联军会攻莎车,杀死莎车王贤。刚刚成型的莎车霸权土崩瓦解,西域又回到“南有于阗、北有焉耆、西有莎车、东有龟兹”的四强并立格局(这也是后世唐朝安西四镇的所在地),杀伐争雄的血腥战国再度重演。
  千古荣华事,一枕黄粱梦。在混战噩梦中徘徊的西域,何时才是梦醒时分呢?
  这要等到十年之后,出现一个叫班超的男子。

 楼主| 发表于 2013-3-22 04:50:37 | 显示全部楼层
7、再向虎山行:班超的冒险与耿恭的血斗
  班超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父亲班彪是西汉末年的大儒,王莽时期为避乱西迁,依附于河西军阀窦融,对西域情势很是熟悉。他的两子一女班固、班超、班昭后来都成了东汉名人,实在是非常厉害。
  但班彪五十岁就去世了,班家家道中落,生活颇为困顿。长子班固继承父亲遗志,在家里专心撰写《汉书》,又被人告发“私撰国史”,惹上了文字狱。这时,少年班超第一次显示出过人的胆气,勇敢地上书为哥哥申冤。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汉明帝调阅了班固的书稿,大为赞赏,直接从看守所里放出来做了兰台令史(国家图书馆馆长)。
  班超跟着哥哥进了洛阳城,少年懂事的他为官府抄发文件、补贴家用,时常掷笔慷慨:“大丈夫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受到同事的嘲笑后,他却回报以怜悯的眼神道:“小子安知壮士志哉!”。俗话说“相由心生”,连算命先生也说他必将“万里之外建功立业、获取封侯”!
  当然,此时的班超同学根本想象不到“万里之外”是哪里。此时,他的目光还看不到那么远,只是满含崇拜地聚焦在他的哥哥——班固身上。
  古人云“长兄如父”,班超和哥哥的感情是很深厚的,所以才有上书救兄的义举。除了血脉亲情之外,才华横溢、功成名就的班固其实也是少年班超的精神偶像。班固九岁时就得到大学者王充(就是写《论衡》的那位“唯物主义”哲学家)的赞赏,后来又写出深受皇帝和学界赏识的《两都赋》、《白虎通义》乃至《汉书》这样的煌煌巨著。在哥哥的光芒下,班超显得如此黯淡。
  班超真心地崇拜着哥哥,也真心梦想着能赶上哥哥:
  哥哥,我会努力向你看齐;终有一天,我会成为和你一样光芒四射的人物!

  公元72年,班超觉得看到了超越命运的机会。当时汉明帝决心彻底解决匈奴问题,派四路大军出征。班超当即决定投笔从戎,在窦固率领的西路军中担任假司马(相当于师级部队的参谋)。西路军走的是当年李广利的路线,远袭哈尔里克山(天山最东端),击溃了监护西域的北匈奴呼衍王。然后南下攻占车师国,打通了去南疆的道路。于是汉朝重新设立西域都护,重启经营西域的事业。为此,窦固派遣从事郭恂率三十六人出使城郭诸国,重新恢复中断多年的关系。班超正是这支使团的副团长。
  这趟行程是非常危险的。当时的南疆四强中,焉耆国是匈奴的老相好,龟兹国受过匈奴的救命之恩,于阗国为了对对抗莎车也结好匈奴,而念念不忘“贤时霸业”的莎车国对汉朝和匈奴都不感冒。三十六人的小小使团贸然进入内有血腥混战、外有匈奴监视的西域,无异于羊入虎口矣。
  所以,西域诸国都没把汉使看在眼里。第一站楼兰国就给了他们冷脸子。班超认为必定是匈奴使团也来了,楼兰王才敢厚彼薄此,搞差别待遇。他把楼兰侍者抓起来盘问,果然如此。于是,他立即召集三十六人聚会喝酒,酒意正酣时,班超突然击桌叹息:“诸君与我身处绝域,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但如今匈奴使团也到了,楼兰王要把咱们送去处死啦!”众人又惊又怒,齐声道:“处于危亡之地,是生是死都听班司马的!”班超一拍大腿:“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趁夜突袭,杀光匈奴人,楼兰王也就吓破胆了。”有人犹豫道:“是不是要请示郭团长啊?”班超一摆手道:“郭团长是个胆小的书生,会因恐慌而泄漏战机!死无所名,非壮士也!”  
  当下议定,班超即与三十六壮士直奔匈奴使团驻地。史载当夜月黑风高、狂风突起,班超亲自闯入营地纵火焚烧,又令十人大敲战鼓,营造出大军来袭的效果。吓得上百人的匈奴使团惊慌四窜,尽皆丧命于弩箭白刃、滔天火焰之下,汉军竟无一人阵亡。次日凌晨战事完毕,班超才将此事报告郭恂,又请来楼兰王参观战场。楼兰王只觉五雷轰顶,不敢抬眼正视班超,当即表示臣服大汉,还把王子送去洛阳作了人质。

  捷报传来,汉明帝大为赞叹班超的勇略,提拔为军司马(师参谋长),指令他继续出使西域。窦固想多给些人手,班超却豪迈地说:“有这三十六个生死兄弟就足够了,多了反倒是累赘。”于是向西域南道进发。
  当时西域南道的形势非常危急。在匈奴人支持下,于阗向莎车国不断进逼,龟兹王也挥军攻占了莎车的邻国疏勒,南疆大有通盘纳入匈奴羽翼的势头。相对而言,班超觉得于阗更有中立性,就决定先去拉拉关系。但当时的于阗王广德正是推翻莎车霸权的那一位豪杰,为人颇为自负,瞧不起汉使。而且该国盛行巫术(波斯拜火教和当地原始巫术的混合体),大巫师和崇信鬼神的匈奴人一向谈得来,就想故意羞辱班超,要求于阗王去索要班超的坐骑。
  班超满口答应,只提出要大巫师自己来牵。等那厮一到,班超手起刀落,斩下首级,直奔于阗王宫。这大巫师在于阗可是神权象征,连国王也要让他三分,如今班超就这么把脑袋往于阗王跟前一扔,吓得他魂飞魄散。碰上这么一位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主,于阗王顿时英雄气短,只好下令处死匈奴使者,倾心归附了汉王朝。

在于阗国过了冬,班超一等开春就直扑疏勒国。当时的疏勒王是龟兹国派驻的贵族兜题,早就发动军队戒严,严防班超率军来攻。班超一行人在疏勒王城九十里外止步,只派了一位叫田虑的勇士去招降。临行前,班超面授机宜:“擒贼先擒王。兜题不是疏勒人,而是龟兹王派驻的走狗,疏勒人是不会为他拼命的。他要是不降,你就把他抓起来!”在班超的示范作用下,三十六壮士是个顶个的英雄。好一个田虑,单身匹马入了王宫,兜题那叫一个哭笑不得:我滴个神呀,还以为来了千军万马,原来只来了一个送死的!
  田虑见他轻视自己,心下大怒,便如班超所令,突然前冲几步,拔刀劫持了他。事出突然,卫士们措手不及,田虑已挟持着兜提奔出宫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了。失去指挥的龟兹驻军一哄而散,班超顺利地进入了王城,召集所有本地贵族,宣布另立疏勒王族后裔继位。奇迹般地复国的疏勒人欢欣喜悦,视班超为天神下凡,从此成了忠实的小兄弟。
  正当班超在南疆搞得风生水起时,北疆形势却风云突变。

  公元75年一月,窦固率西征大军班师,留部将耿恭领兵数百驻扎车师国金蒲城。北匈奴缓过劲来,立即派左鹿蠢王率两万骑兵反攻,重重围困了金蒲城。
  这场战争众寡之悬殊,创下了汉匈战争的纪录,堪称东方版的“斯巴达三百勇士”。耿恭出身将门世家,大伯父就是刘秀开国“云台二十八将”排名第四的耿弇。正所谓将门出将,耿恭自幼慷慨豪气,长成后果然硬汉一条。他披甲持刃,率汉军登城奋击,鏖战数十日。眼看城楼破损,危在旦夕,耿恭心生一计,找来毒药抹在箭头上,然后众人向匈奴齐声高呼:“汉家得到了神箭,中箭者一定会死得很恐怖!”,然后用强弩射出。原始野蛮的匈奴人不怕苦不怕死,唯一怕的就是鬼神,他们一看中箭者果然伤口溃烂,遂大惊道“汉军请来鬼神相助了!”,恰好狂风大作、天降暴雨,耿恭率全军决死出击,大破百倍匈奴,解除了包围。
  耿恭见金蒲城已经残破,就率余众转移到天山北麓的疏勒堡(注:这是北道车师国小城,并非班超所在的南道疏勒国)。果然,回过神的匈奴大军又来围攻。耿恭招募敢死之士,开门直冲敌阵,驱散了胡骑先锋。谁料匈奴人找来懂得水利工程技术的西域人,断绝了城外河流的供水渠道。汉军在城中打井求水,深入十五丈仍是干涸沙土,以至于只能榨取马粪汁来解渴。此时,车师国也叛汉归匈,汉军陷入孤军作战的死地。
  面临绝境,耿恭仰天长啸:“我听说,从前贰师将军西征大宛,也陷入无水绝境,于是拔出佩刀剌山,竟有飞泉涌出!如今汉德神明,上天一定会继续保佑我们的!”他整理了染血的战袍,束好了披散的头发,向干井下拜祈祷。奇迹发生了!须臾之间,井中泉水涌出,三军雷动,山呼万岁。
  水源解决了,粮食和军械却渐渐告罄,汉军甚至拆掉铠甲和弓弩,取出牛筋来煮食。长达数月的围城让汉军死伤殆尽,最后只剩下数十名奄奄待毙的将士,但匈奴军还是无法攻克这座残破的堡垒。北匈奴单于心知耿恭弹尽粮绝,就派使者高喊道:“你若降来,即封王爵,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耿恭赤眼喷火、血脸冷笑,让使者入城说话,随即手起刀落,把尸体摆在城头炙烤,上演了一幕恐怖的食人剧!围城的匈奴人尽皆号啕大哭。岳飞那首著名的《满江红》“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说的就是耿恭这事。
  就在西域岌岌可危之时,汉明帝驾崩了。朝廷忙于新君继位大事,少有关注西域孤军,只有司徒鲍显主张马上增援。新即位的汉章帝是个儒雅的文艺青年,草书就是他首创的。但他可不是宋徽宗,而是外柔内刚的热血青年,当即力排众议,调发河西三郡和楼兰国兵共七千余人远征车师,大破匈奴—车师联军,斩首三千八百级,俘虏三千余人。但一胜之后,匈奴援军又即将大至,而孤悬山北的耿恭生死未卜,为保大局,诸将决议即刻撤退。
  一年前,耿恭军中的后勤官范羌去敦煌郡领取过冬的军衣,无意中避过了围城之劫。此时,他也随行在西征军中。见诸将心有怯意,范羌涕泪横流,慷慨直言兄弟袍泽之义、家国英烈之忠,自愿领军两千去营救。当时天降大雪,天山积雪深达一丈,范羌之军艰难跋涉数日,终于找到了疏勒堡。堡中汉军闻听人喊马嘶之声,以为匈奴又来,已有必死之心,作死斗之志。范羌乃遥呼曰:“我是范羌!朝廷派军来接校尉啦!”城中将士用尽最后力气打开城门,与援军相拥而泣。点数下来,数百将士只余二十六人了。撤退的道路也不安宁,一路上和追击的匈奴骑兵连番缠斗,又兼漫漫长路饥寒交迫之苦,等进了玉门关,耿恭旧部已只剩下十三人。中郎将郑众亲自为十三位壮士洗沐更衣,又上疏请功,拜耿恭为骑都尉,司马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军吏范羌为共丞,其他九人皆升入御林军供职。

  耿恭终于活着回来了,其他人却没有这般侥幸。在匈奴、焉耆、龟兹等的进攻下,东汉首任西域都护陈睦、副都护郭恂(班超的前任上司)、校尉关宠等尽皆战死。偌大个西域,只剩下班超还在疏勒国坚持奋斗。然而,此时西域形势已经崩盘,西羌又在河西地区发动大规模叛乱,阻断了汉朝增援西域的道路。朝廷担忧孤悬南疆的班超之安危,就诏令其回国。

举报 回复 作者:飞廉少将 来自:Android客户端 时间:2012-07-01 15:33:16   感念前朝忠勇英烈,雄威奋武,思之慨然。而今复现汉唐雄风指日可待。
  
举报 回复 作者:回来冥冥 时间:2012-07-01 18:12:10   现在的也只能靠回忆前朝英雄而度日了,今朝的尽皆软蛋!

  [发自iPhone客户端-贝客悦读]
举报 回复 作者:飞廉少将 来自:Android客户端 时间:2012-07-01 19:32:49   回复第741楼,@回来冥冥

  现在的也只能靠回忆前朝英雄而度日了,今朝的尽皆软蛋!
  [发自iPhone客户端-贝客悦读]
  --------------------------
  不敢苟同……
  
举报 回复 作者:老孙家人 来自:手机版 时间:2012-07-01 22:20:58   从发现本贴两天看到最新回复,楼主辛苦,写的不错。
  
举报 回复 作者:四方为围 时间:2012-07-01 22:41:57   顶顶
举报 回复 作者:第五圣哲 时间:2012-07-01 23:07:26   楼主写出来了,华夏的千古英雄梦!顶!
举报 回复 作者:xingmange 来自:手机版 时间:2012-07-02 07:16:02   我顶
  
举报 回复 作者:四方为围 时间:2012-07-02 07:55:02   @飞廉少将 2012-07-01 19:32:49
  回复第741楼,@回来冥冥
  现在的也只能靠回忆前朝英雄而度日了,今朝的尽皆软蛋!
  [发自iPhone客户端-贝客悦读]
  --------------------------
  不敢苟同……......
  ----------------------------***的作为都看着呢。。。。。。。。。。。。。。。。
举报 回复 作者:飞廉少将 来自:Android客户端 时间:2012-07-02 09:59:31   回复第747楼,@四方为围

  @飞廉少将 2012-07-01 19:32:49
  回复第741楼,@回来冥冥
  现在的也只能靠回忆前朝英雄而度日了,今朝的尽皆软蛋!
  [发自iPhone客户端-贝客悦读]
  --------------------------
  不敢苟同……......
  ----------------------------***的作为都看着呢。。。。。。。。。。。。。。。。
  --------------------------
  你看见啥了?自49年以来我国政府实际控制面积就没减少过。国党丧权失地的屁股还得共党给擦。民国时期,香港澳门不是咱的,现在是咱的。中印一战,东线退回战前控制线,西线陈兵克什米尔山口,而实际上民国时西藏土司自治不尊王化从来没被老蒋实际控制过。49年立国之日南海全在老蒋之手,后因老蒋鞭长莫及力有不歹被越南菲佣趁机劫掠,还是我军自74年始抛头洒血力战南海平定西沙收复南沙七岛。至于朝战更是力拼15国联军使其在三八线上寸步难前。汉武雄风前还有文景养兵,咱们国家一穷二白能有如此武功已是不易。

  
举报 回复 作者:闲游僧 时间:2012-07-02 10:21:57   汉家彪悍尚武血性一点不输于马背上的名族,从宋开始变得文弱?
举报 回复 作者:四方为围 时间:2012-07-02 10:31:04   @飞廉少将 2012-07-02 09:59:31
  回复第747楼,@四方为围
  @飞廉少将 2012-07-01 19:32:49
  回复第741楼,@回来冥冥
  现在的也只能靠回忆前朝英雄而度日了,今朝的尽皆软蛋!
  [发自iPhone客户端-贝客悦读]......
  -------------------------进来如何?
  、----

举报 回复 作者:四方为围 时间:2012-07-02 10:32:32   近来有没有卫青 ,霍去病 班固 之类的猛将?
举报 回复 楼主:叶落如刀 时间:2012-07-02 12:17:23   这几年下来,班超在南道诸国主持公义、广施恩德,让久经混战乱世的民众看到了和平的曙光,树立了极高的威望。撤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周边各国,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群情汹涌、极力挽留。班超对疏勒国有再造之恩,国王率众人痛哭涕泣,不忍相离,一直把班超送出百里之遥远。当班超一行走到于闻国时,于阗贵庶争相抱住班超坐骑的马腿,高声挽留不肯放手。他们深知,班超一走,西域就失去了力量的平衡点,残暴贪婪的匈奴人又会横征暴敛,龟兹、焉耆会卷土重来、恣意报复,莎车的野心也会死灰复燃。到那时,西域又将沦为血腥混战的人间地狱!
  对此,班超又何尝不知!看到诸国民众的赤诚之情,他长叹一声:自己的命运和这片土地融汇在一起,已经无法割舍分离。他又想起了当年算命先生那句“万里之外觅封侯”,看来就将应验在此吧!
  他环顾着一直生死相随的三十多位兄弟,赫然怒目拔剑,慷慨长啸:“兄弟们,我们就留在这里吧。大丈夫万里封侯,在此一搏!水火不离、生死不弃!”
  苍茫的西域大地上,久久回荡着众人的誓言。从此以后三十年,这个誓言一直激励着班超的奋战;从此以后两千年,这个誓言依然让敌人的魂魄震颤。

  班超迅速返回疏勒,镇压了亲龟兹势力的复辟叛乱,然后与疏勒官民歃血立誓,抵抗龟兹、焉耆、姑墨三国联军的围攻,如礁石立于浊浪,屹立于西域一隅。扛过了一年的围攻,三国联军无功而返,很多犹豫观望的国家开始倒向班超。班超趁机反击,征集疏勒、于阗、拘弥、康居之军攻克姑墨国(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姑墨有人口二万五、军队四千五,在西域也算中等城邦,更加之是龟兹的头牌小弟,这招杀鸡给猴看的效果挺不错。龟兹、焉耆、莎车等暂时不敢妄动,班超终于稳住了阵脚。
  公元80年,固守疏勒五年的班超终于腾出手来,上书朝廷申明自己“愿从谷吉效命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并详细陈述了收复西域的计划。汉章帝大喜过望,派遣壮士徐干、和恭等率军一千八百人增援,并提拔班超为将军长史,赐予鼓吹幢麾。
  汉章帝又派李邑出使乌孙,作为班超外援。这世上有英雄就有软蛋,李邑这厮走到半路,正遇上龟兹军出征疏勒,吓得尿了裤子,再不敢前进。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他还把班超拖下水,向皇帝诬告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幸好汉章帝是个明君,下诏大骂了李邑一顿,还把他交给班超来处置。出人意料的是,班超没有报复,反而让其回国,新来诸军都感慨其公忠体国、大度豪迈,愿意为其死战。
  谁料就在筹划大反攻的节骨眼上,作为反攻基地的疏勒国王竟然反叛了。班超可是这家伙的再生父母啊!他估计是想过把当家作主的瘾,就认贼作父,请来龟兹、康居兵一起作乱。面临釜底抽薪之危,班超一面改立新王,一面动用外交手腕,重礼贿赂康居王的亲家大月氏王说和,让康居撤回援军。疏勒叛王见形势不妙,就想搞一出诈降,班超将计就计设下鸿门宴,一举斩杀之。
  平定了内忧,班超养精蓄锐,等待着决战的时机。公元89年,东汉大将军窦宪率军北征,在稽落山(今蒙古国汗呼赫山)大破北匈奴单于,共斩杀首级一万三千颗,俘获牧民二十万,基本摧毁了北匈奴主力。在汉军主力北征的同时,班超不失时机地在西域发动了反攻,率汉军一千五百人,又征调于阗等军两万,与莎车、龟兹、温宿、姑墨、尉头联军五万展开决战。敌众我寡,班超使出奇计,假意声言要胆怯撤军,然后故意放跑龟兹俘虏回去报信。这一招“蒋干告密”,看来周瑜也是从班超这儿学来的。接到密报的龟兹王喜出望外,乖乖地按照班超的安排分兵狙击,班超趁机直捣敌军大营,阵斩五千余级,缴获无数。昔日霸权莎车国投降,彻底终结了迷梦;龟兹王也仓皇逃窜,从此再也不敢打班超的主意了。
  公元89年,是汉军大反击的关键一年,也是班氏两兄弟并驾齐驱的腾飞之年。哥哥班固担任北征军的中护军,追随窦宪追击北匈奴单于、登顶燕然山(今蒙古杭爱山),还写下了千古流芳的《封燕然铭》;弟弟班固率军大破莎车、龟兹诸国,威震西域南北,重建了汉朝在西域南道的优势地位。班氏双雄,一时名扬朝野、威震中外,传为佳话。
  此时的班超遥望东北,仿佛看见了哥哥纵马挥毫的身影,他的心中想必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吧:哥哥,我终于赶上你的步伐了!父亲从小以你为傲,如今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对我颔首微笑吧!

  平定南道诸国后,班超意气风发,决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横跨塔里木盆地征服北道诸国。但天有不测风云,又有人横插一脚打乱了计划。这次敌人来头更大,是大月氏人建立的贵霜帝国。自从西汉初年西迁中亚后,大月氏人已经奋斗了上百年,南下一路攻占了阿富汗、巴基斯坦大部和印度西北部。到了东汉初年,大月氏贵族丘就却统一各部落,建立贵霜帝国。到了迦腻色伽一世的时代(公元78—102年)达到鼎盛,成为与东汉、罗马、安息并列的四大强国之一:他向西击败安息帝国,占领伊朗的锡斯坦省;向南侵入印度,控制了富庶的印度河平原;向北跨过阿姆河,降服了河中地区诸国。迦腻色伽一世因而傲慢地自称“众王之王”。
  在东方事务上,迦腻色伽一世也野心勃勃,妄图跨越帕米尔高原、染指西域南道。两年前疏勒王叛乱的时候,迦腻色伽一世曾说服康居撤兵,帮了班超一个大忙。公元87年,他遣使向班超索要报酬来了,而且一来就狮子大张口:我要娶汉朝公主!
  要说和亲之事并不稀奇,乌孙就娶过汉朝公主嘛。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汉朝和乌孙和亲,是大国控制小国的政治手段;而贵霜已经是一大强国,如果再与汉朝联姻,其在西域的影响力必然大大提升,必然东进新疆,让班超面临“前门驱狼,后门进虎”的窘境。因此,班超断然拒绝了迦腻色伽一世的和亲要求。
  阴谋失败,那就强夺。迦腻色伽一世不愧是贵霜历史上最强大的君王,眼光极其老辣,他打起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如意算盘,耐心地等到公元89年汉军和五国联军大决战后,认为班超和反汉势力两败俱伤了,才于公元90年夏天派副王谢率领七万大军,东越帕米尔高原进攻疏勒国。
  迦腻色伽一世看得很准,班超确实兵寡师疲,西域诸国都惶惶不安,甚至还有暗中遣派人质、向贵霜递投名状的。但班超以三十勇士征服西域大地,从来就不是依仗兵多将广,靠的就是以一敌百的勇气和四两拨千斤的智慧。面对来势汹汹的贵霜大军,班超一眼就看出了命门:“月氏数万大军,远行数千里而来,根本保障不了后勤军需。我们只要坚壁清野,敌军就会陷入绝境,数十日内必然投降!”
  当然,正如孙子兵法所云“以正合,以奇胜”,勇气是智慧得以施展的基础,硬战是计谋得以实现的前提。“坚壁清野”要想奏效,必须先顶住贵霜大军的猛烈围攻。班超激励汉军向死而生之志,又晓谕诸国共渡时艰之义,在疏勒王城展开了艰苦卓绝的保卫战。激战数十日后,贵霜军难以越雷池一步,最后粮尽,于是派使者去找班超的老对头龟兹王求救。但班超早有预料,派数百伏兵斩杀了使者,把人头扔到贵霜帅营,又另谴奇兵控制了贵霜撤退的山口险路。副王谢终于绝望了:攻城不下,外援无踪,后退无门!他只好向班超谢罪,祈求放一条生路。
  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播仇怨卖人情。班超是有大智慧的人,慷慨地放贵霜残军退出南疆, 从此贵霜向大汉按时朝贡,再不敢造次了。

  贵霜帝国一低头降服,龟兹、焉耆、姑墨、温宿、危须、尉犁等反汉势力就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只好向班超投降,天山南北两道终于再次统一到大汉的版图内。公元92年,朝廷正式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
  班超终于站到了荣誉的巅峰,成为西域百年第一人!就在此时,他接到了一个噩耗:大将军窦宪政争失败自杀,作为窦党中坚的班固也受牵连死于狱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无论面临刀光剑影,还是处于必死绝境,班超都未曾软弱过。但听得哥哥的死讯,他不禁潸然泪下。回想起少年时为哥哥上书申冤的往事,班超深深叹息,只能于心中默念祈祷道:
  哥哥,请在天国看着我;
  你的未竟之志,我会完成的。

  此后,班超担任西域都护长达十年,在内绥和诸国,对外沟通极西,还曾派甘英出使东罗马帝国,直到西海而还。他因功受封为定远侯,实现了预言中的命运奇迹。公元102年,七十高龄的班超终于退休,在满城的英雄赞歌中回到京都洛阳,随后去世,结束了传奇的一生。
  班超离开后,西域形势一度紧张。正所谓虎父无犬子,班超的幼子班勇慷慨请缨,率三百人重返西域,重走父亲的冒险之路。他经营数年,北破匈奴呼延王,南平车师叛乱,重新稳固了西域都护的权威。西域都护的稳定统治一直延续到公元168年,百年羌战进入最后的高潮,东汉朝廷集全力与西羌叛军决战,对遥远西域的事务再也无心去管了。
就像东周被划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代,从西晋灭亡到隋朝统一中国这段大乱世,也可以被分为五胡混战和南北朝两个时代。
  五胡混战时代,北方是匈奴、羯、氐、羌和慕容鲜卑等五霸先后称雄,其他如铁弗匈奴、丁零、段氏鲜卑、宇文鲜卑、拓跋鲜卑、卢水胡、吐谷浑等也来打个酱油凑个热闹,北方始终未能实现稳定的统合;南方是继承大一统王朝西晋法统的东晋王朝,虽然北伐成效不大,但也能做到强而不倒,无论在法统还是实力上都当之无愧地代表了帝国的延续。因此这一时期,史家一致公认东晋为正统。
  以拓跋鲜卑建立北魏统一黄河以北,和几乎同时刘裕建立宋国取代东晋为标志,进入了南北朝时代。特别是以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为节点,北方华夷各族大步推进了政治和文化上的融合,而以武力篡位的刘宋正统性较之东晋则削弱了一些。后来南北都陷入了朝代更替的混战,北方先后爆发六镇之乱、尔朱氏之乱,并分裂为东魏、西魏和北齐、北周,葬送了鲜卑人统一中国的幻梦;南方也好不到哪儿去,宋齐梁陈四朝交相更替,政权的正统性也随之递减,北伐复国更成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中文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