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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剪闲愁

龙图腾:两千年华夏对外战争全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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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17 09:03:43 | 显示全部楼层
2、师夷长技 吞灭三胡
  当年彼得大帝把明显先进的西欧制度引入俄国,尚且激起了激烈反对,甚至太子谋反;何况赵武灵王要学习的对象是一向被鄙视的落后“蛮夷”!公子成、赵文、赵造等贵族纷纷进谏,指责他“叛学者、离中国”,简直是倒行逆施。整个社会舆论也群起攻之。
  面对赵国上下的一片反对声浪,赵武灵王又说出一番话:“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故不必法古。”
  在说服教育的同时,他还要用事实来让反对者闭嘴。赵武灵王在肥义、楼缓等人支持下,首先在军队内部建立改革特区,全国海选会骑术的人,创立了一支身穿胡人衣服、使用胡人装备的骑兵部队。史载这支部队其服上褶下絝,头戴武冠,据《后汉书?舆服志》记载是左右插着两根野鸡翎子的帽子,身系金钩为饰的具带,把原来的铜铁重甲换成轻便的皮甲,足上穿靴,专事骑射。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只独立的轻骑兵部队。
  公元前306年,带着这个试验品,赵武灵王向胡人发动试探性进攻。他先派出骑兵部队从中山西北部长驱直入,吸引了中山主力军的注意力,然后亲率大军主力从中山南部突袭,在房子之战中获得大胜,从南至北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到达北部的代郡;随后纵马向西,连续突入楼烦、林胡的地盘,在黄河两岸多次击败胡人。
  绝招被破,只有求和。败惧之下中山被迫向赵国割让南部四邑,丧失三分之一的国土。
  赵国上下也大感震惊:去年还被打得灰头土脸的赵军,胡服骑射之后竟然轻松击败诸胡!这次转战千里的大突击,已经充分证明以骑对骑是制服胡人的不二法门。
  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事实面前,胡服骑射政策开始得到广泛推行。赵国在代郡设立大规模的官方马场,还鼓励民众养马。在军功爵位的激励下,练习骑射、争当骑兵成为赵国广大青年的热门职业选择,全国掀起改革开放热潮。

  从公元前305年到前300年,赵军无岁不战,连续五次进攻中山,以牙还牙地用骑兵焚掠田野乡间、抢夺马群牲畜,极大地削弱了中山的国力。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制定了“关门打狗”策略,再次率领骑兵横穿中山国土,夺取了中山、赵国和燕国三国接壤之地,把中山完全封闭在赵国境内。
  为突破封锁,中山王邀请林胡、楼烦两部共同夹击赵国代郡,却被赵军一举击溃。赵武灵王穷追不舍,占领了林胡和楼烦游牧的晋北、内蒙河套草原,设立雁门、云中两郡,并在今内蒙古狼山、包头、呼和浩特至河北张北一线修建两道长城,断绝了林胡、楼烦卷土重来的通道。有了这块地盘,赵武灵王终于可以大规模改革军制,史载“破卒散兵,以奉骑射”,就是从步兵、战车部队中挑选精悍之人,改编为骑兵。改编基地就设在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史称“骑邑”。他亲身住在帐篷之中,纵于马群之间,与无数年青的赵国骑兵一起参与军事演习。他还下令清查不在国家户籍的贵族私藏奴隶,全部迁往北边“骑邑”,为训练的骑兵提供后勤服务

  除了军校培训、自主生产这条路,赵武灵王为了尽快扩大规模,就还想到了招募胡人参军。公元前297年,赵武灵王率军巡视刚设置的云中、雁门郡,意外遭遇了在边境窥探的楼烦王。想这楼烦王也是可怜,肥美的阴山草场被赵军攻占,自己想打打不赢,要走又不愿走,只得在边境徘徊流浪。
  正当楼烦王以为又要挨砖,赵武灵王却很客气地请他叙话。赵王表示允许楼烦部落回归河套故地放牧,但条件是楼烦听从政府命令,并为赵国提供兵源。
  做贼是为抢钱粮,当兵也会发钱粮,当然还是当兵好!楼烦人喜出望外,从此成为赵军的精锐部分,其善战之名一直流传后世,成为骁勇骑兵的代名词,如南梁刘孝威《行幸甘泉宫歌》唱道:“校尉乌桓骑,待制楼烦弓。”李白《宣城送刘副使入秦》写道:“结交楼烦将,侍从羽林儿。”这个部落在河套草原一直生活到公元前127年,被西汉卫青大军彻底击败,消失在中国历史中。
  楼烦人受了招安,下一个就是林胡。所谓林胡,又称林人、儋林,顾名思义就是林中胡人,活动于从鄂尔多斯高原东部到晋北山地的森林地带。此族夹居在秦赵两国之间,经常和秦军合谋攻赵。赵武灵王带着雁门、云中训练的骑兵集团,西向渡过黄河,攻取了秦国与林胡接壤的榆中之地,把林胡人远远驱逐到阴山以北。五十多年后的赵孝成王时代,林胡人休养生息够了,又想追随新的强者匈奴人搞还乡团,结果不幸遭遇不逊于赵武灵王的一代名将李牧,海扁之后逃窜无踪。

  公元前296年,对中山国的侵扰和封锁战术均已完成,楼烦、林胡也已经臣服,赵武灵王就对中山发动了灭国之战。这一战打得极其惨烈,《吕氏春秋?贵卒篇》记载:“赵氏攻中山,中山之人多力者曰吾丘鸩。衣铁甲操铁杖以战,而所击无不碎,所冲无不陷,以车投车,以人投人。”但血肉之躯终于抵挡不住战争铁流的碾压,四顾无援之下,中山王无奈投降,被安置回了两百年前的老家——黄河西岸的陕西榆林。不久,不甘心失势的中山王和楼烦王联合谋反,为赵武灵王攻杀。至此,赵国终于除去了这个百年作祟的眼中钉、肉中刺。

3、沙丘宫变:孤独的改革者
  率先推动战国史上最重要的军事改革,吞灭三胡,拓地千里,威震诸侯,赵武灵王心中汹涌起宏图大志:他要以自己亲手铸造的百战铁骑,扫荡天下,廓清宇内。
  为专心于征伐大计,公元前299年,赵武灵王把王位传给小儿子赵何(赵惠文王),自己身着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吞灭三胡后,他又乔装入秦,亲自侦查,为吞并秦国做准备。
  这个可怕的冒险家啊,还要在世间掀起怎样的飓风狂飙呢?
  就在天下诸侯惴惴不安之际,传来了赵武灵王的死讯。

  他没有战死在对敌的沙场上,却被饿死在自己的宫殿里。历史证明,在他一生的冒险生涯中,冒错了一次险:就在处死中山王的同一年,他废长立幼,把小儿子立为太子;然后又搞二元政体,把王位和政权都传给了小儿子,自己却以“主父”之名把持军权,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终于导致父兄弟相残的悲剧。
  话说武灵王的长子公子章不满废长立幼,请求父亲把代郡封给他。赵武灵王便去向惠文王提出,谁料想遭到了拒绝。从此兄弟之间势同水火,父子之间互生猜疑。公元前295年,也就是吞灭中山国的第二年,赵武灵王和小儿子惠文王一起到沙丘(今河北邢台附近)行猎,分住于两处行宫。当夜,公子章起兵围攻赵惠文王,战败后被武灵王收留。赵国贵族们率军平叛,不但入宫杀死公子章,还把武灵王也围困了整整一百天,直到活活饿死。

  表面来看,这是历史上见怪不怪的权力争夺悲剧,但实质是赵国贵族的一次集体反叛。武灵王被围数月,赵惠文王和赵国上下,竟无一人出手相救!一代雄主,何以至此?
  原因也许就是矫枉过正。赵武灵王的改革虽然必要,但却有极端化趋势。古籍《汉官仪》记载,武灵王自己的王冠上吊着貂尾,插着雉羽,一副胡人打扮,还要求全国贵族官吏如此。也就是说,他有意把一场专业性的军事改革推广为全面的社会变革,在军队之外,还强迫社会也穿胡服,用胡俗,导致了大多数人的不满和反对。
  在晚清历史上,也曾有过类似的一幕。洋务派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作为指导思想,力图把改革局限于技术领域,也许就是借鉴了赵武灵王的悲剧吧。

  无论如何,赵武灵王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在赵国带动下,这场军事革新广播天下,战国诸侯纷纷建立骑兵部队,赵、秦、楚有“骑万匹”,燕有“骑六千匹”,魏有“骑五千匹”,从战国到秦汉,“骑兵强则军队强、国家强”成为一条法则。从赵武灵王的足迹出发延伸,汉家铁骑成为卫护华夏文明、传扬民族荣光的强大力量。
  从更宽广的历史视野来看,千年以降,赵武灵王的呼声言犹在耳:
  “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故不必法古!”
  在民族僵化危亡的关口,这句话每每激发着蜕变重生的力量,成为民族奋发求存、改革前进的伟大动力。正因如此,梁启超先生才把武灵王赞颂为“黄帝以后的第一伟人”。

  斯人已去,精神不朽。  

 楼主| 发表于 2013-3-18 07:33:41 | 显示全部楼层
新世界之梦:楚国势力进入云南
  1、真人版宋江:楚国庄蹻
  自从公元前316年,秦国占领巴蜀后,长江中下游的楚国腹地就暴露在秦军刀下。楚怀王为此如芒在背、寝食不安。从地理形势来看,中国地理西高东低,楚军难以西攻巴蜀;而巴蜀占据长江上游,秦军却可顺流直下。楚国要想摆脱这种“打不赢、跑不掉”的困境,只有反客为主,更进一步,夺取处于巴蜀上方的秦岭地区。
  但此时秦岭一带在秦国手中,上述战略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公元前313年,这个梦想突然就近在眼前:秦国的张仪来了,承诺楚国只要断绝与齐国的盟友关系,就把六百里商於之地拱手相送。商於之地就是今天陕西商洛市,位于秦岭东端,北通关中,西接汉中、巴蜀,实乃战略要地。
  这样的地盘真能送人?秦国要真送了,说明秦王是白痴;楚国要真相信秦国会送,那说明楚王是白痴。屈原等楚臣进谏反对,却被楚怀王大骂,屈原同志后来还被流放湖南。
  因为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获取了商於之地,不但足以反制巴蜀方向的威胁,甚至还可窥视秦国老窝。楚怀王于是甘愿白痴一回。结果不言而喻,楚齐断交后,秦国耍赖只给了六里地。楚怀王恼羞成怒发兵攻秦,仓促之下三战三败,不但丢掉了长江三峡的,自己也被诱入秦国客死异乡,楚国从此走向没落之路。

  反制巴蜀的梦想成空,秦国顺江之下的危险却成真了。公元前280年,秦将司马错率大军十万、舶船万艘、米六百万斛,从巴蜀浮江而下,攻占楚国黔中郡,全部占据了长江三峡地区;同时白起挥师南下,渡过汉水攻入楚国北境。两路夹击下,楚顷襄王惶惶不可终日。
  满朝文武,无可战之人;倾国上下,可有敢死之士?
  一个叫庄蹻的人毛遂自荐了:“臣愿率领东国之兵,西征击秦,夺回黔中!”

  庄蹻,一位堪称战国之谜的神奇人物,与接受招安、效力朝廷的宋江颇有几分相似。
  《荀子?议兵篇》把他与“齐之田单、秦之卫鞅、燕之乐毅”并列为当世名将,是楚国栋梁之臣;同时他又曾是在楚国发动暴乱的“大盗匪首”,《论衡》记载他曾“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断斩人身”,《荀子》记载“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
  说起这个人物的来龙去脉,还是得回到楚怀王。当年怀王受张仪之骗,与齐国绝交,陷入与秦、齐的两线作战。公元前301年,楚大将唐昧被齐军斩杀,北方的方城防线沦陷。楚王打算向齐国割让部分“东地”(即被楚国吞并的吴越故地)求和。消息传来,东地民情愤然,形势大乱,青年庄蹻自称“春秋霸主楚庄王之后裔”,趁机发动暴乱,甚至一度攻下了郢都,《吕氏春秋》称之为“庄蹻暴郢”。
  后来庄蹻眼见国家陷于内忧外患,而仅凭自己的实力也难以改朝换代,无论是出于爱国心还是利益衡量,最终选择归顺了朝廷。

  其实,这种宋江招安的桥段在世界历史上也有真实案例。为西班牙征服印加帝国的皮萨罗、替沙俄征服西伯利亚的哈巴罗夫、为伊丽莎白女王摧毁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德雷克,都是强盗出身。他们身上桀骜不驯、以命相搏的匪气,在招安后化为搏取功名的冒险家气质,并在国家资源的支持下大获成功。
  庄蹻也是如此,他归顺朝廷近二十年后,已成为驻守楚国东地的将军。丧师失地的楚顷襄王走投无路,就把东地的近十万军队都交给他。庄蹻果然厉害,率领吴越子弟沿江西进浴血奋战,从江陵(湖北荆州)溯长江而上,经三峡攻占涪陵(今属重庆),然后顺着延水(乌江)南下攻入黔中郡(渝湘黔接壤地区),接连收复了十五座城邑,夺回了楚国黔中郡腹地。
  初战告捷,庄蹻正要就地修整,又接到了朝廷的命令:“继续进军,征服西南边的蛮荒之地”。
  原来楚顷襄王见庄蹻进军顺利,就有了新算盘:楚国黔中郡位于湖南、重庆、贵州三地交界之处,从此地南下就是蛮荒异域,那片神秘的大地据说出产宝藏、地域广阔,而且北接蜀地。可以作为制衡巴蜀、抗击秦国的新战线吧!
  必须承认,在那个没有遥感卫星的时代,楚王的地理学知识却是丰富准确的。那片神秘的大地就是今天的美丽云南。
  云南之名,就是彩云之南的意思。《云南通志》、《南诏野史》等记载,汉武帝年间,有五彩祥云见于南中某地(今云南祥云县),遂把此地更名为云南县,后世逐渐成为全省之名。但生在汉武帝前两百年的庄蹻,连这片土地的名字也不知道,更不用说山川形势、天文气候、民俗军情之类的必要情报了。
  再说了,从江浙打到黔中郡,已离家千里,手下的吴越子弟兵早有思乡之情,如今要继续去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何人愿意?
2、创造新世界的奇男子
  徘徊之中,二十年前揭竿而起的一幕又浮现在他脑海中。当年正值青春岁月,热血沸腾的自己幻想以一己之力改朝换代,打出一个人人安乐的新世界。然而,岁月如刀催人老,二十年来,天下血战连连、形势愈加混乱,让人越来越看不到希望。
  而那个关于新世界的梦想,更是渐行渐远,遥不可及了。
  但楚王要他进军异域的命令,却如一道雪亮夺目的闪电,突然照亮了他已埋葬在心底的梦想:是啊,那片大地,不就是一个新世界么?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命运浮沉,多少波折!既然不能把旧世界革新,那不如直接去一个新世界闯荡!
  只有那里,才有我们的希望!
  庄蹻豪言一出,吴越子弟兵欢欣从命。

  公元前278年初,庄蹻率军从黔中郡城(湖南沅陵)出发,沿沅水流域穿越大山进入贵州,在云贵高原的山岭之间艰难行军。一路上瘴疫肆虐,野兽横行,还有无数部落野人的敌意。他首先征服了且兰国(贵州都匀、福泉一带),在此建立了补给前进基地。且兰国此后一直是华夏与西南交通的媒介枢纽,直到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因且兰国反叛才被灭国,改为牂柯郡。
  从且兰国出发,庄蹻军顺着牂牁江(今贵州盘江)乘船西进,进入夜郎国领地。夜郎国王曾对汉武帝使者问出“汉与夜郎孰大?”的雷人问题,留下“夜郎自大”这个成语。但夜郎王的自负也是有原因的,其国在西南地区堪称大国,囊括了贵州西部、北部、云南东北及川南部分地区,而且相对成熟,战国末年就进入定居的农业社会。史载夜郎国有精兵十万,庄蹻的远征军应该远少于此。因此,庄蹻舍船登陆,间道疾进,击败当面之敌后就穿越了夜郎国,进入今天的云南昆明地区。
  该地古称滇,有大湖名为滇池,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湖水“周三百许里”,直到今天仍然有三千平方公里面积,从而孕育出广袤富饶的湖域平原。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古老的滇族,以农业、渔业为主,早在公元前七世纪就可以制作青铜器,俨然一派鱼米之乡、繁华风情。
  眺望着烟波浩淼的滇池美景,流连于富庶安宁的田园风情,享受着四季如春的宜人气候,庄蹻相信已找到人间天堂。
  这里就是我们追寻的新世界啊!
  庄蹻终于停下了远征的脚步,数千里的旅程画上了句号。

  恰在此时,信使传来惊人的消息,秦军卷土重来,已于公元前278年底攻占楚国都城,还焚烧了楚王祖坟,并于次年再次攻陷黔中郡等大片土地,楚王被迫东逃求和,爱国之士如屈原等都纷纷自杀了。
  楚国无可挽回地要灭亡了,自己回国的道路也被断绝了。迷茫惆怅之后,庄蹻却感到一种莫名而由衷的解脱:旧世界已在身后崩塌,新世界却在眼前展现,兄弟们,我们就留在这里吧!
  史载庄蹻“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率领全军将士实行本土化政策,统治滇人建立起滇王国。他在滇池东岸建立都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从这个牢固的基地出发,把铁器等先进生产技术广为传播;他在东边的曲靖地区布兵设防,以防备秦军可能的跟踪追击;又在西、北两面进军扩张,联合了附近的僰人、越人各族。滇王国日益强大繁荣,成为云南地区的强权。
  既然已经无法回归楚国,从云南反制巴蜀的任务也就取消了。庄蹻放弃了既定的战争计划,把云南到巴蜀的通道变成了和平贸易之路。从此,巴蜀大地的特产源源不断地转运向南边的部落和国家,并穿越中南半岛,远达身毒(印度)和中东。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南方丝绸之路,也称蜀身毒道。在这条以四川成都为起点,经云南到达印度的2000公里商道上,庄蹻奋力营造着他心中的新世界:
  化干戈为玉帛,弭战火于欢歌。

  公元前256年,庄蹻去世,随后滇国王统又延续七代。到了公元前122年,汉使张骞从西域回到长安,向汉武帝报告说在大夏国(今阿富汗)看到了中国巴蜀出产的“蜀布”、“邛杖”等,据大夏人说货物买自印度,因而在汉帝国西南可能有一条途经印度通往西域的道路。正谋划打击匈奴、争夺西域的汉武帝,立即派出四路使团出发,其中一队人成功抵达滇国,受到当时的滇王尝羌热情款待。使团归朝后盛赞“滇王亲善,可招来长安,令其归附。”公元前109年,汉朝发兵攻略西南地区,夜郎等国负隅顽抗,均被攻灭,而拥有华夏血统的滇王是第一个归顺的君主,故而受到汉朝优待,其地设置为益州郡,滇王被特许保留王位。
  至此,在汉帝国四面扩张的血火征途中,庄蹻的后裔能顺应时代形势,终于拥有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史记》就此感慨道:“楚人真是受到上天眷顾啊!秦灭诸侯各国,唯独楚人苗裔还继续作了滇王。汉朝吞灭西南诸夷,唯独滇王依旧保有王位,获得恩宠。”

  庄蹻若在九泉下有知,想必会感到欣慰:
  善有善报,自己对新世界的追寻终究还是庇护了子孙;
  而在那个旧世界,一切也都在改变,在离开故国一百多年后,自己的同乡楚人创立了大汉帝国,致力天下太平、四海扬威,新的世界已经诞生。而云南,也将从此成为这个新世界的成员。

 楼主| 发表于 2013-3-18 07:34:55 | 显示全部楼层
失之交臂的决战:亚历山大东征与战国群雄

  1、命运的两端:中国与希腊
  公元前334年,是东周历史上意味深远的一年,齐国和魏国国君在徐州(今山东滕州)会盟,互相承认“王号”,为齐威王和魏惠文王,史称“徐州相王”。
  中原诸侯称王,这在当时可谓破天荒之举。春秋以来,王室衰落、五霸迭兴,但“尊王攘夷”一直是华夏世界的主流思潮,“尊天子以令诸侯”也是诸侯争霸的行为底线。齐桓、晋文拯救天下、众望所归,却尊崇王室、只作方伯;楚国虽然早早称王,却从没得到华夏诸侯的承认,反因此被排斥为“南蛮”;吴国继楚之后称王,但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诸侯各国要求吴不得称王,夫差只得去掉王号而以公爵名号担任盟主。
  除了实力,还要讲道义;除了竞争,还要讲秩序。这就是春秋以来诸侯们的潜规则。
  然而,齐魏互相称王的行动,彻底粉碎了东周政治体制仅存的秩序,连华夏诸侯也不再承认周天子的表面权威了。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大家再无顾忌,到了公元前323年,又发生“五国相王”,即魏、韩、赵、燕、中山相互称王;公元前324年,秦惠文君也称王。至此,战国主要诸侯均已称王,数百年来的诸侯混战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烈度,“礼崩乐坏、天下瓦解”的局面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所以,从政治学的角度来看,公元前334年恐怕才是春秋与战国的分界线吧。

  就在中国秩序彻底解体的同一年,数万里之外的希腊却实现了统一。
  古希腊文明史起源于约公元前800年,和中国春秋时代的开端大致相当。随后的数百年里,两者同样经历了长期的邦国竞争、外敌入侵,在内忧外患中齐头并进。到了公元前334年,在这一历史节点,两个文明古国却站在命运的两端:中国瓦解了,希腊却统一了。
  在经历了波斯入侵、雅典与斯巴达争霸等长期战争后,希腊半岛各国衰落,而西北部的马其顿乘势崛起,其国王腓力二世在公元前337年召开各邦大会,宣布停止希腊内战,建立以他为盟主的泛希腊世界。随后腓力二世被刺杀,其子亚历山大三世迅速平息城邦反叛,并借机彻底建立了统一秩序。
  公元前334年,就在齐魏称王的同时,一统希腊的亚历山大喊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豪言:“把战争带给亚洲,把财富带回希腊!”
  他所说的“亚洲”是指希腊人的百年世仇: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家族在公元前550年建立波斯国后,从伊朗高原的老家四面扩张,占领了西到巴尔干半岛南部和土耳其、埃及,东到中亚、阿富汗,北到高加索,南到印度西北部的广袤领土,但几经征战却未能征服希腊半岛。
  如今统一的希腊要发动复仇之战了。公元前334年春天,亚历山大率领三万步兵、五千骑兵和一百六十艘舰船渡过达达尼尔海峡,登陆小亚细亚半岛,侵入波斯帝国东部边境。
  此时的波斯已立国两百余年,和历史上其他大一统集权帝国一样,已走上中衰之路。就在亚历山大东征前,波斯连续爆发了赫拉斯滂-弗里吉亚总督叛乱、希腊步兵雇佣军叛乱,中央朝廷还出现了大宦官巴古阿之乱,导致波斯帝王被害。正所谓“地方藩镇割据,中央阉宦乱政”,和中国东汉末年、唐朝末年、明朝末年的局面如出一辙。
  一个是朝气蓬勃的新生之希腊,一个是老气横秋的腐朽之波斯,一经交手高下立判。公元前334年5月,刚刚登陆的亚历山大远征军仅以百人阵亡的代价,就击溃波斯小亚细亚行省三万守军,然后迅速平定小亚细亚各地。
  公元前333年10月,远征军东进到小亚细亚半岛和两河平原的交界点伊苏斯,遭遇了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亲率的十二万大军。此战中,亚历山大先是诈称自己病重,麻痹了波斯军,然后用马其顿步兵方阵正面推进,亲卫重骑兵侧翼打击的“铁锤加砧板”战术,赢得战术优势。最后连老天爷也眷顾他,混战中波斯皇帝战马受惊、逃离战场,导致波斯大军战意崩盘。此役之后,亚历山大顺利征服地中海东岸乃至埃及,并挺进波斯帝国腹心。
  公元前331年10月1日,亚历山大率领四万精锐进抵古都巴比伦附近的高加米拉,再次会战手下败将大流士三世。此战波斯调集了倾国之军,古希腊人记载为“百万大军”,现代史家一般认为有25万人。大流士先用两百辆镰刀战车冲击马其顿步兵方阵,却纹丝不动;亚历山大抓住时机,身率骑兵发动向心突击,万军之中要取大流士首级。在希腊军的决死突击下,波斯大军再次崩盘,大流士三世只好逃往王朝发源之地的伊朗高原,后来被叛臣弑杀。
  波斯主力崩溃、君主身亡,帝国顿时瓦解。亚历山大连续攻占波斯东西两都苏萨和波斯波利斯,终于实现了吞并波斯的宏愿,被尊称为“大帝”。
  随后的几年里,亚历山大大帝继续征服波斯属地及邻国。公元前329年,他翻越白雪恺恺的兴都库什山脉,侵入阿富汗和中亚地区;公元前327年,他又翻越开伯尔山口侵入印度,迫使印度西北部地区统治者投降称臣。但印度之行爆发了疟疾,军队也有厌战情绪,迫使他于公元前324年春返回了巴比伦,次年因突发高烧逝世。至此,这场行程万里、持续十年的东征宣告结束。
  尽管英年早逝,但同时代的希腊人都认为亚历山大大帝已完成了“征服亚洲”的宏愿,成为世界之主,他自己也志得意满地宣称“已把世界当作自己的故乡”。
  然而,他至死不知的是,波斯帝国和印度固然庞大,但仍然不到广阔亚洲的四分之一;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止步之处,其实已隐约可见一个足以和波斯、印度媲美的泱泱大国:中国。
  如果有在天之灵,这也许将是亚历山大最大的遗憾。

  无论是出于对战争苦难的怜悯之心,还是出于对璀璨文明的眷顾之情,高深莫测的上天回避了一个将令天地失色的大碰撞:公元前324年,在这个微妙的历史岔路口。同是雄才大略的亚历山大大帝和秦惠文王,同样充满野心和激情的马其顿与秦国,却擦肩而过。

2、模拟战场:孪生兄弟的对决
  关于亚历山大进军中国的可能性,并不是现代人的无聊扯淡,在历史上就多有论述。
  先讲一个比较雷人的版本。公元九世纪的阿拉伯阿拔斯帝国地理学家伊本?胡尔达兹比赫,写过一本《道里邦国志》,里面记述道:“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击败印度国王后,就亲率军队向吐蕃国进发。吐蕃的众王之王迎接了他,并引导他的军队向中国进发。于是亚历山大让近臣与吐蕃王率万人作为前锋,亚历山大统率大军继其后而行……中国首领率领百万兵众迎战。但他自知无能为力,就向亚历山大投降,割让国土的十分之一,还贡献了一百万把宝剑、一百万块丝绸、五十万块缎子和一百万麦纳白银……最后,亚历山大在中国国土上建造了一个名为石堡的城市,安置了五千波斯驻军。”
  这个作者显然具有极佳的魔幻小说家潜质,能把故事编造得活灵活现。但也说明从印度穿越西藏,进而到达中原,是一种地理学常识。实际上,根据古罗马历史学家阿里安的《远征记》记载,亚历山大远征军到达的最东点大约在巴基斯坦克什米尔境内的吉尔吉特附近,正是古代印度和西藏的交点,距离现在的中国边境也只有150公里。亚历山大军队如果从此地继续东进,理论上确实可能出现《道里邦国志》的故事情节。
  但实际上,亚历山大军队的面前隔着庞然冰封、难以克服的喀喇昆仑山脉,宽达240公里,长达800公里,平均海拔超过5500米。考虑到亚历山大曾成功翻越了同样艰险的兴都库什山脉,倒也有可能越过喀喇昆仑山脉。但随后他就面临广袤苦寒的青藏高原,即使天降奇迹,也绝不可能成为进军中国的路线。

真正可能的路线在北方。公元前329年夏,亚历山大军队攻陷中亚名城撒马尔罕,然后渡过锡尔河,驱逐游牧民族塞种人。到了公元前327年,亚历山大彻底平定了今日的阿富汗和乌兹别克斯坦一带,如果进一步翻越帕米尔高原,就可以进入中国新疆,然后沿着绿洲城邦穿越戈壁沙漠,进入河西走廊,最后进抵位于甘肃中部的秦国边境。
  后世的历史上,很多军队正是沿着这条路线踏上贯通中西之路。西汉李广利的远征军就沿着这条路,从长安出发围攻大宛(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唐朝大军也是沿着这条路一路西征,势力远达阿富汗和伊朗;明朝初年,一统亚洲西部的跛子帖木儿也是沿着这条路,从乌兹克斯坦的撒马尔罕出征,妄图以八十万圣战大军东征中国,恢复大蒙古帝国之迷梦。

  这种可能性已经被后世历史证明。那接下来就研究一下,当时的亚历山大远征军是否可以率先创造这个纪录。
  他要克服的第一个困难是中亚与新疆之间的天险:帕米尔高原。帕米尔在波斯语中是“世界屋脊”的意思,海拔达4000~7700米,但是相对高度不超过1500米。此地直到今天也主要是波斯族系的塔吉克人居住,在亚历山大迎娶波斯公主、提倡帝国合一之后,获得当地波斯人支持,进而翻越高原并不是难事。
  然后就是沿着天山南麓绿洲前进的漫长旅程。在隋唐时代突厥、回鹘人崛起以前,新疆的主体民族是与波斯文化人种近似的吐火罗人,虽然聚落众多,但大多弱小,据考证,直到两汉时代,也只占五分之一的具有成为城邦的条件。如此一盘散沙,显然也不可能阻挡亚历山大的百战雄师。也正因为绿洲城邦弱小,也就难以供应军队的庞大补给,所以亚历山大的真正麻烦是后勤保障。
  不过亚历山大东征以来,在埃及、中东和中亚已经历过沙漠行军,以其丰富经验,就相信他可以应付吧——俺当然不是媚外,只不过希望他和秦国的对决能实现而已,呵呵。
  接下来就进入河西走廊了。这一带水草丰美,后勤不是问题了,但强悍的游牧民族会制造极大麻烦。这里长期是马上强者的家园,月氏、匈奴、羌戎等族盘踞周边,个个不是软柿子。从历史推算,当时的主导民族应是月氏、犬戎和西羌。月氏后来被匈奴撵到中亚,建立了贵霜帝国,复兴波斯的安息帝国打得罗马落花流水,却拿贵霜没办法,足见月氏一族的强悍。而犬戎、西羌也是硬骨头,和周朝打了几百年拉锯战。从亚历山大与中亚游牧人打仗的吃瘪情况来看,他很难在河西走廊建立稳固的统治基地,反而会陷入和月氏、犬戎和西羌的游击战。他只能选择决不恋战、快速通过。

  好了,一路千难万险,亚历山大的军队终于来到了甘肃东部,可以望见巍峨绵延的陇山了。他的面前就是秦国。如果他了解秦国,一定会惊讶地高叫一声:“缘分哪,兄弟!”
  马其顿与秦国极其相似,就像一对孪生兄弟。两者都位于各自所属文明版图的西北部;都曾被鄙视为有蛮族嫌疑的边荒之国,但都积极融入了文明主体;又都出人意料地成为邦国竞争的最后胜者;统一天下后,两国又都积极发动扩张战争,成功塑造出世界古代史上的两大帝国。

  就在亚历山大结束东征的公元前324年,秦国君主顺应诸侯称王的潮流,进尊号为秦惠文王,秦国从此踏上了一统天下的百年征途。
  此时的秦国,已经历二十余年的商鞅变法,恰如当初勃兴的马其顿王国,在诸侯城邦面前显露出霸主之相。秦惠文王即位后,虽然在贵族集团压力下处死了商鞅,但全盘继承了商鞅之法。在丰厚的改革成果支撑下,他向东夺取魏国河西之地,完全控制了函谷关和黄河渡口,把秦国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国;他向南征服巴蜀,拓地千里,为日后一统天下奠定物质基础;他向西讨伐强盛的义渠戎国,迫使戎王割地称臣,又在此设立郡县,把国境推进到甘肃中部。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年(公元前311年),他还派出张仪骗楚怀王断绝齐楚盟约,成功地破坏了关东六国的合纵抗秦政策。
  秦惠文王,为了秦国霸业真是活到老、干到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那么,面对兵临城下的亚历山大,秦惠文王也会像埃及人、波斯人、印度人一样绝望地高叫“压力山大”么?

 楼主| 发表于 2013-3-18 07:37:28 | 显示全部楼层
3、真实与虚幻
  为了简化,这场模拟战争暂且只考虑战术层面的四大因素:战斗意志、军队规模和结构、武器装备、将领的指挥能力。
  先说战斗意志。这个时代的秦军,是建立在商鞅变法的制度之上。商鞅订下20等“军功爵制”,规定临战者不论出身贵贱,只要杀敌就可晋爵;反之连贵族也不能晋爵,并杜绝了民众在军功之外的其他上升路径。从战斗意志来看,亚历山大的远征军有着对土地财富的狂热渴望,秦军也有军功爵制的强烈激励,暂且设定为平手吧。
  再看军队规模和结构。
  亚历山大的希腊军队应该不会超过波斯作战时的规模,大概为四万人,其中希腊联邦步兵三万,马其顿骑兵五千,以及接收的波斯帝国重骑兵五千。拿破仑曾说“我最钦佩亚历山大大帝的不是军事能力,而是政治技巧”,如果亚历山大施展他高超的政治外交艺术,可能还会联合正被秦国欺负的义渠等当地部落,再增加两万西戎联军。而秦军实行义务兵役制,从《睡虎地秦墓竹简》看,男子十七岁入兵籍,直到60岁才能免役。六十年后的秦赵长平之战,秦国“尽发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子”,动员了六十多万人,推算总人口有400万。除去人口增殖因素,公元前324年的秦国理论上的军事动员能力至少不低于四十万。
  当然,人数不能说明所有问题,亚历山大击败的波斯军队甚至人数更多。从军队结构来看,希腊军队(包括随军的波斯人)以重步兵为主力军,以重骑兵为杀手锏。而此时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改革还没开始,尽管《韩非子》也记载秦穆公曾以“畴骑二千”护送晋文公即位,秦国也应有一定数量的轻骑兵,但就骑兵战力而言肯定不能与“马其顿+波斯”的魔幻组合媲美。不过,在那个没有马镫的时代,所谓重骑兵的冲击力本身也是值得怀疑的。
  在肉搏步兵方面,笔者以为两者倒是不分伯仲。马其顿长矛方阵历来被视为无坚不摧,但秦军步兵也被荀子称赞为天下第一的“锐士”:“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单从秦始皇兵马俑的阵势来看,秦军的长枪兵、刀剑手组成的肉搏阵型也不逊色。
  而且秦军有一个突出的武器装备优势:机弩和强弓组成的远射武器。这是当时华夏独步天下的高科技武器,远不是希腊的标枪、软弓甚至抛石手所能比的。而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远射武器恰恰是重装步兵的克星。加上这一个因素,秦军步兵应该强于马其顿方阵。另外秦国的战车部队也很强大,波斯帝国搜罗家底才拼凑出200辆镰刀战车,秦国号称“万乘之国”,战车数量数以千计,其冲击力不是波斯可比。
  最后一个因素就比较唯心了。十年东征败绩罕有,亚历山大及其麾下诸将的指挥能力不用置疑。同时期的秦国也是名将辈出,樗里疾、司马错正值鼎盛,稍后的白起更是绝世战神。这点就不妄下判断了。

  好了,八卦至此,点到为止。这一场虚幻的对决,就请读者们自己去发挥想象力吧。

  亚历山大死后,帝国被部将瓜分。其中塞琉古占据了从叙利亚到阿富汗的东部领土,史称塞琉古王朝,后来在罗马和帕提亚的夹击下灭亡。在经历了长达百年的所谓希腊化时期后,亚历山大占领的西亚地区重新回归到波斯文明的传统下。此时的华夏也早已进入秦汉帝国。
  中国与希腊,从此再无相逢时。

一、双龙会:秦汉与匈奴的霸权对决

  1、一顶皇冠的诞生
  十九世纪下半叶的大不列颠王国如日中天,统治着全球人口的四分之一、陆地面积的五分之一,更独霸着覆盖这颗星球的蓝色海洋。除了以炮舰武力和近代文明征服物质世界外,英国还通过王室联姻统治了欧洲的贵族世界。此时在位的维多利亚女王被赞誉为“欧洲的祖母”,其子女后裔遍布德国、俄国等列强皇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亲。维多利亚女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是的,她还有一个遗憾:尽管富有四海、辈高望重,但她依然只是一个“国王”而已。如果能获得一顶“皇冠”,至少成为名义上的“皇帝”,那才是超越历代先王的功绩啊!

  正所谓“皇冠恒久远,一顶永流传”,欧洲的皇冠诞生于罗马帝国,后来分裂为东西两支。西罗马帝国被日耳曼蛮族推翻后,皇冠经过教皇的加冕传给了这些蛮人的后裔,名曰“神圣罗马帝国”,历史上基本掌握在德国人手中,后来曾经被法国的拿破仑抢到手(直接解散了神圣罗马帝国),但很快又回到德意志邦国普鲁士手中。而东罗马帝国又称拜占庭帝国,自认为是罗马帝位的正宗传人,传到十五世纪灭亡后,胜利者奥斯曼土耳其宣称继承罗马皇帝帝位,但因为拜占庭末帝的侄女嫁到了俄国,所以俄国统治者也认为自己是东罗马皇冠的继承者。
  总而言之,皇冠标志着远自罗马帝国的传统权威,即使到了列国争雄的维多利亚时代,也依然是欧洲贵族世界至高无上的称号和荣誉。

  由于当年最早加冕帝位的是德意志国王,这顶皇冠向来牢牢掌握在德国人(包括奥地利)手里。其他如法国、英国、意大利等诸国只有眼馋的份儿。法国的太阳王路易十七、拿破仑等一代霸主曾经挑战过德国人的垄断权,但都最终失败;而英国人就更可怜了,即便强大桀骜如征服者威廉,千古英雄如狮心王理查,横行欧陆如亨利五世,君临全球如维多利亚,也从来无法企及欧洲的皇冠。

  到了1871年,维多利亚女王的尴尬来了。她的大女儿早年嫁给了德意志帝国的一个王子,1871年这位王子被立为太子,意味着大女儿很可能成为皇后。如此一来,母亲只是国王,而女儿却是皇后,女尊母卑的尴尬局面让英国王室坐立不安。

  精明务实的英国人想到了“曲线救国”之计:抢不了德国人的,还抢不了印度人的么?
  话说当年,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察合台汗国(位于今中亚地区)崛起一位权相跛子帖木儿,此人东征西讨,建立起横跨欧亚的大帝国,临死前甚至妄图征服明朝。他死后,子孙正式篡夺了察合台汗国王统。帝国灭亡于乌兹别克游牧部落后,帖木儿的五世孙巴布尔逃到印度,开创了印度莫卧儿王朝。直到1857年,莫卧儿王朝末代皇帝因为卷入反英大起义,被英国人废黩。
  印度的这顶皇冠,理论上的渊源可以靠上蒙古、帖木儿帝国这样的大腿,确实可以让英国人自慰一下。于是1876年5月1日,维多利亚女王加冕为印度女皇,成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位获得“皇帝”称号的君主。

  无论中西,尊卑有序、帝位唯一的观念都是相同的,欧洲人和中国人都有着“天无二日,民无二帝”的“腐朽封建观念”。与德国人垄断西欧世界类似,东亚世界的皇冠传统上只能属于中国君主,其他统治者只能称臣纳贡、名为附庸。不同的是,中国的这顶皇冠比罗马还早了两百多年。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扫灭六国、一统天下,正式称“皇帝”。

“皇帝”这个前所未有的称号是秦始皇自己的发明。当初议定尊号时,群臣认为上古有天皇、地皇、人皇三位大神,而秦王功绩已超越了三皇。主谋李斯是楚国人,楚人祭祀的最高天神叫“东皇泰一”,简称“泰皇”,李斯受此启发,建议嬴政采用“泰皇”的称号。
  泰皇?我又不是泰国人!
  嬴政很不满意,他知道上古明君除了三皇还有五帝,那咱就来个一锅端,把三皇五帝合并为“皇帝”一词,岂不完美?
  从此,这个称号就成为中国历代统治者的尊号,也是整个东亚世界的霸权荣衔。直到中华帝国终结、皇帝不复存在的近代,周边国家才敢打出“皇帝”旗号过把干瘾,比如朝鲜在1897年改称“大韩帝国”,越南甚至到1945年才从安南国王改称大越皇帝。当然日本人是个另类,在唐朝时就公开自称“天皇”,但这纯属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娱自乐罢了。

  戴上了皇帝的帽子,秦始皇终于是天下第一人了。再和底下的天下人打交道已经没有成就感,于是他开始找“天上人”——神仙。
  徐福和五百童男童女的故事大伙都知道,其他求仙使团还有许多。其中一人史称“燕人卢生”。但卢生这一找没有找来神仙,反而给秦始皇找来了烦恼。
  公元前215年,卢生自称从神仙那里带回来一本《录图书》,其中一句名言就是“亡秦者,胡也”。
  在中国历史上,卢生这样的人叫术士;在外国,这样的人叫先知。自从“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成为中国文化主流后,术士图谶之流就成了旁门左道,甚至成了骗子的代名词。纵然在天下混乱的时候还是有蛊惑人心、诱导舆论的能量,但终归是上不得大雅之堂的。
  但秦始皇对卢生的预言非常重视。
  因为他记得,早在春秋时期,先王秦穆公也曾得到过图谶。据说秦穆公昏睡了七天七夜,醒后自述受到了天帝的召见,获知了秦国今后的命运,并叫公孙支记载下来,史称《秦谶》。《秦谶》是否也有“亡秦者,胡也”之类的说法,今天已无从知晓。但秦始皇还记得,秦国本就是靠抗击犬戎、护卫周室而以血开国的,赳赳秦风也是在与胡人的历代血斗中锻炼出来的。
  胡人,既然给秦国带来了开始,难道就不会给秦国带来终结?

2、亡秦者胡也:预言与现实
  仅仅两年后,燕人卢生就因为多个预言未能实现,畏罪潜逃,导致秦始皇迁怒于所有术士,引发了焚书坑儒的大事件。那么,对于卢生所言“亡秦者,胡也”的水份,秦始皇想必也心知肚明了。
  但秦始皇并未感到轻松。因为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预言,而是现实:
  一支叫做匈奴的胡人盘踞在河套草原,如同秦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若亡秦者真是胡人,那想必就是匈奴人吧。

  所谓河套地区,就是黄河大拐弯的顶部,大略位于今内蒙古中部黄河沿岸的平原,西到贺兰山,东至呼和浩特,北到阴山山脉,南界鄂尔多斯高原,堪称水草丰沛、沃野千里,是中国著名的良马产区和农业基地。
  黄河在此地来了个“上窜下跳”,形成巨大的“几”字形拐弯,下端是秦国腹心之地关中平原,顶端就是胡人游牧之地河套草原,两者间隔着贫瘠的陕北黄土高原作为缓冲。如果胡人从河套草原纵马南侵,不到半月就能驰达八百公里外的秦都咸阳城。历史上,突厥颉利可汗就曾从这条路线闪电突袭长安,逼得唐太宗签订渭桥之盟。

  正是由于重要的经济价值和战略地位,河套是华夏农业文明和胡人游牧文明的必争之地。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举驱逐了河套地区的林胡、楼烦等族,后来秦国也如法炮制,开拓北疆。秦赵两国共同瓜分了河套平原。
  到了战国末期,一个新的游牧民族匈奴崛起,在林胡、楼烦等族的引导下大举进犯河套地区,成为北境大患。幸而当时有一代名将李牧坐镇,于公元前244年击溃匈奴单于大军,此战除了单于及其卫队突围逃生,十万匈奴主力全军覆灭。李牧乘胜大进,彻底消灭了匈奴的附庸詹褴、林胡,并击破其盟友东胡。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南下,黄河岸边再无胡人马蹄声。
  但秦灭六国之战给了匈奴咸鱼翻身的机会。从公元前236年开始,秦国对赵国发动了灭国大战,李牧率领北部边军南下抗秦,虽连战连捷,却在公元前229年被听信谣言的赵王杀死,次年赵国即灭亡。
  李牧身死,赵国灭亡,河套地区顿时出现真空。匈奴人趁势卷土重来,重新成为河套草原的主人。这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赵国,而是一统天下的秦人。

  其实,不但赵人是匈奴的老对手,秦人对匈奴也并不陌生。匈奴在中国历史上的首次亮相就是攻击秦国,据《史记. 秦本纪》记载:“秦惠文王七年(公元前318年),韩、赵、魏、燕、齐率匈奴共攻秦”
  但无论是当时的秦人还是现代历史学家,对于匈奴这个民族的认识都是模糊的。
  最早出现“匈奴”这个词的是先秦史籍《逸周书》,记载在华夏世界的正北方有“空同、大夏、莎车、姑他、旦略、貌胡、戎翟、匈奴、楼烦、月氏、孅犁、其龙、东胡……”诸族。关于这些民族的起源,中国古代史家似乎是超前的人类学家,知道不管哪儿的人都源自非洲,“若干年前是一家”。《史记》就记载道,匈奴也是中国人,只不过离家出走了:匈奴祖先是夏朝的后裔淳维,在商朝代夏之际逃亡北方,随水草畜牧而转移。
  更玄妙的是,匈奴是和华夏一样崇拜龙的民族。从考古来看,龙图腾的最早实物就是内蒙古的红山文化,此地位于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的过渡地带,遗址本身也同时出土了农业和畜牧工具,展示着农牧交融的奇妙场景。从红山文化带向西就是游牧人的家园蒙古大草原,向南就是华夏文明的母体华北大平原,龙的信仰也许就此分为两支吧。另外,匈奴单于的王廷名叫“龙城”,位于外蒙古杭爱山麓,那里也是后世的柔然、突厥、蒙古等游牧强权的政治中心。在龙城的单于宫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据称是神龙降临沐浴之所。《后汉书》还记载匈奴建筑了名为“三龙祠”的祭祀场所。
  然后在漫长的历史中,在华夏世界经历夏商周三代、逐渐稳定成型的同时,北边的这些游牧人也在不断整合发展。王国维先生认为商朝时的鬼方、混夷、獯鬻,周朝时的猃狁,春秋时的戎、狄,战国时的胡,都是后世所谓匈奴的族源。也有国内学者认为,匈奴是被赵武灵王攻灭的白狄中山国遗民,或者是被秦惠文王吞并的义渠戎人后裔。而由于匈奴阿提拉曾经引发颠覆西罗马帝国的民族大迁徙,匈奴研究在西方也比较热火,一些外国学者还提出匈奴并非东亚土著部落,而是直到战国中期才从欧亚大草原西部迁徙来的游牧人,其人种可能是突厥人种、芬人或斯拉夫人种等。

  林林总总,无人能对匈奴的来龙去脉给出明确答案;总而言之,匈奴应该是一个融合了不同族别和人种的游牧联盟,在战争和交流中逐渐成为一个有着核心领导和共同文化的集团。在匈奴的二十四个部落中,必定有着犬戎、北狄、山戎、楼烦、林胡等族的血脉,他们在一面新的旗帜下汇聚起来,重新发起对华夏的挑战:
  无论以前,我们来自哪里,叫做什么;
  如今,我们都是匈奴,并肩战斗、齐心游牧;
  我们还记得西周王城的熊熊火光,
  有一天也会把咸阳的天空燃烧照亮!

3、蒙恬的讨伐
  其实,早在卢生带回危言耸听的预言之前,秦始皇就已考虑解决匈奴问题了。
  公元前222年,秦将王贲率军追杀赵国残余势力,攻占了赵国北疆代地。代地位于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和内蒙南缘,与匈奴盘踞的河套草原毗邻。河套之地此前本属赵国,秦军理应进击收复,但因统一大业尚未完成,秦始皇令王贲不与匈奴发生冲突,留军戍守后便率主力南下攻打齐国。
  趁中华之乱,夺河套之地;
  匈奴人,你自以为得计;
  殊不知,待我一统华夏,就要灭你!

  王贲与匈奴擦肩而过,将来要与匈奴过招的是他的副手蒙恬。
  公元前221年,统一战争进入尾声。齐王在秦军威势之下屈膝投降。齐国灭亡了,大功告成了,身为王贲副将的蒙恬却感慨起来:他的爷爷蒙骜本就是齐国人,当年投奔招贤若渴的秦国,累积战功官至上卿,开创出秦国两大将门之一的蒙氏。如今齐人之后却灭了齐国,难怪蒙恬要感叹世事难测了。
  他不禁又想起大秦战神白起,乃是春秋时楚国王子白公胜后裔,却领军大破楚国、夺占楚京,为楚国的灭亡挖好了墓坑。更不用说历代秦相商鞅、张仪、范睢、吕不韦都是异国人。文武精英,大半归秦,天下一统,舍秦其谁?
  统一之后,因为灭齐大功,蒙恬被封为内史,执掌秦都及关中地区大权。他的弟弟蒙毅担任秦始皇的秘书长,秉持御前要职。这哥俩,哥以武将主外,弟以文官主内,文武双全、内外兼修,堪称秦朝顶级权势家族。秦始皇对他们也是信任有加,时人誉之为“忠信”。
  正是出于对蒙恬的信任,公元前215年,秦始皇把攻击匈奴、收复河套的重任交给了蒙恬。
  对于蒙恬的兵力,历史记载有三十万和十万两种说法。无论是哪个数字,对河套地区的匈奴人而言都是优势兵力。当时匈奴首领叫头曼(大名鼎鼎的冒顿之父),可能是有史记载的第一位匈奴单于。他亲手把许多分散的游牧部族熔铸成了匈奴这个共同体,可以称为匈奴人的秦始皇。但终其一生,匈奴人都面临着“西有月氏、东有东胡、南有强秦”的三面作战困境,能够放在河套地区的兵力其实是有限的。
  更何况,蒙恬率领的是血战百年、攻灭六国的常胜之师,无论指挥艺术、作战士气和武器装备,都不是刚刚冒头的匈奴可比。秦匈之战,实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但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将,蒙恬也深知对付游牧骑兵,打胜仗容易,打歼灭战困难。尤其是天下刚刚统一,反秦势力还大有人在,帝国同时又在南征百越,对匈奴之战只可速战速决、一锤定音,不可久拖不决、自陷泥潭。基于这种考虑,蒙恬制定了一个“关门打狗”的作战方案:以主力从上郡(今陕西绥德)北上,进入河套北部;同时以一支偏军从北地郡(今甘肃庆阳)东进,进入河套南部;两军形成包围圈后,展开南北夹击,力求把匈奴主力一网打尽。如果战局顺利,大军还可继续北上,控制贺兰山、阴山山脉一线,为保卫河套地区建立外围屏障。
  这年夏秋之季,天高风清,蒙恬大军正式出征。俗话说“秋高马肥”,秋季,也就是农历七月到十月是北方草原牧草最为丰盛的季节,也是自古以来胡骑南下侵扰的最佳时段。蒙恬把出兵时机选在牧草刚显丰茂的夏秋之交,即可以为秦军战马就地补给,也可以趁匈奴人刚进入“农忙”季节忙着放牧,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不出蒙恬所料,两路秦军进入河套后,匈奴部落还散处各地、悠闲放牧,作着秋高马肥后南下侵掠的美梦呢。面对秦军的夹击,匈奴人来不及集中抵抗,顿作鸟兽散。才到初冬时节,河套草原已不见匈奴踪影。蒙恬遂集结全军,在黄河南岸立营过冬,待到来年初春,蒙恬率主力从九原(今内蒙古五原)北渡黄河,一直攻击到高阙与陶山一带,控制了阴山西段的狼山山脉,另一部秦军西渡黄河,突进至贺兰山脉,占领了银川平原。匈奴人在去年的放牧季节遭到突袭,战马牲畜都大量死亡,或是被秦军掠夺,此时又是初春时节草木不生、人畜无粮,更是无力抵抗。头曼单于只得率领族人继续北逃,重新回到漠北去了。
  从公元前236年李牧南下、赵边瓦解,到公元前214年蒙恬北征、重夺河套,匈奴人只在河套草原过了不到二十年好日子,就又被打回阴山背后了。
  辛辛苦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驱逐匈奴只是第一步,蒙恬还紧接着主持了三大国防工程:修城、修路和栽树。
  修城自然就是修长城了。此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全长数千里,耗时十年、民工百万。西汉贾谊的《过秦论》记载道:“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长城成功地把匈奴势力隔绝在塞外。但这个建筑工程也让开发商秦始皇和工头蒙恬背上很多骂名。民间有孟姜女哭长城的悲情故事,连后世的官方舆论也多把长城作为秦朝暴政的标志。然而也正是这条长城,从西汉到明朝一直是华夏抗御北胡的主要防线。《史记》评价“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可谓客观中肯之语。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修长城不是秦始皇的奇思异想,本身就是把战国时代赵、燕、齐等国的边境长城连接而成,而且老外们也用了这个办法对付异族。三百年后的罗马皇帝哈德良被称颂为“罗马五贤帝”之一,他为了防御凯尔特人,在不列颠岛上修筑了数百里的“哈德良长城”;稍后罗马人还在德国境内筑起一道长达550公里的长城,以抵御日耳曼蛮族的入侵。再过一百多年,波斯萨珊王朝为了对付流窜到中亚的白匈奴部落,也在北部的里海附近修筑了数百里的“戈尔干防御墙”;到了公元十一世纪,朝鲜半岛的高丽王朝面对契丹骑兵,也修筑了长达370公里的长城防线;甚至到了十六、十七世纪,印度、沙俄还修了数十公里的袖珍版长城。

  修路就是修建“秦直道”这条古代高速公路。史载此路裁剪山川、务求笔直,南起咸阳要塞林光宫,北至九原边郡,长一千八百里,路面宽达二十米,最宽处甚至有六十米。就连见多识广的司马迁在亲身游历秦直道遗址后,也大发感慨“秦也太轻用民力了”!但正所谓“要稳固,先修路”,有了这条高速路,秦军将士和后勤物质就能快速抵达前线,大大抵消了胡人骑兵的机动优势,秦军在河套地区才能牢牢地扎下根来。这条路也造福后世,两汉时期与匈奴的百年战争,都依赖于秦直道调度军队。

  栽树不是因为蒙恬的环保意识,今天的三北防护林是为了防御风沙南下,蒙恬栽树是为了防御胡骑南下。《汉书?韩安国传》记载:“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境,累石为城,树榆为塞。”所谓“树榆为塞”,就是大量种植榆树,把一马平川的边地用如墙的榆树林屏护起来,可以有效降低匈奴骑兵的冲击力和机动性。时人称之为“榆溪塞”,并在今天的陕西留下了榆林、榆中、榆次等地名。后世的北宋面对契丹、西夏骑兵,也曾学习蒙恬的法子,在华北大平原和西北陕甘地区大规模植树造林。

  这三招下来,就形成了一道强大的“T”型阵线:东西横向的长城是防御屏障,南北纵向的直道是后勤管道,四面纵深处的堡垒要塞和榆树林就是无数的防御点和火力点。进可攻、退可守,让匈奴人彻底没了脾气。
  河套之役后,蒙恬就率军镇守在长城边塞。当时的名将王翦、王贲父子以及李信等人先后去世,冯劫也进入中央政府为官,手握三十万边防精兵的蒙恬就成为秦国军界的第一号实权人物。再加上蒙恬是个文武全才,据说打仗之余还发明了毛笔和古筝,为文化界和娱乐界做出巨大贡献。这样的杰出人才怎能不得到社会各界的拥戴呢?
  众望所归之下,秦始皇甚至把太子扶苏也托付给了他,让其在蒙恬军中担任监军,学习军事、积累人望;后来又把老上级王贲的儿子王离交给蒙恬锤炼。此时的蒙恬,既是太子党的头牌功臣,又一手掌控了王、蒙两大将门,当真是风光无限好。
  风光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正所谓月满则亏、功极则危。正是这位太子扶苏,让蒙恬从人生的巅峰突然跌落万丈深渊。

 楼主| 发表于 2013-3-19 08:00:25 | 显示全部楼层
3、坑爹的冒顿
  公元前210年七月,秦始皇第五次巡视天下,在沙丘病逝。
  沙丘(位于今河北邢台),一个意味深长的地点,中国历史在此处屡次转折激荡。商纣王在这里兴建了著名的酒池肉林,从此迈向身死国灭之路;春秋时代的邢国在此被北狄灭亡,从此激起了尊王攘夷的春秋大潮;几百年后,赵武灵王和秦始皇这两位雄才大略、开创时代的君主也陨落于此地。
  历史总是如此诡异。秦始皇辞世的沙丘宫,正是赵武灵王被饿死的那座宫殿。两位伟大的君主都创造了驱逐胡人的盖世功绩,却都被自己的亲信重臣暗算。惟一的区别是,赵武灵王是生前就被贵族们围困在沙丘宫中;秦始皇是在死后,被赵高、李斯等人篡改了遗诏。但秦始皇显然更为悲剧,不但他苦心栽培的太子扶苏被赵、李二人逼死,换成了有名的昏君秦二世胡亥,而且他倾注毕生精力营造的大一统帝国,也将就此崩溃。
  大厦将倾,支柱先断。
  作为帝国武力支柱的蒙恬,不幸成为这次宫廷政变的牺牲品。作为胡亥老师的赵高,要保住胡亥的皇位和自己的地位,就必须除掉扶苏的靠山蒙恬;作为文官之首的丞相李斯,要让自己的官职不被挑战,就必须杀死文武双全、德高望重的蒙恬。共同的利益之下,赵、李联手对蒙恬下了毒手。
  但他们都心怀恐惧:如果蒙恬率三十万边军反戈一击,粉身碎骨的就是自己了。在历史的这一刻,蒙恬确实拥有回天之力。
  只可惜,扶苏是个孝子,蒙恬是个忠臣。
  忠孝是中国伦理的核心价值观,忠臣孝子是历代推崇的先进人物。但历史往往证明:好人没有好报。太子扶苏不愧是孝子,面对伪造的始皇赐死诏书,竟然甘愿自尽身亡;大将蒙恬当然也是忠臣,秦二世的一个使者就让他放弃军权,束手就擒。公元前210年九月,蒙恬在狱中被毒杀,蒙氏一族惨遭灭门。
  蒙恬已死,胡、赵、李三人弹冠相庆,自以为坐稳了天下。公元前209年,胡亥正式登基。从这一刻起,“亡秦者,胡也”的预言突然开始显灵了:胡者,非胡人也,乃胡亥也!
  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刘邦、项羽先后起事,帝国各地烽烟四起。
  流星一般短暂的统一,转瞬即逝;诸侯混战的战火,竟又重新点燃。华夏大地又陷入了哀号呻吟,不知何时能走出黑暗的阴影。
  而此时此刻,在那遥远的漠北,却有一颗耀眼的巨星冉冉升起,将为匈奴人带来持久的光明。

  公元前209年,就在秦帝国换皇帝之时,匈奴人也产生了一位新单于:冒顿。
  匈奴的这次换位比秦帝国更加悖逆血腥,因为冒顿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头曼。
  自从被蒙恬赶出富庶的河套草原后,头曼单于就窝在漠北吹风吃沙,耗得国穷民弱。屋漏偏逢连夜雨,虎落平阳被犬欺。匈奴的邻居们都是趁火打劫的好手,西边的月氏、东边的东胡不时来骂句娘、抢个劫,头曼只能逆来顺受,连长子冒顿也送给月氏人做了人质。
  从自家的漠北荒野跋涉千里,来到月氏人富庶肥美的河西走廊,冒顿不禁对老爹生了怨气:瞧瞧人家这日子,人肥马壮的!千怪万怪,都怪老爹没能耐,把河套那块好地皮给丢了!
  但在这个拼爹的时代,冒顿爹不如人,只能忍气吞声作他的人质。
  后来他又听闻一个噩耗:老爹想废长立幼,把单于之位传给他的异母弟弟,为此,老爹计划对月氏开战,以借月氏人之手杀掉自己!
  冒顿出离愤怒了:要实现伟大的民族复兴,就要推翻无能的老爹;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和继承权,也要推翻这个无情的老爹。
  于公于私,我都只能坑爹了!
  他当机立断,偷了月氏人的良马,连夜逃回匈奴。面对匹马逃归的冒顿,头曼单于又羞又愧、父爱重燃,让他做了骑兵指挥官。冒顿明里装孙子(装儿子还不够),暗地把这支骑兵训练成只听他指挥的亲信死士。公元前209年,趁着打猎的机会,冒顿突然发难,指挥手下射死了老爹,然后诛杀后母及弟弟,成功登上单于之位。
  你瞧瞧,冒顿和扶苏,同样是地位不保的太子,又同样手握军权,一个是毅然坑爹,终成就了后来的天骄英名;一个却束手自杀,埋葬了秦帝国起死回生的机会。历史真是费人思量啊。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冒顿单于遇上了好时光。南面的大敌秦帝国陷入内战、自顾不暇,匈奴三面受敌的困境终于网开一面。西边月氏人的河西宝地,东边东胡族的白山黑水,都是冒顿的梦中情人,势要拥入怀中。
  梦中情人?索命仇人还差不多!
  首先找上门来的是东胡。这东胡族当年被燕将秦开赶出辽东,很是灰头土脸了些年。后来秦国灭燕,东胡人瞅空又溜了回来。因为东北地区离秦都咸阳太远,秦始皇也就没搭理他,而是专心修理枕边的匈奴。东胡人眼见着匈奴被撵到漠北,如今又发生弑父篡位的血案,就觉得欺负人的机会又来了。
  他们派出使者,向冒顿讨要头曼单于留下的坐骑宝马。冒顿二话不说,给了。
  他们又变本加厉,竟然向冒顿讨要他的老婆。冒顿大手一挥,还是给了!
  成吉思汗有句名言:“征服敌人,骑乘他们的脊背光滑的骏马,睡他们的美貌的妃子,这才是男子汉最大的乐趣!”如今匈奴单于的骏马和娇妻都归了自己,东胡君主真是爽歪歪。亢奋之下,他又派出第三批使者,索要两国交界处的一块荒地。
  匈奴贵族们都懒得进谏了:冒顿这厮比他老爹还无能,连自己的老婆都保不住,还会吝惜一块鸟不拉屎的荒地?
  谁知冒顿竟然雄起了,一刀砍了东胡使者:“骏马和女人是我冒顿自己的,失去了还可以再找;土地是我们匈奴大伙的,怎么能拱手让人?”这一下子,国民们都被感动得眼泪哗哗地,群情激昂跟着冒顿就杀向东方。
  东胡人早已被冒顿示弱之举麻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君主战死,族人大半成了匈奴臣仆,余下的逃往大小兴安岭一带,等到五百年后才重见天日,演化为三国魏晋时代的乌桓、鲜卑诸族。
首战告捷,冒顿成功地转移了弑父篡位引发的国内矛盾,把匈奴人的马头转向对外战争。吞并了号称“控弦之士一、二十万”的大国东胡后,冒顿实力暴涨,开始报复差点砍下他脑袋的月氏人。匈奴人连续侵入河西走廊地区,与祖居于此的月氏人展开激烈拉锯。
  根据学者们从语言、文化遗址等方面的考证,月氏人应该是分布在最东边的白种人。话说远古时期,中亚草原的白种游牧人兵分三路,展开了民族大迁徙。西路军进入东欧大平原,成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之先祖;中路军南下进入伊朗高原和印度半岛,缔造了波斯帝国和北印度诸国;东路人马翻越帕米尔高原,在今天的新疆创造了许多绿洲城邦和游牧部落,最远的一支进而来到甘肃的河西走廊地区,形成了月氏部落。
  河西走廊上有万年冰山雪水,下有千里草场良田,是“上有天堂,下有河西走廊”的宝地,至今都是中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面对匈奴人的入侵,月氏人边打边骂:
  “有种就去把河套草原抢回来,到俺们这儿撒野算啥本事!”
  收回河套,这可是冒顿日思夜想的复兴大业。但他知道,虽然蒙恬死了,但秦帝国的万里长城还在,三十万边防大军还在,虎将王离还在。别看帝国内部打成了一锅粥,北部边境还是把得很紧呢。
  所以他要忍耐,等待着秦帝国手忙脚乱之中,迟早会漏出的破绽。

  秦帝国已经千疮百孔,哪还少得了一个破绽呢。
  公元前208年,秦二世上位的第二年,叛乱从南方的楚地蔓延全国,河北的赵地也打出了复国的旗号。此时秦将章邯已相继击灭陈胜、吴广、项梁等人,暂时稳定了南方形势,于是北渡黄河,进剿赵地。为求毕其功于一役,朝廷命令王离率边军南下会同章邯。
  以百战边军对付一帮乱民,岂不是老鹰抓小鸡、石头砸烂泥?王离还想着迅速平定内乱,就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崛起的匈奴人了。谁知巨鹿一役,率楚军救赵的项羽神威盖世,破釜成舟、九战九捷,王离倒成了被抓的小鸡。史载王离被俘,手下大将苏角自焚、涉间战死,长城边军精锐尽皆覆亡于内战之中。
  经此一战,秦帝国再无回天之力。公元前206年,刘邦、项羽先后进入咸阳,秦朝灭亡。随后几年,刘项两人展开对决,史称楚汉战争。直到公元前202年,刘邦终于成为最后的胜出者,建立西汉王朝。
  有意思的是,原来游牧于河套地区的楼烦人,曾被赵武灵王大量雇为佣兵,此时也参与了楚汉之争。史书记载:“楚汉之际,多用楼烦人别为一军。”刘项两军中都雇佣了善于骑射的楼烦骑兵,称之为“楼烦将”。不过,就像北方边境的其他游牧族群一样,大多数楼烦人并没有机会为华夏军队效力,因为他们已经被匈奴征服了:
  自从王离边军覆没于巨鹿大战后,长城关塞形同虚设。冒顿迅速决定暂且饶过月氏,率军破关南下,不费吹灰之力重夺了河套草原,并设置了楼烦王和白羊王两个大贵族镇守。从此出发,匈奴骑兵又开始岁岁侵掠汉地,还攻占了朝那(今宁夏固原)、肤施(今陕西榆林)等郡县。
  牧草青青,悠悠我心;父亲,你丢掉的河套,你的儿子已经夺回来了。
  别再怪我当初的无情,那全是为了今日的复兴!

5、白登之礁石
  公元前201年,刘邦刚刚做上皇帝,就为两个韩信烦恼不已。
  第一个韩信是战无不胜、逼死项羽的名将韩信。这位兄台可以比喻为林彪与彭德怀的合体版,智勇双全、功高震主,其下场当然也类似林、彭。公元前201年,刘邦假装来南方巡察,把被封为楚王的韩信骗来开会,然后直接给绑架回了京城长安。回京之后,刘邦又装好人,说都是因为有人告韩信谋反。结果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兵权被罢、封地尽失。
  刚搞定一个韩信,第二个韩信又冒了出来。这个韩信是战国七雄之一韩国的王族后裔,在秦末乱世中曾和张良同志并肩携手,为韩国复国而战斗。后来他投靠刘邦,在楚汉战争中出了不少苦力,于是被封为韩王。刘邦登基后,觉得他的封地处于中原,容易造成威胁,就把人家调去山西戍边了。
  韩王韩信这叫一个心寒:“你以为老子是楚王韩信,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到了山西北部的封地,便琢磨着和匈奴人打交道、找后路。不料事机不密,被刘邦察觉了,于是下诏责备。公元前201年春,韩信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投降了匈奴,还自愿充当向导,引导冒顿大军进攻汉朝。
  此时的冒顿已经降服东胡,击败月氏,吞并河套,势力范围东西数千里,有骑兵四十万。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游牧人前所未有的雄心:征服华夏。这次有了汉奸主动带路,他喜出望外,率领四十万铁骑倾巢而出,让韩信为前锋打头阵。
  此时的刘邦已经亡秦灭项,一统天下,成为秦始皇后第二人,自认为天下英雄无出其右。面对北方传来的匈奴军情,他并不以为然:匈奴只是游寇马匪罢了,当年李牧以赵国偏师、蒙恬率秦军一部都能一战逐之,我若率天下之军,一鼓荡平有何难哉!
  这也难怪,出生于南方楚地的刘邦,本来就缺乏对北方胡族的认识,加上一直忙于内战,对匈奴崛起、胡人一统的情势也不甚了解。今年又解除了韩信、彭越、英布等一帮功臣宿将的兵权,他迫切渴望着通过扫平匈奴、收复河套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不久后军报再来:晋阳被围!晋阳是三晋首府,若是失陷,敌人就可以西窥关中,或者南图中原,直接威胁新生帝国的命脉了。
  事不宜迟,要把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公元前200年冬天,刘邦集结全国精锐共计三十二万大军,亲征匈奴和叛将韩信。

  冬天的三晋大地,白雪飘零、朔风凛冽。在刘邦的亲身激励下,汉军顶风冒雪,长途急进,在铜鞮(今山西沁县)大败韩信亲率的叛军主力,顺利解除晋阳之围。韩信见势不妙,逃往匈奴求援。老大跑路了,韩信的小弟们只好又拥立赵国王室后裔为王,据守广武(今山西代县)。恰逢冒顿派遣的一万匈奴援军赶到,残兵们士气重燃,再次合军南下攻击晋阳。
  刘邦正在晋阳城中休憩,准备过完年就继续北征,直打到匈奴老家去。这一看匈奴人竟然不找自来,他立即挥军出城,以众击寡,大败匈奴于城下。
  竟敢主动打上门来,这年我也不过了!刘邦大怒之下,率军追击,一连在离石、宁武等地击破敌军。匈奴人轻骑北奔,向河套方向逃去。
  匈奴人果真如此不堪一击?那么要不要继续追击,把一场局部的自卫反击战扩大成汉匈全面战争呢?刘邦还是很狡猾的,他派出了多批使者出使匈奴和谈,实则是要探清匈奴虚实。
  真是无赖遇混球、小偷遇贼头。刘邦再无赖再狡猾,也不过是面对项羽的要挟,声言不救老父性命罢了;冒顿那可是装乖卖萌之间突然手起刀落,直接要了老爹的命啊。相比刘邦,冒顿的狡猾阴险更是大大地,他一眼看出刘邦的意图,就拿出以前对付东胡的招数,在汉使面前一味示弱叫屈,装穷认怂;暗地里却集结倾国之军四十万,潜行到了汉匈边境。
  听了汉使关于匈奴软弱可欺的报告,刘邦终于下了大战决心。有一个叫刘敬的使者觉得匈奴人是在故意示弱,劝刘邦不要上当,还被关进了牢房。这里先要澄清一个事实,许多人以为刘邦只会用人和耍流氓,在军事方面是常败将军。但实际上,在秦末群雄中,只要不遇上项羽,刘邦可称得上常胜将军。这一点上,刘备继承了他祖宗刘邦的命运,刘备也是谁都不怕,却偏偏总遇上克星曹操,才落得个“逃跑皇叔”的千古误解。
  如今项羽已死,刘邦百无禁忌。他一时兴起,竟然自己做了前锋,带着樊哙、陈平等人和数万轻锐,远进到了边境附近的平城(今山西大同附近),把步兵主力给远远抛在了后面。
  站在平城的城头上,刘邦极目远眺,只见飘飘雪花之中,山川辽阔、天地缥缈,好一派北国风光。穿越迷蒙的风雪,他似乎已看到了匈奴人的王廷——等着吧,我要去那里,扫荡那里,征服那里!成为比秦始皇更伟大的皇帝!
  可惜他不知道,迷蒙的风雪之后不是遥远的匈奴王廷,而是近在咫尺的匈奴大军。

 楼主| 发表于 2013-3-19 08:01:37 | 显示全部楼层
 5、白登之礁石(二)
  在平城呆了些时日,后续主力仍未赶到,刘邦耐不住性子,又率军起程。这次他没能再长驱直入了:在平城以北的白登山,他被四十万匈奴骑兵重重包围!
  史书记载,倾巢而出的匈奴军容极其盛大:白登山的西面全是骑白马的骑手,东面全是青色的马,北面皆是黑色之马,而南面又换成了赤黄色的马。兵强马壮的匈奴骑兵汇成了咆哮奔涌的沧浪之海,而白登山成了大海之中的孤独礁石。
  沧浪与礁石,在历史的这一刻剧烈地碰撞冲刷,把命运之弦拨出了振颤人心的高亢之音:如果冒顿全胜而刘邦覆灭,初生之西汉必然崩溃,春秋以来数百年的乱局还将继续延续下去,匈奴人则可能成为第一支入主中原的胡人。如此一来,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文明进程将发生不可想象的逆转。
  在白登的重围里,刘邦一定曾想起两年前的垓下之围,他采纳韩信的十面埋伏之计,率数十万诸侯联军困住了英雄一世的楚霸王项羽。人生如梦幻,历史竟重演。只是这次垓下换成了白登,项羽换成了自己。
  难道一生功业就要付诸东流?自己也会和项羽一样,变成后世的笑柄?
  不!决不!
  在历史上留名的我,决不会是一个向命运认输的失败者!

  在跌宕起伏的一生中,刘邦可能缺乏很多东西,比如家庭背景、军事天才,甚至道德品质。但他最不缺的就是屡败屡战、死不认输的劲头。
  死不认输的人,往往就是死不了的人。
  生死一线间,刘邦奋起了。他的麾下老兵爆发了惊人的战斗力,凭借白登高地以寡敌众,血战七日七夜。《汉书》就此感慨道:“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弓弩将尽,以山石击之;刀锋卷刃,则斩木接敌;食粮不继,以雪水充饥。冰天雪地的白登山上,汉军将士以一当十,如礁石屹立,把骑兵之海硬生生地挡住了。
  七天七夜之后,匈奴人还是无法攻占白登山,攻击的怒潮也渐渐消退。恰在此时,陈平为刘邦想出了一个密计,令冒顿撤除了包围。这个计策的内容是千古之谜,《史记》记载“其计秘,世莫得闻”。到了东汉,有个叫桓谭的学者猜测说,陈平的秘计无非是利用女人的嫉妒心,忽悠冒顿的老婆说若匈奴获胜,汉地美女就会全归了冒顿,到那时夫人就会失宠云云。冒顿的老婆忧虑之下连哭带劝,就逼得冒顿退兵撤围了。
  这一猜测后来竟流传愈广,几乎成了公论,其实是非常可笑的:篡位之前,冒顿为了把部下训练成唯命是从的木头人,亲自下令向老婆射箭;继位之后,为了麻痹东胡,他又把老婆送给了东胡酋长。这样一个极端大男子主义者,怎么可能是听枕头风的气管炎呢?

  在下以为历史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刘邦在白登山坚守七日七夜,让冒顿意识到了汉军的强大战斗力。其实匈奴人虽然长于骑射,但攻坚能力实在不敢恭维,以至于后来武帝时候,李陵仅率五千步兵就能扛住匈奴十万骑兵的围攻。要等到发明马镫之后,游牧民发展出了能够冲锋的重装骑兵,才开始对步兵集群占有优势。由于刘邦占据高地优势,弓弩武器的装备又精良,冒顿的强攻始终难以奏效,只有继续包围、困死汉军这条路。
  然而,经过这些时日的拖延,汉军的大部队应该已经接近平城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冒顿就会面临被汉军主力反包围,从而腹背受敌的困境。虽然胜负未可知,但一场百万人规模的空前血战是免不了的,匈奴即使获胜,也必将国力大损。此时,东胡、楼烦等族刚刚臣服,和月氏的战斗还在继续,统一游牧民的大业远未完成,冒顿可不愿冒这个险。趁冒顿进退维谷之间,陈平之计应该就是晓以利害,以求和解,而冒顿趁机借坡下驴。
  当然,才统一中国两年的刘邦也和冒顿同病相怜,而且处境更加危险。冒顿虽然吃不下白登这根硬骨头,但要让他吐出来,还是得换上几块肥肉。所以陈平的计策也必然包含了“和亲、赔款”的妥协内容。后世有一个非常相似的例子,就是辽国萧太后亲自率军大举入侵北宋,一直打到黄河南岸,宋真宗也亲征拒敌。两军对峙激战,谁也无法获胜,最后签署了著名的“潭渊之盟”,北宋虽然每年得向辽国送钱,但买到了百年和平。
  七日攻势之后,匈奴军声明接受和议,还把四面包围撤除了一面,供汉军撤退。但谁也不敢确认,这是否是冒顿用“围三缺一”的兵法计谋,要趁汉军撤退半道歼之。所以刘邦继续等待时机。
  刘邦的坚持终于得到了上天的回应。史载这天,浓雾突然弥漫了原野,几步之外就不见人影。刘邦抓住时机,指挥全军张弓搭箭、戈矛向外,组成全副戒备的战斗队形,“徐行出围”。匈奴人见汉军阵形整肃,并无溃散之象,也就不敢在大雾天气下出击检漏。
  经过步步惊心的撤退之路,刘邦终于退回平城,与主力部队会合。随后他留下樊哙守卫代北边地,并勇敢地承认错误,把当初进谏的刘敬封为关内侯。

  无论如何,这场艰险无比的白登之围终于落幕了。
  当刘邦踏上回军长安的归程时,他回首遥望白登的方向,耳边似乎还激荡着那七天七夜的血海涛声,眼前似乎还屹立着如礁石般浴血死难的将士身影。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死里逃生的解脱感,却充溢着沉重的叹息:
  虽然安全脱身,但这仗终归是败了。不但收复河套的梦想成空,还要被迫给匈奴献上宗室女子和锦绣财富,背负起沉重的羞辱。甚至到一百年后,他的后人汉武帝还念叨着:“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
  在他心中,一统天下的豪情已化作英雄迟暮的伤感。
  然而,英雄会迟暮,却永不谢幕。正如海边的礁石,在沧浪之水的冲刷下变得黯淡,但细细体味,却别有一种恒久的光泽,黝黑幽深,犹如穿越时空的隧道。在礁石的身上,人们可以看到曾迎风破浪的豪情,也看到了风暴鞭笞的伤痕,更能看到那些比荣耀或者危机都更长久的东西:历史的教训。
  刘邦获得的教训是深刻的。经此一战,汉朝终于意识到,胡人已今非昔比,一盘散沙的游牧民已凝聚成大一统的匈奴帝国。从此,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紧紧压迫着,也激励着刘邦和他的子孙们励精图治、奋发图强。

  白登之围后的第四年即公元前196年,刘邦在平定九江王英布的叛乱后,路经故乡大宴乡亲,在酒宴上自创自唱了著名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史载刘邦慷慨高歌之时,忍不住“泣下数行”。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也寄托了对白登之战的无限感怀吧。

6、九世之仇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刚刚开国就急哄哄地挑战强敌,刘邦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后来北宋开国,宋太宗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也屡次倾国北伐进攻契丹。无独有偶的是,宋太宗也以惨败收场。
  汉高祖失败后,西汉以和亲之策忍受了七十年屈辱;宋太宗失败后,北宋以纳币之策承受了百年国耻。但一样的开头,却有完全不一样的结局。宋朝确实成了弱宋,从此再无出头之日;汉朝最后却成为“强汉”,坐稳四百年亚洲霸位。
  强弱有别,玄机何在?
  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但汉朝君主体现出来的忍辱负重的情商、深谋远虑的智商应该是重要原因,其中艰辛,真比得上卧薪尝胆的勾践了。

  在后来汉武帝讨伐匈奴的诏书中,有这么几句话:“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所谓齐襄公复九世之仇的故事,是说西周时期,因为纪侯进了谗言,导致齐哀公被周夷王烹杀。哀公的第九代后人就是齐襄公(齐桓公的亲大哥),为复此仇灭了纪国。当时舆论颇有非议,因为传统风俗是家仇只可追究五世。但《春秋公羊传》认为此乃国仇,并非家仇也,所以复仇不受时效限制。为此,《公羊传?庄公四年》提出一个非常震撼的观点:“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如果从李牧和匈奴的第一战算起,到汉武帝下诏截止,华夏和匈奴的国仇差不多也经历了九个世代:李牧、秦始皇、秦二世、汉高祖、汉惠帝、汉少帝(连续有两人,但时间短)、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在这长达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仇恨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越积越深,最终导致了武帝时代的空前血战。先抛开国家利益的竞争不谈,冒顿同志对吕后的侮辱应该是那颗最为怨毒的仇恨种子。

  吕后,名吕雉,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事实上的女皇,武则天、慈禧的祖师娘。她与刘邦是贫贱夫妻,新婚三年刘邦就离家走上造反之路。随后吕雉就被秦兵抓进大牢,还当过项羽的人质,历尽人间磨难。经过长达七年的生死离别后,吕雉终于和刘邦重逢,本以为苦尽甘来,却发现刘邦早有了一堆女人。年仅三十的吕雉从此默默忍受着“空房黄脸婆”的悲剧命运,连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都差点没保住。坎坷跌宕的人生把吕雉千锤百炼,铸就了一颗深沉冷漠、刚毅绝情的王霸之心。
  白登之败后的第四年,汉高祖刘邦病危。为除后患,吕后主谋诛杀了韩信、彭越等开国元勋,其杀伐决断让刘邦也震撼不已。史载当时宠妃戚夫人深恐日后被吕后报复,就央求刘邦废掉太子(吕后所生),改立自己生的儿子。刘邦无奈地回答道: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吕后这只小野鸡(雉是野鸡之意)啊,已经长成了高飞千里、横绝四海的鸿鹄,连刘邦也无可奈何了。
  刘邦死后,吕后独掌朝政十五年,开创中国第一个垂帘听政的时代。执政期间,她废立了三个皇帝,还杀了一个皇帝(汉前少帝刘恭)、三个亲王(其他女人为刘邦生的儿子),并打破“非刘氏不得称王”的规矩,封了十几个娘家人为王侯。当然,除了政治斗争的一面,她在治国上也有很大功绩,《史记》赞誉道:“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稀,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但就是这个让韩信束手就戮、让刘邦无可奈何、令天下俯首听命的女人,却被冒顿调戏了!

  公元前192年,冒顿送给吕后一封国书。这国书没有外交辞令,也没有大政方略,竟然是赤裸裸的调戏:“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少儿不宜的句子就不翻译了,大概就是说:咱们两个是鳏夫寡妇、干柴烈火,干脆你就来做我的女人吧!
  冒顿写下这封千古奇书,应该是出于三方面的原因。
  首先当然是骄横之气:我连你老公刘邦也欺负过了,还不能欺负你个寡妇?
  然后是文化差异:匈奴人在父亲死后可以娶小妈,哥哥死了可以娶嫂子,既然汉匈是兄弟之邦,那我冒顿娶刘邦的老婆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了,匈奴单于全称是“撑犁孤涂单于”。“撑犁”者,“天”也;“孤涂”者,“子”也,连在一起就是“天子”的意思。你老公刘邦是天子,俺冒顿也是天子,你要从了我也不亏嘛!
  但以冒顿一代天骄的雄才大略,以上两个原因恐怕只是表象,其实是想通过统治者的直接联姻,达到不战而控制汉朝的目的。他知道惠帝柔弱,汉家皇帝其实就是吕后,如果把她娶到手,偌大华夏岂不就成了嫁妆?即使名为两国,但要干涉内政就有大义名分啦。在世界历史上,西班牙帝国的建立、英法百年战争的起因,都是王室联姻的缘故。

但中国人最讲究礼义廉耻、孝子节妇,白登之围还算是男人之间的公平决斗,输了无话可说,但如今好你个冒顿,竟然趁人家老公去世,欺负一对孤儿寡母!
  朝野上下出离愤怒了。大将军樊哙慷慨请战:“臣愿领兵十万,横行匈奴中!”
  白登之败不但是刘邦的遗憾,也是樊哙等一干猛将的耻辱。何况刘邦曾命他修缮长城,戍边备战,亲口期望其能“复蒙恬故业”。言犹在耳,樊哙当然是主战派。
  但季布反对道:“樊哙该杀!当年他随高祖领三十二万大军,都打不过匈奴,如今领十万人岂能成功?这不是吹牛皮么!”季布是天下闻名的实诚人,“一诺千金”这个成语就是赞誉他的。正所谓话糙理不糙,季布说的是实话,吕后也是个明白人,她便按捺下怒火,给冒顿回了一封信:
  “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意思就是说,我吕雉年老色衰,配不上大单于啦,就请您放过我吧!
  其情之屈辱,其词之卑微,令人潸然泪下。

  在冒顿看来,之所以写信求亲,并不是四十五岁的吕后有多大魅力,而是因为和亲是汉朝向匈奴屈服的象征。为此,当年刘敬甚至建议把吕后唯一的女儿长公主刘乐嫁给冒顿,幸亏吕后来了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刘邦才改送了一个宫女去冒充。如今为了满足冒顿的精神胜利法,吕后只好又送了一名宗室女子给他为妃。

  公元前180年,吕后去世。在开国老臣的支持下,刘家诸王起兵击败吕氏一族,刘邦之子代王刘恒即位,即为汉文帝。趁着汉朝内乱初平的脆弱时期,公元前177年夏天,也就是陈平病逝的那一年,冒顿派遣匈奴右贤王从河套地区挥军南下,大肆侵掠。
  当时的人们前所未有地紧张:以前局势再乱,还有老狐狸刘邦和母老虎吕后撑着,而汉文帝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外来藩王,本来就是因为他“势单力孤”才被功臣集团选中继承皇位,如今连化解白登危机的陈平也不在了,朝中是开国武将专权,而地方上宗室诸侯也多有不服,这么个楞小子能扛得住匈奴人么?
  汉文帝笑了:怕啥?我还是个娃娃时,就和匈奴人拧上了!

  汉文帝谥号有个“文”字,是赞颂他善于治理内政,开创了“文景之治”,但他还有鲜为人知的“武”的一面:他本就是戍守边塞的诸侯出身。
  当年白登之围前所未有地动摇了华夏的自信。战后不久,匈奴又进攻代地,代王刘喜(刘邦的亲哥)弃官出逃;刘邦改派儿子刘如意为代王,刘如意却赖在京城、不敢赴任。更恶劣的是,随后几年里,镇守边境的重臣赵国丞相陈豨、燕王卢绾等先后投降匈奴,举起了叛旗。在这种危急形势下,年仅8岁的汉文帝被刘邦封为代王,出镇与匈奴作战的最前线,从此镇守边地十六年。
  童年的我,听惯了匈奴的马蹄声声;
  少年的我,看过了边塞的烽火连营;
  青年的我,难道还会惧怕从小就如影随形的战争?

  汉文帝临危不乱,亲自来到长安北方的甘泉宫坐镇指挥,以参加过白登之战的太尉灌婴为帅,统领大军抵御匈奴。匈奴右贤王见汉军主动出击,知道汉朝并未大乱,于是撤军。
  在汉文帝的镇定面前,匈奴人没讨到便宜,但西边的月氏就倒霉了。冒顿又命令右贤王将功赎罪,转向去打宿敌月氏。从冒顿登基以来,月匈两国已经打了三十年,匈奴势力西至贺兰山,月氏势力东到祁连山,两山之间有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个大沙漠,成为双方拉锯对峙的天然屏障。这次听说匈奴主力南下去打汉朝了,月氏人就放松了警惕,哪料到匈奴军这么快就转过头来,飞度大漠,一场长途奔袭下来,月氏人大败亏输,连月氏王的脑袋都让砍下来,做成了冒顿的酒杯。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月氏人终于彻底服输了,大部分人离开了生息数百年的家园,在匈奴人的追杀下一直向西逃亡,被称为“大月氏”,后来建立了贵霜帝国;留下来的被称作“小月氏”,做了匈奴的臣仆,后来西汉征服河西走廊后,多以“卢水胡”或“湟中义从胡”之名担任汉朝的雇佣军。
  一战消灭世仇月氏,终于一统草原,冒顿大喜过望,得意地给汉文帝写信夸耀:
  “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
  这不摆明了不服气,还要再打么?
  看了信的汉文帝怒了:上次交手不分胜负,我可不怕你!
  但汉文帝并没有被青年热血冲昏大脑。他与群臣都认为匈奴新破月氏,不可与战,于是继续执行“忍”字国策,在公元前175年向匈奴派出了第三位和亲公主。汉文帝还亲自写下国书,送上丰厚馈礼。在送给匈奴人胡萝卜的同时,他集中精力整顿内部,清除了串谋匈奴、图谋篡位的淮南王刘长。

 楼主| 发表于 2013-3-19 08:02:48 | 显示全部楼层
7、史上第一个汉奸
  因为身份特殊,刘长与匈奴勾结一事,在当时的震动是非常大的。
  刘邦有八个儿子,经过吕后的剪除和岁月的侵蚀,到了文帝时期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汉文帝,另一个就是淮南王刘长。因此,刘长曾经是汉文帝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当初之所以落选,是由于大臣们公认他过于彪悍、让人怕怕:史载刘长是个猛男,力能举起重鼎,热爱兵器武艺;更恐怖的是他非常记仇,举个例子,他母亲赵姬是赵国献给刘邦的美女,后来赵国丞相贯高刺杀刘邦失败,赵姬也受到牵连,于是向吕后的宠臣审食其求救。审食其向吕后求情,但没能成功,赵姬只好自杀。刘长长大后知道了身世,就把审食其恨之入骨,竟然在文帝三年前往审食其府邸,亲手掏出铁锤打死了他!
  身为皇帝之弟,诸侯之首,竟然私自杀死前朝丞相、当朝侯爵(审食其被刘邦封为辟阳侯)!助人为乐是活雷锋,但袖手旁观者也不是死罪啊!
  虽然国法昭彰,舆论沸腾,但刘长毕竟是高祖仅余的血脉,汉文帝还是赦免了他。刘长从此更加跋扈骄横,竟然到了自制天子礼器、沟通匈奴谋反的地步(举报者如是说)。事已至此,汉文帝便把他流放到蜀地,刘长在路上悲叹道:“天下都说我是勇猛的人,怎么能忍受如此屈辱呢?”于是绝食自杀。
  刘长到底有没有勾结匈奴谋反,汉文帝是不是借机除掉他,已成为一桩历史疑案。甚至到了刘长死后六年,民间还有歌谣感叹:“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如果说刘长之死对汉文帝来说是“悲喜交加”,那么冒顿之死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公元前174年,就是刘长自杀的那年,匈奴单于冒顿去世了。这位老兄是统一游牧民、纵横大草原的第一人,至今还被蒙古国、土耳其等国抢着认祖宗呢。如今他死了,汉朝如释重负。汉文帝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假装悲痛,不仅派去使团吊丧,还给新任的老上单于送去一位宗室女子为阏氏(匈奴王后),希望延续汉匈友好云云。
  谁料乐极生悲,没想到这一次和亲还和出了第一个汉奸(刘长的汉奸身份存疑)。
  话说和亲使团里有一个名叫中行说的太监,在皇宫里舒服惯了,不愿去匈奴吃风沙,还发牢骚道:“如果一定要我去,我就要给汉朝找大麻烦!”
  要说这种苦活谁也不想干,中行说的埋怨是情有可原。但这家伙竟然说到做到,真的投靠了匈奴,成为老上单于的亲信军师。为破坏汉匈关系,他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招是“防腐拒变”,抵制汉朝的和平演变策略,鼓动老上单于放弃汉朝送来的锦衣玉食、糖衣炮弹。他说:“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大力破坏匈奴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
  第二招是“体制改革”,他向匈奴人传授官制、文字、数学等先进制度文明,为单于建立印玺和礼仪,帮助匈奴从松散的部落联盟升级向稳固的国家体制,避免了以往游牧民族骤兴骤亡的命运,为数百年的国运奠定了基础。
  第三招是“以战代和”,他向老上单于倾囊汇报了汉朝情报,帮助策划了全盘作战方案,把汉匈表面上的和平关系彻底撕破,引向了全面战争。公元前166年冬天,老上单于亲率十四万骑兵攻入北地郡,袭破萧关,烧毁中回宫,前锋直达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距京都长安不到200里。汉文帝宣布京师戒严,调十万骑兵入京勤王;又派五位侯爵大将迎击匈奴,苦战经月,也只能看着老上单于饱掠而归。从此匈奴年年入侵,从西线的上郡到东边的辽东战火不断,仅代郡一次就杀了万余军民。
  中行说啊,该怎么说你好呢?对工作不满意,跳槽可以;对祖国不满意,移民可以;但总不能这么变着法地祸害故乡(他本是燕人,燕地也是匈奴战祸最惨的地区)、危害故国吧!虽然你是太监,不用担心生了儿子没屁眼,但你好歹也是人哪……
  中行说的罪恶行径,激起了汉朝上下的切齿痛恨。当时的大文人贾谊在《治安策》里就痛骂道:“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其实不用动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好不容易耗到公元前160年,老上单于死了,其子军臣单于登基。中行说这厮死不悔改,继续撺掇军臣单于攻汉。公元前158年,军臣单于出动六万骑兵,两路侵入上郡和云中郡,气势甚凶。汉文帝调派了六位将军御敌,数月时间才把匈奴人逼退。这一战汉军无甚战绩,唯一的收获就是发掘出周亚夫这位名将。
  周亚夫是开国名将周勃之子,这次为防备匈奴突袭,率军戍守长安郊区的细柳营。汉文帝亲自慰问军队,到了其它军营,都是打横幅敲锣鼓、热烈欢迎,唯独到了细柳营,将士们却全副武装、戒备森严,更牛的是,皇帝车队的开路先导说:“快开门,天子要到了”,军营门卫竟回答:“军营中只听将军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书”;等汉文帝到了,还真的进不去,只得派出使者去找周亚夫说明理由“吾欲入劳军”,这才进了门。军士们又说:“将军规定了,在军营中严禁飚车”,汉文帝的司机只好勒紧马缰、放慢车速。最后到了将军营帐,周亚夫拿着兵器行军礼道:“全副武装的军人不便于下拜,只能给您敬个军礼了!”
  群臣都大为吃惊甚至愤怒,只有汉文帝赞叹道:“嗟呼,此真将军矣!”,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首都警备区司令)。汉文帝的胸怀是博大的,眼光是犀利的。后来汉景帝之时,正是周亚夫平定了七国之乱。

在发掘出周亚夫之后不久,汉文帝就驾崩了,年仅47岁。他的长子汉景帝即位。
  汉景帝是汉文帝的影子,忠实继承了父亲的政策方针,所以史上合称为“文景之治”。
  景帝一朝,来自匈奴的威胁得到缓解,大多局限于边境战争,胡骑长驱直入、深入内地的情况少有重演,甚至还有匈奴贵族开始投降汉朝了。比如公元前147年,就有七个匈奴部落首领率部投降,包括当年投降匈奴的燕王卢绾的孙子。
  真是风水轮流转,匈奸到我家。汉高祖时,有几个诸侯王都投降了匈奴;汉文帝时,还有太监中行说当了汉奸;到景帝朝,匈奴人反过来投向汉朝了。这一微妙变化,正反映了汉匈实力的此消彼长。发展才是硬道理,经过几代人的忍辱负重、埋头苦干,汉景帝时期的汉匈关系终于开始平衡。
  汉景帝时代的相对和平,一方面是因为列祖列宗多年治理的铺垫,另一方面是景帝有了三位名将辅佐。
  第一位:威震单于的周亚夫
  自从在细柳营被汉文帝赏识后,周亚夫就发达了。汉景帝即位后,因为采用削藩之策,导致吴楚等七个诸侯国联合叛乱。北边的诸侯赵王就写信联络匈奴军臣单于,准备与匈奴大军联合南下长安。内忧外患、千钧一发之际,汉景帝相信老爹的眼光,任命周亚夫平乱。周亚夫不负所望,只用半年就平定诸侯,赵国也被攻破。
  军臣单于本以为汉朝即将崩溃,自己能干出比冒顿爷爷更大的成绩,谁料想诸侯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灭亡。不但内应没了,还冒出一个闪电战大师周亚夫,军臣单于估摸着打起来会很棘手,就放弃了入侵计划。从此总掌帝国军权的周亚夫,把细柳营经验推广到全军,打造出一个铁桶般的边塞体系,给汉景帝的天下装进了保险箱。
  后来周亚夫因为反对废掉太子刘荣,引起了汉景帝的猜忌。回想当年那句“军营中只听将军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书”的名言,汉景帝最后决定找个由头关押他,周亚夫不服,遂自杀。

  第二位:吓跑匈奴的苍鹰郅都。
  前面说的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后,高居丞相之位,文武两途都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偏有一人见了他从不下拜!要知道周亚夫能让汉文帝都没脾气,那又是谁能让周亚夫没脾气呢?
  就是人称“苍鹰”的郅都。郅都为人刚正不阿,在济南为官时开了西汉镇压地方豪强的先河,在长安当警备区司令时处罚骄横的皇亲国戚,他的名言是:“已经背离父母来当官,就应当在官位上奉公尽职,保持节操而死,不能顾念妻子儿女”。公元前148年,从不低头看路的郅都终于撞到南墙:他受命审查废太子刘荣,但刘荣也是个硬骨头,因为不愿受辱就自杀了。太后得知长孙死讯后大怒,逼迫汉景帝查办。景帝于是改派郅都去边地的雁门郡当太守,暂时避避风头。
  硬汉郅都的名头早已远播四海,连匈奴人也敬畏有加。郅都一到雁门郡,入犯的匈奴骑兵便撒丫子跑路,直到郅都死前都不敢靠近。无聊的匈奴人只好玩意淫强国的把戏,把木头刻成郅都的形象,当成箭靶练习,结果匈奴射手们连看到木头人也胆战心惊,无人能够射中。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郅都靠着“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恐怖名声,成功实现了兵法的最高境界。后世朝臣赞叹道:“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向沙幕”;“汉拜郅都,匈奴避境;赵命李牧,林胡远窜”,实乃“战克之将,国之爪牙”,把郅都赞誉成廉颇、赵奢、李牧一般的名将。
  可惜的是,郅都在雁门郡的威名传到了太后耳朵里,老奶奶想起死去的孙儿刘荣,怒火重燃,逼迫汉景帝处死了郅都。
  郅都一死,国内的权贵豪强和边境的匈奴人都额首相庆,雁门郡重新遭受匈奴侵掠。

  第三位:飞将军李广
  幸运的是,郅都留下的空白很快就由李广填上了。
  李广外号“飞将军”,名震古今中外。他成名很早,公元前166年的文帝朝,中行说煽动老上单于率十四万大军入犯,李广就在这次战争中参军,因善于骑射建立战功,成为汉文帝的卫士。汉文帝曾赞誉道:“可惜你生不逢时啊,要是生在高祖时,你至少可以取得万户侯的功名!”
  汉景帝即位后,李广随太尉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亲手夺取了叛军帅旗。后来他先后出镇北部七郡太守。

第三位:飞将军李广

  幸运的是,郅都留下的空白很快就由李广填上了。

  李广外号“飞将军”,名震古今中外。他成名很早,公元前166年的文帝朝,中行说煽动老上单于率十四万大军入犯,李广就在这次战争中参军,因善于骑射建立战功,成为汉文帝的卫士。汉文帝曾赞誉道:“可惜你生不逢时啊,要是生在高祖时,你至少可以取得万户侯的功名!”

  汉景帝即位后,李广随太尉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亲手夺取了叛军帅旗。后来他先后出镇北部七郡太守,成为景帝的移动长城。

  李广担任上谷郡(居庸关所在地)太守时,天天亲自上阵和匈奴干仗,其疯狂劲头不但吓怕了敌人,连自己人也被吓住了。典属国(主管少数民族事务的大臣)公孙浑邪进言汉景帝道:“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但他喜欢亲身参战,如果战死了就可惜啦。”

  于是景帝改派李广去镇守上郡(今陕西延安一带),谁知他本性难移,干出了一件更心跳的事。有一次监军宦官带着几十个侍卫出去侦查,遇到三个匈奴人。宦官想着以众欺寡,上去就追,不料侍卫们都被匈奴人射死,只剩下他逃回向李广哭诉。李广一拍大腿:“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所谓射雕手,就是顶尖的箭术大师,能够射杀展翅高飞的大雕,后世更成为各行业杰出人才的代称,比如 王维先生被誉为“诗中射雕手”,郭靖哥哥被誉为“射雕英雄”。

  李广一听来了这么三个高手,斗志大发,竟然抛开大军比武去了。他追上匈奴人,双方狂飙箭术。结果李广射杀两人、生擒一人,取得了三比零的辉煌战绩。刚要回营庆功,又碰上了几千人的匈奴大部队。李广只带了百来号人,非但不逃,还大大咧咧地下马休息、卧倒睡觉,甚至故意出击射杀了一名骑白马的匈奴首领。匈奴人的智商显然比不上司马懿,这一招空城计唬得他们掉头就撤。

  当然,景帝时期还有公孙浑邪、程不识等诸多良将,他们都以严谨治军、以阵法作战;而被匈奴敬畏地称为“飞将军”的李广,不按常理出牌、专以侠气纵横。正是这种各有千秋、异彩纷呈的名将群像,让景帝时代如绚烂之初霞,开始展露光彩,预示着接下来的汉武帝时代的红日磅礴。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驾崩。他和父亲极其相似,连寿命也是48岁,仅比汉文帝多一岁而已。临终之前,汉景帝抱病为太子刘彻主持加冠典礼,告诫道:“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

  太子刘彻即皇帝位,就是汉武帝。
 楼主| 发表于 2013-3-19 08:04:34 | 显示全部楼层
8、奴隶之子
  在中国历史的地平线上,秦始皇和汉武帝堪称双子塔,往往以“秦皇汉武”并称。史家曰:“功莫大于秦皇汉武”。这两位帝王不但功业相当,连身世也相似。
  战国后期,秦国王子异人在赵国当人质,被大商人吕不韦看中。吕不韦便把自己的小妾赵姬送给异人,不久生下了秦始皇。据说秦始皇这辈子最烦心的事情,就是搞不清楚,到底自己的亲爹是异人还是吕不韦。
  无独有偶的是,汉武帝的母亲王娡也是二婚。
  她是汉初诸侯王臧荼的外孙女。当年臧荼造反,被刘邦诛灭,其子臧衍逃亡于匈奴,帮助冒顿单于策反了许多汉朝诸侯、将领。父亲谋反、兄长叛国,臧荼的女儿臧儿只好隐藏于民间,嫁给平民为妻,并生下二女,长女就是王娡。
  逃出生天的臧儿其实并不甘心,她时刻梦想的是恢复家门荣耀。有一天,一个算命先生说她的女儿会嫁给大贵之家,这可把臧儿给撩拨得:长女王娡的老公叫金王孙,别看名字起得富贵逼人,其实只是个市井平民罢了。这样的人哪配得上女儿的好命?
  臧儿真是个厉害女人,立马棒打鸳鸯,逼迫小两口离婚,又打通关节把王娡送进太子宫。太子就是后来的汉景帝,果然对王娡宠爱有加,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汉武帝刘彻了。
  虽然事业上差不多,并称“秦皇汉武”,但论起人品胸怀,还是汉武帝开阔些。秦始皇为自己的身世烦恼,竟然处死了吕不韦;汉武帝却对母亲的往事很坦然,还昭告天下寻找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也就是金王孙和王娡的女儿。当找到这个叫金俗的女子后,汉武帝亲自登门相认,并接入宫中与母亲共享天伦之乐。

  也许是因为自己母亲身世的缘故,汉武帝具有一种普世情怀,无论亲情还是爱情,都只谈感情不问出身,他不但找回了平民姐姐,还娶了一个歌女老婆。登基的第二年春天,18岁的汉武帝到平阳公主家吃饭,与公主府中的歌女卫子夫一见钟情,旋即带回宫中封为“夫人”(仅次于皇后的妃子),两人从此相伴四十八年。在陈皇后被废后,卫子夫还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是中国历史上时间第二长的皇后。
  这是真实版、加强版的“王子与灰姑娘”童话故事。卫子夫这个灰姑娘一步登天,羡煞天下父母,极大地冲击了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当时民谣就唱道: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但她并非空手而来,也给汉武帝带来一样宝贵的嫁妆:卫青。

  孟子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卫青用从奴隶到元帅的传奇人生,最为生动地诠释了这段格言。
  他是卫子夫母亲与县吏郑季的私生子,小时候养在郑家,放过羊、拾过荒,被兄弟们排斥鄙夷,当做奴隶一样使唤。少年时又被送入平阳公主府中作“骑奴”,就是养马的奴隶。有一次他跟随公主车驾去甘泉宫,一位在工地上劳动改造的囚犯惊呼道:“你的面相贵不可言,能够封侯呢!”卫青自嘲道:“我是奴隶的孩子(卫子夫母亲也是平阳公主的家奴),少挨点打骂就谢天谢地了,哪来的立功封侯呢?”
  卫青的回答是无比酸楚的。在那个时代,身为奴隶之子,他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个奴隶,也只能和女奴结婚,所生的孩子也得继续承受这种悲剧命运,除非有奇迹发生。
  奇迹的确发生了。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竟然嫁给了汉武帝,卫青也成了一名羽林营骑士。羽林营是汉武帝亲手建立的精锐卫队,专招亲信贵族子弟和军中烈士遗孤,其名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义,后世转音称为“御林军”。这支部队是汉武帝练兵备战的试验田,军中少年郎日后多成为对匈战争的栋梁之才。
  进了羽林营,就是进了大汉帝国的高级军校,前途一片光明。但卫青还没高兴几天,又遇到杀身之祸。话说卫子夫得宠,惹恼了陈皇后的母亲,也就是汉武帝的姑姑馆陶公主。馆陶公主想杀鸡吓猴,就把卫青捉去开刀。幸亏军中好友公孙敖等人持刀相救,才逃过一劫。
  根据历史事件推算,此时的卫青应不过十五六岁。小小少年,已历经人间疾苦、生死磨难。与其他皇族少年、勋贵子弟相比,卫青的经历赋予他沉稳早慧、进退从容的不凡气质,令同样青春意气的汉武帝激赏不已,从此卫青连任侍中、太中大夫等职,逐渐成为历史的主角。
  卫青,宝剑锋从磨砺出,你的未来在等着你!

  但在公元前138年,卫青才刚经历生死之劫,正在侍中的职位上苦学兵法将略。在作为未来的名将出场之前,他还要再等九年时间。所以让我们把目光先转向一边,讲讲另一个的故事。

  公元前138年,汉武帝征召天下志士出使西域。


9、穿越之旅
  公元前126年的一天,长安城忽然沸腾了,大汉朝堂也沸腾了。
  因为一个十三年来杳无音信、几乎被遗忘的男人,突然像穿越时空一般,活着回来了!
  当这个男人再次望见巍峨的长安城时,他已经从25岁的青年变成年近不惑的中年人。而且他的样子远比年龄要苍老,
  城门大开,国人迎来。“啊……”他终于叫出声,一头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嚎哭起来。他就是张骞。

  十三年前,也就是公元前138年,刚登基两年的汉武帝忽然颁布诏书,招募有志之士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人。
  出使西域?
  这个话题就如现代科幻小说里的星际旅行,引得一些人心潮澎湃,但让更多的人茫然摇头。要知道,在汉武帝之前,华夏版图最西边也就过了陇山,就是今天甘肃东部和宁夏银川一带。再往西就是茫然一片的未知世界了。倒是西周的周穆王曾向西远行,策马万里,找到了昆仑山的西王母,但那只是浪漫传说而已,如何当真?
  这多半是十八岁的皇帝荷尔蒙过剩,所以异想天开吧?一般人都这么想。“更有思想”的某些人,甚至会认为皇帝年少荒唐、好大喜功、糟蹋民脂民膏,就像后来烧毁郑和航海资料的那些明朝大臣一样。
  但汉武帝不为所动,他坚信自己的理想必能得到回应。
  只有睁眼看世界,才能看清未来的道路;
  只有起步走天涯,才能找到人生的方向。
  这不是一场游戏,而是命运的赌局。
  这场赌局的对手,就是百年以来称霸东亚、势压汉朝的匈奴帝国。

  当汉武帝登上天子宝座时,并没有一览众山小、高处有点寒的快感,而是大山压顶、几乎窒息的感觉。因为汉帝国的版图,被更广袤的匈奴帝国从西、北、东三面紧紧包围,躲在长城里的汉朝,其实是被高墙囚禁的困兽。
  但要挣脱匈奴的“熊抱”,赢得自由呼吸、成长的空间,又谈何容易?
  汉高祖天纵英明、击秦灭项,却落得白登之败;吕后是何等霸道之人,对冒顿也只能骂不还口;文景二帝都是贤德明君,也只能自守、无力突围。
  刘彻,你这个才登基的愣头青,又做得了什么?须知此时的匈奴,比高祖吕后文景之世又强盛了许多,听匈奴降人说,连一直与匈奴缠斗的月氏也被匈奴人彻底击败了,逃到了遥远的西域!
  且慢,月氏?西域?
  汉武帝听到这个消息,突然产生了逆向思维:月氏国本居河西走廊,被匈奴驱逐追杀,堪称世仇,岂不是夹击匈奴的天然盟友?
  击穿匈奴铁壁,希望在此一举!

  这就有了汉武帝征募志士探索西域的一幕。他的期望没有白费,一位出生于汉朝龙兴之地汉中郡的皇宫侍卫张骞毅然应征,受命率领百人使团踏上西行之路。
  可这一去就是十三年啊,西望天苍苍,生死两茫茫。一百多人的使团,如今活着回来的只有张骞和堂邑父两人。这堂邑父本是匈奴战俘,在堂邑县一家贵族家里做奴隶,后来被张骞召入使团担当向导和翻译。
  西行之路,生还几率不到百分之二!这确实是一个残酷的时代。
  但这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一个普通侍卫甚至奴隶都能人尽其才、建功立业的时代。

  公元前138年,张骞使团从长安出发,翻越陇山,进入当时的边地陇西地区。从此往西数百里外,就是月氏人的故地、匈奴人的新家河西走廊了。
  河西走廊是西行的必经之路,也是匈奴密布的凶险之路。张骞一行果然被匈奴骑兵捕获,押往一千公里外的匈奴王廷(今内蒙古呼和浩特附近)。连闷罐火车也没有的千里押送路上,汉使们饥渴交加、不断倒毙,幸存者到达匈奴王廷。
  匈奴军臣单于颇有地缘政治头脑,他对张骞道:“月氏在我国北边,汉使怎么能去那里?假如我派使者去你们南边的南越国,汉朝会答应么?”
  晓之以理后,军臣单于又动之以情,把匈奴美女送给张骞为妻,后来还生了孩子,一直“监视居住”了十年之久。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即使钢铁一般的意志,也足以被十年的岁月消磨吧。
  一般世人都是如此,可能也包括你我。匈奴人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们渐渐放松了监视。直到一个夜里,张骞对匈奴妻子说:“我要走了,继续西行,直到回到长安复命。”
  十年之后,仍然要抛妻弃子,远赴异域?妻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士不可不弘毅。自己选择的道路,便要自己走下去。即使是绝路,也要坚定地走完,这就是所谓的士吧。”他向妻子致礼告别,便率领余下的汉使们逃入茫茫夜色之中。
  这十年里,张骞一直潜心收集匈奴情报、学习各族语言,早已成为“匈奴通”,所以顺利地化装穿越了匈奴统治的内蒙草原,进入新疆。但他们依然不敢放松,因为天山南北的城邦部落,此时也作了匈奴的附庸。
  更令他们失望的消息是,原本迁居在天山北脉、伊犁河谷的月氏人,竟然又搬家了!
这次撵跑月氏人的,是匈奴的小弟乌孙人。

  在先秦汉初,月氏还在河西走廊游牧的时代,有一个邻居部落叫乌孙。关于乌孙人的来历,有匈奴族属、突厥始祖、东伊朗系统等不同说法,近代学界多认为乌孙是东伊朗族的塞人游牧民。唐朝的颜师古也提到“乌孙于西域诸戎,其形最异,今之胡人青眼赤须状类弥猴者,本其种也”,有明显的印欧系白种人特征。

  大概在公元前185年左右,月氏人觉得乌孙是和匈奴一伙的,就发兵进攻,连乌孙王难兜靡也被杀了。难兜靡的儿子猎骄靡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兵荒马乱之中被遗弃在荒野上。《史记》记载说发生了奇迹,乌鸦竟然衔着肉给他吃,连母狼也跑来给他喂奶。领军来援的冒顿单于见此情景,惊叹他是神灵现世,便收养为义子。从此,乌孙就成为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个以狼为图腾的游牧民族(匈奴人崇拜龙,而且鄙视狼)。有趣的是,传说古罗马的开国者也是被母狼喂养的弃婴。

  当猎骄靡长大成人,月氏已经被匈奴从河西走廊撵跑了。猎骄靡就主动请缨,率军跟踪追击,一直追杀到月氏人的新家新疆伊犁河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场血战下来,月氏人落荒逃往南边的中亚地区,后来建立了贵霜帝国;乌孙人则成为伊犁河谷的新主人。

  这一举动显示出猎骄靡高超的政治技巧:西征月氏不但可以报家国之仇,也可以顺势摆脱匈奴的控制。猎骄靡追求独立的个性已经为未来乌孙和汉朝的合作埋下了伏笔。



  当然,鉴于匈奴的恩德与势力,此时的猎骄靡还是继续担任着匈奴统治西域的打手,张骞等人刚出虎穴,差点再入狼窝。幸亏及时了解到月氏和乌孙的变故,赶紧转向西南去追寻月氏人的足迹。

  这一路的艰难丝毫不逊于穿越匈奴老家的蒙古草原,因为西南方就是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烈日炙烤着大漠,白骨就是这片大漠的唯一路标。这些形态各异的骨骸向着各自的方向,似乎还在倔强地向前爬行。

  张骞相信,每一次死亡都埋藏了一个故事,他们是遭遇了沙暴或沙盗的商贾,或是不知丧命于何场战役的士兵,还是流放途中精疲力尽的犯人呢?无论是谁,他们在死前都曾努力前行,为的是远方的财富、炊烟、泉水或是女人?

  我也会变成路上的白骨吧?那我又为的是什么呢?

  凿空西域,不负国家所托;博取功名,不负人生一世。有此二者,足矣。



  在强大的信念支撑下,张骞一行以塔里木河为向导,横穿大漠,经过焉耆、库车、疏勒等地到达葱岭脚下。才出大漠,又上雪山,张骞总算见识到了啥叫冰火两重天。葱岭就是帕米尔高原的古称,一派冰川雪域。张骞饿了就掘草根,渴了就吃冰雪,拿出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总算翻越成功。

  山下就是费尔干纳盆地,位于今天乌兹别克、塔吉克、吉尔吉斯三个斯坦国的交界处,自古就是宜于农牧、商旅云集的风水宝地。当时的地主叫大宛国,一直想和汉朝建立贸易关系,但碍于匈奴阻隔。如今见汉使送上门来,大宛王赶紧热情款待,还派人把张骞送到南边的康居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康居王击鼓传花,终于把汉使送达了大月氏居住的大夏。

  所谓大夏,就是今天的中亚南部和阿富汗北部地区,在亚历山大东征后成为希腊化王国。公元前145年左右,受到月氏西迁压迫的塞种游牧人蜂拥而来,摧毁了希腊人的统治。古希腊史料记载此地最后一个希腊国王赫里奥克斯,正是在公元前141年至128年间亡于游牧人入侵。但塞种人的好日子也没过多久,月氏人再次跟踪而来,上演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从时间上推算,当张骞千辛万苦抵达大夏的时候,月氏人应该才立下脚跟,他们和塞种人、希腊人乃至当地土著居民的战争还没有完全平息。所以,听到张骞关于夹击匈奴的建议时,月氏人傻眼了:哥们,你要忽悠俺们跳回火坑么?

  自从被匈奴驱逐,又被乌孙袭破后,月氏人已经颠沛流离了数十年,整整三代人的命运演出了一幕难以忘怀的悲剧,直到来到遥远的大夏之地,才终于摆脱了匈奴铁蹄的梦魇。这残酷的历史让月氏人坚信一个信条:大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对月氏而言,明智的选择是集中精力稳定刚打下来的地盘,而不是回头去找匈奴人送死。

  月氏人说不定还劝了张骞几句:打匈奴?你们汉人是不是犯傻啊?不拣软柿子捏,偏往硬石头上撞?



  犯傻?呵呵,是的,比如我张骞,不远万里、穿越绝域,就是一个偏执的傻子吧?

  但我们汉人相信,夸父追日,愚公移山,历史之颠的荣耀也是留给这些偏执的“傻子”的。为了与匈奴人的决战,我们已准备了七十年,绝不再苟活于世!

  要么坠入地狱,要么天下第一!



  张骞用了一年时间,还是未能说服月氏与匈奴开战。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公元前128年,他踏上归国之路。归心似箭的张骞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躲开匈奴人控制的天山北道和河西走廊,而是沿着塔里木盆地南缘、昆仑山脉北麓的南道前进,经过于阗(今和田)、鄯善(今若羌)等地,进入青海的羌人地区。

  但正如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在归途上还要被乌龟精暗算一道,张骞没料到的是,匈奴人在驱逐月氏、占领河西走廊后,其势力已经翻过祁连山脉,征服了青海一带的羌人。阴差阳错之间,张骞一行又被羌人捕获,献给了匈奴主子。

  这不,张骞又见到了老熟人军臣单于,继续享受监视居住的待遇,而且看管更加严厉。但老天爷也觉得凑够了九九八十一难,该放张骞一马了。公元前126年,监狱长军臣单于死了!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军臣之子于单逃亡汉朝,匈奴一时大乱。趁着内乱,张骞再次越狱成功。但这次随他成功逃出的只有堂邑父一人而已。

  在筹备逃亡、生死未卜的日子里,堂邑父曾望着无尽的远方,问道:

  “张大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回长安?”

  张骞沉吟片刻,抬起头,缓缓道:

  “看到这大漠流沙了吗?每一粒沙都是从遥远的山上剥离,被风吹落而来。但无论风是什么方向,流沙的心总会朝着那山的方向。”



  流沙之心,山有知焉。

  终于归国的张骞,被汉武帝封为太中大夫,忠实的堂邑父也被封为奉使君。张骞的探险,是一场伟大的地理大发现,使得中国人的视野拓展到了河西、新疆、中亚甚至南亚,也为后世研究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文明历史留下了宝贵的记录资料。

  当然,对汉武帝而言,张骞最现实的贡献是带回了关于匈奴和西域的情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宝贵的情报使得汉匈决战不再是一场盲目的赌局,而是一盘越来越清晰的大棋局。


  在这场大棋局中,张骞未来还有精彩的戏份。但他的故事暂且讲到这里,先把镁光灯还给卫青吧。因为就在张骞出使的这十三年里,少年卫青已经成长起来,并为汉武帝走出了这场棋局的第一步杀招:公元前127年,也就是张骞归国的前一年,卫青领军收复了河套!

10、欲战匈奴,先兴儒家
  张骞没能带来月氏的盟军,汉武帝虽觉遗憾,但并无失望: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力更生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汉武帝登基的头一年,就急不可待地发布招贤令,并亲自主持了有一百多位学者与会的国策咨询大会,史称“建元对策”。这次会议汇集了道、儒、法、纵横、阴阳等各大学派的大佬,堪称思想理论界的武林大会。百家争鸣之中,儒家学派颇受汉武帝青睐。说到做到,汉武帝很快任命儒学名家王臧任郎中令、赵绾为御史大夫。

  啥?要罢黩百家、独尊儒术?
  这在当时可谓思想上的原子弹,炸懵了无数人。
  话说孔子开立儒学之后,儒家虽然信徒不少,但在政治上并不吃香。春秋时代,孔子自己只在小国鲁国当了几个月的代理总理;战国时代,孟子周游列国,也不过做做诸侯的名誉顾问;秦朝独尊法家,儒家更是遭受焚书坑儒的惨祸;西汉以来推崇黄老之学,儒家还是没有出头之日。四百年来,至少在统治者的圈子里,没人真把儒学当回事。
  但汉武帝竟然要破天荒,推崇孔孟之学,太另类了!这就和派张骞去西域探险一样,被时人视为少年皇帝的唐突之举。

  当然,一般人的非议对皇帝来说并不重要。但窦太后也认为此举荒唐,就让汉武帝大为伤神了。
  窦太后是谁?汉文帝的皇后,汉景帝的母亲,汉武帝的奶奶,道家思想的忠实信徒是也。
  当年秦亡汉兴,作为秦国国策的法家思想被否定。刘邦集团基本上都是楚人,是道家祖师老子的同乡,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休养生息,于是汉朝就把道家(黄老之术)思想,也就是“无为而治、宽政待民”的政治思想作为基本国策,并结出了“文景之治”的丰硕果实。窦太后夫唱妇随,也笃信黄老之学,还要求皇室成员和窦氏宗族都必须修读《老子》,排斥其他学派,特别是儒家信徒,在景帝时期就没有一个升职加官的。有一个儒生甚至因为贬低《老子》,被窦太后罚去当“角斗士”,差点被野猪活活咬死。
  那窦太后为何如此讨厌儒家呢?
  简单来说,黄老之学和孔孟之道,在学术上一个倡导“清静无为”,一个号召“经世济时”,一静一动,两家打小就不对付,黄老之学的祖师庄子就曾在书里多次攻击儒家祖宗孔子,借“盗跖”之口大骂儒学。
  更重要的是,当理论学说成为政治思想后,就会对社会利益格局产生根本影响,黄老之学的本质是“小政府、大社会”,经济上信奉私有化,政治上搞民主化,思想上是自由化(当然是贵人豪族们的私有化、民主化、自由化,和老百姓没有关系);而儒学提倡“大政府、小社会”,在政治上推行皇帝集权,在经济上由国家控制重要资源和产业,而且追求思想上的统一。
  所以,无论出于学术分歧还是政治斗争,黄老之学(道家)和孔孟之学(儒家)的信徒们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如今汉武帝要否定黄老,尊崇儒术,摆明了就是要改变基本国策,搞政治经济利益的再分配嘛。作为既得利益集团的贵族豪门、富商大户们是要举双手反对的。
  作为他们的总代言人,窦太后对汉武帝发出了“按既定方针办”的最高指示,并逮捕了王臧、赵绾,逼其自杀。
  血淋淋的结局是出乎汉武帝意料的。其中王臧还是他当太子时的老师。正是在他的教导之下,年青的太子早已经认定:
  欲战匈奴,必须先兴儒家。

  太子时代的汉武帝一直在琢磨:这一百多年来,匈奴人称霸亚洲,靠的是啥呢?
  武林秘籍曰: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一个“快”字,也道尽了匈奴的绝招,他们的骑兵太厉害了。在白登之战时,匈奴就能动员四十万骑兵,后来经过冒顿、老上、军臣三代单于的经营,势力进一步扩展到河西走廊、青海、新疆和中亚地区,加上附庸,其骑兵动员能力肯定还有增长。
  只有拥有骑兵大军团,才能以快制快,与匈奴争雄!(有朋友可能会说:某党靠两条腿,也跑赢了国民党的四轮卡车啊,那汉朝步兵就不能靠两条腿打赢四条腿的马么?抱歉,个人认为这是童话故事,呵呵)
  所以,在历代君主中,汉武帝最是痴迷于马,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身边亲信包括大将军卫青和托孤重臣上官桀、金日磾等也都从事过养马工作。君臣都如此重视马政,难道富有四海的大汉帝国还养不出骑兵么?
  但问题恰恰就是,如果用马作为价值指标,和匈奴相比,汉朝就是一个标准的穷鬼。
  匈奴人啥都缺,就不缺战马,养马本来就是人家的主要产业嘛。就比如二战前的苏联,虽然造不出舒服的小汽车,但一年可以造出两万台坦克车,难怪可以逆推希特勒。而主要靠种田的汉朝就不同了,牧地有限,马匹金贵,一匹战马的价格相当于十几户平民的一年收入,日常的养殖成本也非常昂贵,要养起匈奴这样的骑兵规模,得耗掉600万户民力。要知道汉武帝即位时,中国人口也就大概3600万,以五人一户计算折合700万户,也就是说,全国人民都得为养马作贡献,才有资格和匈奴打骑兵对攻。
  再说了,就算费老劲把骑兵建起来了,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打仗的军费更是天文数字。匈奴可是立国百年,西起中亚、东至朝鲜的老大帝国,两强相争,这一开战没个几十年是收不了尾的。没有强健稳定的财政收入,主动开战就是YY。
  俗话说:有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诚哉斯言。
  其实,财政问题还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改革帝国的政治体制和文化思想。对于雄心勃勃的汉武帝来说,要完成打倒匈奴这样的大事业,就必须加强皇帝集权以确保政策执行,必须控制经济资源以获得军费保障,必须实现文化统一以实现内部团结。很显然,“清静无为”的黄老之学决不支持对外的大规模战争,也坚决反对改变国内的利益格局,所以必须淘汰。
  那么谁能满足汉武帝的需要呢?法家倒是可以,而且有秦始皇的经验可以参考。但法家和黄老之学,一个太折腾,一个太清闲。从黄老之学倒向法家,只不过是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而且法家的名声已经被“暴秦”给搞臭了,拿来作旗帜几乎等于自杀。
  其它各家呢?源自苏秦张仪的纵横家是外交专家,用来搞内政肯定不成;阴阳家研究超自然现象,倒是可以用来宣扬君权神授,但对社会问题派不上大用场……
  比来比去,还是只有儒家最合适啊。

  在老奶奶的威势下,汉武帝不想提前上演“慈禧与光绪”的剧本,暂时消停了几年。等到公元前135年窦太后年老去世,汉武帝立即拜支持儒学的舅舅田蚡为丞相,次年又利用董仲舒发表文章,提出了“天人感应”、“大一统”、“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等理念,为政治经济文化改革奠定了思想基础。

 楼主| 发表于 2013-3-19 08:05:56 | 显示全部楼层
 11、绝代双骄
  窦太后去世后,汉武帝再无拘束,儒学也卷土重来。公元前134年,儒学大师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受到皇帝的明确支持,文化大一统俨然不可阻挡。许多儒家学子都欣喜地赶赴长安,意图一展所长。
  就在这一年,一个叫主父偃的中年儒生也来到了长安。其实此人并非正牌儒生,早年学的是纵横家,后来因为皇帝喜好儒术,就和当时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改学儒学。他先做了卫青的门客,颇获赏识,然后上书汉武帝,提出《推恩令》提案,强制诸侯王实行诸子分封、自行分裂,从而彻底解决了长期困扰帝国的诸侯问题。他还提出把天下豪强都迁入关中,以强化中央集权等,都获得武帝采纳,一年之内连升四级。主父偃只是当时受到重用的许多儒生之一。正是在他们的努力下,汉武帝关于内政改革的设想得以实现。
  就在主父偃到长安博取功名的同时,要求和亲的匈奴使者也来了。公元前134年,军臣单于遣使向汉武帝索要宗室女子。
  这次和亲其实是匈奴对汉朝态度的一次试探:代表传统的窦太后已经死了,听说年轻的皇帝正在大搞改革,还派人去找月氏人,是不是也会改变对匈奴的政策呢?
  不错,汉武帝的本心正是要拒绝和亲、拉开战幕。但在朝会上,群臣大多赞成接受和亲,反对开战。只有大行令王恢支持开战。曲高和寡,汉武帝只好按捺下战意,一面接受和亲之议,一面派抗匈名将李广、程不识出镇边郡。
  由于在会上主战的表现,王恢得到了汉武帝的赏识。他本来就是燕人(中行说的老乡),生长在边陲,也曾长期担任边郡官长,一直思考着解决匈奴之祸。在汉武帝的支持下,王恢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思路:答应和亲虽然屈辱,但正好可以麻痹匈奴,以为汉朝软弱可欺。只要预先布下一个口袋阵,然后引诱匈奴单于入侵,大事可定矣!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这不就是“白登之围”的翻版么?当年冒顿伏兵四十万,先示弱于刘邦,诱其深入,然后一举围之,从而奠定近百年霸权。但这招本来就是匈奴发明的,军臣单于会上当么?

  会不会上当,关键看诱惑有多大。
  公元前133年,雁门郡马邑县的商人聂壹向王恢献上计策:自己假装发动叛乱,邀请匈奴单于来接收城池,将其诱入汉军的包围圈。年轻的汉武帝很欣赏这个充满侠气的方案,于是派聂壹去忽悠军臣单于。
  聂壹是当地著名豪商,专门和匈奴做买卖,和军臣单于也有交情。对于他的说辞,军臣单于竟然信以为真。这也难怪:汉初以来,诸侯、将军、太监们投降匈奴的有一大堆,何况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呢?而且马邑是当时汉朝边境重镇,也是汉匈国际贸易中心,军臣单于很清楚马邑的富庶,也知道马邑背后就是无比广袤富饶的中原大地。对他而言,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当年六月,军臣单于收到聂壹“叛乱成功”的信号,率领十万骑兵南下。此时汉朝已秘密调集三十万精兵,在马邑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其中护军将军韩安国、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等率主力设伏,而王恢亲率三万轻骑出塞迂回,计划从侧翼断绝匈奴退路,两路夹击、一举吞灭匈奴主力!
  眼瞅着匈奴军已进入汉境,离马邑城只有一百余里了。但汉军的战前准备工作做得太到位,把当地人民全疏散了,漫山遍野的牲畜无人看管,让军臣单于多了个心眼。他派人去抓了个俘虏,一问才知中了埋伏。大惊之下,军臣单于把这俘虏视为天降福音,封其为“天王”,然后全军撤退。汉朝主力伏军无功而返,担任阻截任务的王恢只有三万人,也只有眼睁睁看着十万匈奴大军逃出包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马邑之围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作为主战派的王恢遭到了主和派的围攻,对匈开战的国策也遭到质疑,备受压力的汉武帝只好“挥泪斩马谡”,让王恢在狱中自杀了。
  王恢可以说是汉武帝战争政策的第一个粉丝,其马邑设伏的计策也堪称大手笔,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在历史上留下千古威名的就是他,而不是卫霍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马邑之围使得汉武帝之心,路人皆知。汉匈关系彻底破裂,争霸战争的帷幕就此拉开。数年之间,匈奴军连年进犯,汉朝积极防御。但有了马邑之围的前车之鉴,汉武帝始终没有组织大规模的主动作战,而是隐忍等待着。
  在匈奴人暴雨般的攻击之下,等待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
  在王恢功拜垂成的教训之后,等待一个真正伟大的统帅。

  汉武帝环顾麾下,王恢之后,谁人堪任统帅重任?是李广之类的三朝老将还是卫青、公孙敖等新生代青年将领?
  很快匈奴人就给出了试金石。公元前129年,匈奴再次入大举侵上谷郡(今河北张家口)。汉武帝亲自指派李广(三朝老将)、卫青(外戚皇亲)、公孙贺(功臣子弟,其父公孙浑邪协助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公孙敖(平民出身的军校毕业生)等四位有代表性的将领,分别率一万骑兵反击。
  结果让世人大跌眼镜,李广兵败被俘,虽然在押送途中大展神威,手无寸铁还能夺取看守的马匹逃回汉朝,从此被匈奴人尊称为“飞将军”,但终归是败军之将,被撤职查办;公孙敖也是惨败,损失了七千骑兵;公孙贺压根就没找到匈奴军队,无功而返。其他诸将的表现也很丢脸,比如主和派的材官将军韩安国,当时负责守卫渔阳,结果一败涂地,还被匈奴掠走上千百姓及大量牲口,抑郁中吐血而死。
  万马齐喑之中,只有卫青千里奇袭,竟然直接攻击了匈奴人的祭天圣地“龙城”,斩获七百。杀伤战绩虽然有限,但在马邑之围后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卫青的表现还是令汉武帝眼前一亮,立刻加封为关内侯。
  看来,在这几年间,卫青已从一个饱经磨难的少年成长为沉稳睿智的将才了。那么帝国大军就要托付给这个年轻人么?
  汉武帝决定再考验一次。第二年,他大胆委派卫青为主将,率三万骑兵出击,又在雁门郡塞外大获全胜,歼灭数千匈奴军。战报传来,汉武帝大喜过望,确信卫青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统帅之才。
  卫青,属于你的时代到来了!

  公元前127年,匈奴左贤王大举进攻东部边境的上谷、渔阳。在匈奴诸贵族中,左贤王地位最为尊贵,一般由太子担任,其后依次是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合称四大豪门。冒顿、老上、军臣等都是从左贤王的位子上进登单于大位。所以,除了单于亲军之外,左贤王所率之军就是匈奴的精锐主力了。
  面对强敌压境,卫青独具慧眼,提出了一个“你来我往、避实击虚”的作战方案:既然匈奴精锐尽在东边的上谷、渔阳,西边的河套地区必定兵力空虚;与其救援东部,和左贤王主力决战、两败俱伤,还不如乘虚直取河套!
  卫青的这一计划,让他超绝的战略眼光显露无遗。汉武帝大为激赏,当即令他率四万精兵从云中要塞出发,迂回潜行,向西进至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也就是河套草原的北部边缘,匈奴河套部落的背后之地。在设置守备、切断匈奴人的退路后,大军疾速南下,沿着黄河大拐弯排兵布阵,把镇守此地的匈奴白羊王、楼烦王团团包围。两王一看汉军如天神降临,而左贤王的大军又远在天边,自己独木难支,于是仓皇逃窜。此役汉军俘获的匈奴人就达数千,缴获牲畜上百万头,一举收复了河套地区。自秦末以来,失落近百年的河套草原,终于又回到了华夏之手!
  汉武帝立即加封卫青为长平侯,食邑3800户;同时又从关中移民十万到河套地区,设立朔方郡城,修复长城关塞,以为长期战守之资。

  汉军夺回河套的意义是极其重大的,不但彻底解除了匈奴骑兵对长安的威胁,还可反守为攻,以河套为基地,割裂匈奴东西两部,威胁漠南匈奴王庭。
  因此,丢了河套的匈奴人大感紧张,誓要重新夺回。恰好就在此时,军臣单于死了,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击败太子兼左贤王于单,自立为单于。于单逃往汉朝,不久病死。篡位成功的伊稚斜单于就把收复河套的任务交给了右贤王。
  右贤王是匈奴人的第四把手,分管西部地区,近在咫尺的河套是顶在他腰上的利剑,必欲拔之而后快。他频频出兵争夺,但都被汉军挡了回去。来而不往非礼也,经过两年多的防御战,等到移民实边、筑城修塞的基建工作完成了,卫青决定主动出击。
  公元前124年春天,在卫青的统一指挥下,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等将从朔方,李息、张次公等从右北平,两路大军共计十万,一齐向右贤王驻地进发。右贤王派重兵防备朔方之军,又派人侦查警惕较远的右北平之军,自以为准备停当,只等两路血拼。
  但卫青真正的杀招并非在此。《孙子兵法》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撒出这两路大军,只为吸引右贤王的注意力,卫青却已亲率三万精骑,从河套北部的高阙西出,悄然奔驰七百里,在一个月淡星稀之夜攻入了右贤王的王庭!这一战其实是五年前“龙城奇袭战”的翻版,只不过战果扩大了许多。正抱着美女睡觉的右贤王惊醒,在护卫拼死突围下逃出生天,留下十多个小王、男女人口一万五千人和牲畜数百万头,都作了汉军的战利品。
  这一战彻底解除了西部匈奴对河套的威胁,还把右贤王的势力驱逐到贺兰山以西,汉朝西部边疆的安全空间大为扩张。汉武帝喜出望外,派加急特使到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统领诸将,并加封食邑8700户。卫青的三个儿子(都还处于婴儿期)也被封为列侯。
  武帝的恩宠不可谓不隆重,但卫青进言道:“我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哪有资格封侯呢?还是请先封赏三军将士吧。”在中国历史上,杰出的军事统帅为数不少,但德才兼备、有口皆碑能如西汉卫青、明朝徐达等,还是不多见的。汉武帝深受触动,遂大赏三军将士。
  三军固然当奖,但财政就吃不消了。据记载,仅因斩捕首虏的功劳发给将士的赏金,就高达“黄金二十余万斤”。怎么办呢?汉武帝打起了“二十级爵位制”的主意。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实行二十级爵位制,以激励将士立功杀敌,秦朝、汉朝皆予沿用。但为了筹措军费,汉武帝下诏公开出售关内侯以下的十九级爵位。此举虽然是为了筹集军饷,但“爵士满街跑”的状况,不能不影响到将士的士气。汉武帝于是又在公元前123年另起炉灶,建立了十一级的“武功爵”制度,专门用于奖励军队战功。制度激励的效应立竿见影,这年二月,卫青率领公孙敖、公孙贺、赵信、苏建、李广、李沮等六路大军,从山西定襄北征,推进数百里,歼灭匈奴军近万,各位将领都有积极表现。
  此战让汉武帝格外欣喜,倒不只是因为战果辉煌,而是又发现了人才!
  群星之中,总有一颗最为光彩耀眼。
  人潮之上,总有一个拉风的冲浪少年。
  这个少年就是卫青的外甥,时年十七岁的霍去病。此役,他率八百精骑参战,却歼敌两千,创造了空前的战损比记录,重现了当年卫青初战龙城的少年英采。
  要说起来,霍去病还真和卫青极其相似:他也是个私生子。当年还在平阳公主家打工时,卫青的二姐卫少儿(卫子夫是三姐)和一个叫霍仲孺的县吏私通(卫青的生父郑季也是个县吏),生下了霍去病。很快霍仲孺就回家另外娶妻,从此再无联系,霍去病直到功成名就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然后他回乡与老父相认,又把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带回宫中培养,方有后世的一代权相。

  卫霍舅甥,绝代双骄。
  有此双璧在手,汉武帝自信成功在握。

12、飓风幽灵
  四夷既获,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这首慷慨豪迈的诗歌是霍去病的遗作,相传霍去病大破匈奴、攻占河西走廊之后,豪情大发,抚琴长歌,乃留下这首《霍将军歌》。和他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名言一样,都迸发着男儿热血的炽热气息,足以写入大汉帝国的语文和音乐教材。
  遥想霍少当年,上马则千里荡寇如火,下马则十指抚琴而歌,文才武略齐聚一身,风云神秀冠绝一时,如此英雄美少年,堪称全民偶像、万世楷模。念之令人神往!

  霍去病生于公元前140年,生肖属牛,注定了他是个牛人。这一年也是汉武帝登基之年,霍去病就是上天送给武帝的贺礼,这种“名为君臣、恩尤父子”的微妙感情一直贯穿两人生命的始终。
  话说卫子夫入宫获宠之后,汉武帝把她的二姐卫少儿赐婚给了詹事陈掌(后宫总管,但不是太监,属于副部级干部),时年不过三、四岁的霍去病就从奴婢的私生子一跃而为高干子弟,过上了幸福的童年生活。母亲是皇后亲姐,父亲又在宫里上班,所以幼时的他常到宫中走动,颇得武帝喜爱。深谋远虑的汉武帝,很明白汉匈争霸是一场持久战,非常重视军事人才的梯队建设,所以天资聪颖的霍去病就和他舅舅卫青一样,进入军校(羽林郎)学习。
  有一次,汉武帝叫霍去病下功夫学习孙、吴兵法,霍少却没有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表态,而是说道“打仗应该随机应变,光学古时候的兵法没用。”汉武帝对这少年的大口气很吃惊。因为孙吴兵法是当时军官的必修课,《后汉书?礼仪志》就记载:“立秋之日……兵官皆肄孙吴兵法,习六十四阵,名曰乘之。”霍去病竟敢逃课,还藐视师长!
  这样的学生,放在今天早被开除了。但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可不是浪得虚名,他深知非常之人方做得非常之事,对于匈奴这种异常强大、又不按常理出牌的游牧对手,仅靠诞生于农耕环境下常规战争的传统兵法,还真的不够用。
  霍去病的独特思维让汉武帝大吃一惊,很快也会让匈奴人大吃一惊。

  公元前123年,17岁的霍去病向汉武帝主动请缨,以骠骑校尉的身份参与对匈作战。在卫青率大军稳扎稳打、逐步北进的同时,霍去病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只带八百精骑,离开大队、挺进敌后!
  《孙子兵法》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按照传统兵法,“集中优势兵力”是一个基本的战术原则。特别是匈奴人本来就是机动性极强的顶级骑兵,汉军要是没有足够的优势兵力,遇上了也打不过,打赢了也围不住。所以,汉军以往的战事都力争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即使是卫青奔袭龙城、夜袭右贤王等以出奇制胜的战例,也要集中上万骑兵的大军团。
  而这一次,霍去病只带一支小部队,就敢深入敌后长途作战!虽然抗日战争时我党也大打游击战,还涌现出“敌后武工队”这样的知名品牌,但这个所谓的“敌后”毕竟是本国国土,拥有情报优势和民众支持;霍去病孤军深入的“敌后”却是全民皆兵、完全陌生的匈奴本土,其凶险更胜百倍。
  霍去病却成足在胸。正如对汉武帝的对答,他的确没有把精力花在啃读兵书上,而是倾力研究匈奴人的战术。狂飙突进,纵横闪击,以精锐部队深入敌后,扫荡和掠夺敌人的战争资源,用大范围的机动作战歼灭敌军有生力量,这就是游牧人的拿手好戏。面对这样幽灵般的敌人,靠传统的战阵计谋无异于捕风捉影,岂能全胜?
  霍去病的对策极具天才而又极其简单:以动制动,方能获得主动;以战养战,才能损敌利己;以入侵牵制入侵,以杀掠回答杀掠,才能削弱匈奴国力。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毒攻毒,把汉军也变成幽灵,如飓风般肆虐于匈奴之地的幽灵。

  从规模和战绩来看,公元前123年一战只是小试牛刀,却凝聚了霍去病作战思想的精髓。他身率八百壮士深入匈奴数百里,如苍鹰翔空,寻机啄敌,又如灵蛇潜行,不时吐信。发现成股敌军,则悄然尾随,乘其不备而击之;遇到匈奴牧场,则纵马烧杀,不留妇人之仁;遭到大军围追,则机动转移,另寻空虚之地。在匈奴人的后方点燃猛烈的战火,四处撒播战争的恐怖。
  飓风过处,席卷一空;幽灵之剑,来去无踪。匈奴人被打懵了,霍去病的第一次试验取得了极大成功,一共斩获匈奴首级2028颗,杀死伊稚斜单于的堂祖父藉若侯产,活捉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以及相国(匈奴高级官职)、当户(掌管万骑以上的大贵族)等多人。
  小子没说大话,今日果建奇功!
  汉武帝立刻封霍去病为为冠军侯,为后世创造了“冠军”这个最高荣誉头衔。

  公元前123年的北征,霍去病绽放出耀眼光芒,但汉军也留下了一道阴影。前将军赵信本来是匈奴部落酋长,降汉后从军北征,率三千人为前锋,却倒霉地遇上了伊稚斜单于亲率的主力大军。力战不敌,赵信就“阵前起义”又投回了匈奴阵营。当年汉奸中行说与汉为敌,为匈奴制定了南下入侵的国策;如今赵信熟知汉匈两边国情,知道汉军已经强大,就劝告伊稚斜单于改变国策,北撤暂避。
  连遭打击的伊稚斜确实需要修养一番,便听了赵信之言,把主力撤回了漠北。
  所谓漠北,就是蒙古大戈壁以北的地区,主要包括现蒙古国和俄国贝加尔湖一带,历来是匈奴、柔然、突厥、蒙古等游牧势力的老家。汉军要进入漠北,就必须穿越长达1609公里、宽达483至966公里的戈壁滩,这里气候苦寒、水草稀缺,显然是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就算最后进来了,匈奴人以逸待劳,汉军却是久行疲敝之师,没有累死渴死饿死的,直接打死就完了。
  你不来,我就休养生息,卷土重来;你敢来,我就诱敌深入,一举歼之。伊稚斜单于的算盘打得很精。此后,匈奴人的势力图就大致为:伊稚斜单于率本部居于漠北的鄂尔浑河上游(成吉思汗的都城哈拉和林也在这里);左贤王盘踞在漠北东部的克鲁伦河一带;右贤王住在西面的燕然山区(今蒙古国的杭爱山脉)。

  匈奴主力北撤,一时间确实让汉武帝束手无策,汉匈大战顿时有哑火的趋势。
  汉武帝转念一想: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单于跑不了小弟。既然单于和左右贤王的主力都已北撤,正好借机收拾群龙无首的匈奴分舵。第一个目标就是河西走廊,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刚崭露头角的霍去病。


 楼主| 发表于 2013-3-19 08:06:22 | 显示全部楼层
自从击走月氏后,河西走廊就是匈奴的重要牧地。此地属于右贤王统领的“匈奴右部”之地,分布着许多大小贵族,为首者是休屠王和浑邪王。两王以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为根据地,向北支持匈奴对西域地区的统治,向西控制青海草原的羌人部落,向东窥探陇山以西的汉朝边郡,堪称要害之地、股肱之臣。
  其实,休屠、浑邪两部的贵族虽是匈奴人,但其部众有很多是被征服的当地土著。比如休屠部落,就吸纳了当地月氏人中的酋涂部落,“休屠”就是“酋涂”的转音,休屠部落的牧地也就是以前月氏酋涂部的故地,大致在今天河西走廊中南部,特别是武威一带。
  而浑邪王的地盘则是以前西戎义渠的故地。史载,义渠从商代武乙年间建国,到战国后期被秦国逐步吞灭,公元前272年,秦国宣太后在甘泉宫中诱杀了投降的义渠王,其国遂灭。义渠国中的“浑邪部落”多有西逃,在河西走廊的张掖一带落户。匈奴征服时一并吞并了这些遗民,并派大贵族以浑邪王名号统治该地。
  根据历史记载估算,通计匈奴本族和吸纳的土著人口,此时河西的匈奴部众应不下于十数万,可战之兵至少四五万,实力不容小觑。由于河西走廊是典型的“两山夹一谷”地形,东西两面靠山、南面临河,面向汉地的进出门户就是黄河边上的兰州一带,而且休屠、浑邪等大贵族的领地都聚集于中南部地区。如果汉军从陇西直接出兵,正面冲击河西走廊的门户,就会遭到匈奴重兵狙击。张骞使团当年就是在这条路线上被匈奴俘获的。
  但除了张骞带回来的一些地理情报,当时汉人对河西地区的形势了解不多。霍去病决定从正面出击,亲自率军做一次侦查性质的远征。
  公元前121年三月,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塞,从今天兰州的西郊渡过黄河,然后沿着乌鞘岭(位于今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山间的草场北进。乌鞘岭是青藏高原和河西走廊的天然分界线,也是羌人部落和河西匈奴的势力界限,大致是个两不管地带。汉军由此快速通过,渡过狐奴河(今石羊大河)进入河西走廊,然后在六天时间里挺进千里,接连扫荡了臣服于匈奴的五个小部落,史称“拒战者诛之,归附者赦之”,毫无拖泥带水。当汉军翻越焉支山后,就进入了张掖、武威一带的匈奴腹心地区。
  甘肃有句老话叫“金张掖、银武威”,这两个地区拥有河西走廊乃至整个大西北最好的水土条件,自古以来就是农牧丰茂的宝地。浑邪王的王廷在今天张掖的山丹县一带,拥有河西地区最好的牧场,直到今天还滋养着中国最大的山丹军马场。而休屠王的老窝就在附近的武威地区。
  霍去病一路猛冲,就这样直接撞进了匈奴狼窝。浑邪、休屠二王闻听大惊,继而大怒:惊的是汉军天降,怒的是汉军目中无人,竟敢孤军闯营!他俩急忙联军一处,志欲一战吞灭汉军。这是场硬碰硬的遭遇战,狭路相逢勇者胜、短兵相接死无生。霍去病毕竟占据了突袭的优势,不但击败敌军,还生擒了浑邪王子,缴获了休屠王的宗教圣器祭天金人。
  孤处敌营,不宜久留,汉军虽然获胜,但断然架不住源源不断的匈奴援军。因此一战获胜,霍去病迅速南归,在兰州的皋兰山下又击破匈奴析兰王和卢胡王的阻击,胜利回师。
  这次远征转战千里,深入到河西匈奴的腹心地区,不但斩获敌人九千余级,还探悉了河西一带的山川地理,为后续作战奠定了基础。但由于是正面冲击的战法,在匈奴人的层层狙击之下,汉军也损失惨重,《汉书》记载“师率减什七”。

  有了霍去病春季作战的经验,汉朝重新制定了“正面牵制,迂回闪击”的策略,由公孙敖率军从陇西出塞,沿着霍去病春季作战的路线正面进攻,牵制匈奴兵力;霍去病亲自率领上万精锐骑兵,避开匈奴重兵集结区域,另行从北地郡北上,自灵武(今宁夏银川)渡过黄河,沿贺兰山过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转向东南,直接穿插到河西走廊的侧后方。
  这年夏天,两路大军分头出击。霍去病进军神速,顺利迂回到了河西走廊北部,进入今酒泉敦煌一带的小月氏牧地。当年,酋涂部落的一些月氏人逃到了北部的酒泉一带,以对匈奴称臣归附为条件,以酋涂王的名号自立于此。霍去病击败其兵,斩杀其王,长驱南下。匈奴人做梦也想不到汉军能穿越北边的乌兰布通沙漠,从背后袭来,所以未作戒备,霍去病如入无人之境,疾驰千里,安全进抵河西走廊中部。
  雪山茫茫,牧草青青。
  夏风送爽,拂拭征尘。
  眼看进展顺利,成功在望,汉军上下无不欢欣。霍去病就等着公孙敖发出信号,然后来个南北夹击,一鼓扫平休屠、浑邪二王。
  但等了半响,不见动静。公孙敖竟然玩起了失踪。
  在没有GPS导航的年代,长途远袭这招不是谁都能玩的,公孙敖率军从陇西出发不久,就迷了路,如今还在远方转圈呢。原定的两路夹击变成了霍去病孤军深入,本来有数万大军的兵力优势又缩水成了霍去病的一万人马。这仗还打不打呢?
  毛泽东说过: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这也是多数军事家历来信奉的基本原则。照他们的看法,霍去病在春季作战时以同样的兵力,也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后只能突围退军;这次他还是只有一万人,而且是长途迂回了一个大圈的疲惫之师,还不得赶快沿着原路绕回去?认输吧你就!
  No,绝不,我的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
  霍少潇洒地一甩头发,吐出一串缭绕的烟圈,嘴角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

  当然,霍去病不是上文描述的那种耍酷不要命的古惑仔,也不是《汉书》评价的有上天保佑的福将。他所创造的战争奇迹,根植于他的实力。既有一骑当千、向死而生的勇气,又有洞察敌情、随机应变的谋略,有勇有谋如霍少者,就有创造奇迹的实力。
  霍去病仔细分析过:虽然公孙敖迷路了,夏季战役的兵力优势不复存在,但匈奴人还不知道北路汉军的存在,战役的隐蔽性、突发性优势还在。兵者,贵精不贵多,上次从正面冲击还能获胜,这次从背后突袭岂不更妙?
  他决心已定,便向汉家儿郎们宣言道:此战身处敌后,乃背水之战,打不赢,就会被敌军瓮中捉鳖;打得过,就能把匈奴人关门打狗!两年前的北征,我与八百儿郎深入敌后,尚且获得大胜,如今我们万众齐心,还愁什么呢!
  闻听此言,三军感奋,无不当先。霍去病指挥全军出击,向匈奴军的侧背发动猛烈攻击。事实证明,霍去病的判断是准确的。春季作战后,匈奴人为防备汉军再来,把精锐放到了东南方向,腹地其实成了软肋。上万汉骑如铁流沸腾,又如野火燎原,把匈奴人的家园践踏摧折,一共斩杀三万零两百人,俘虏六千五百人,包括五个王及六十名贵族。汉军损失则相对微薄,死伤只有三千余人。
  战前实力对比:一万对十万;战后损失对比:三千对四万!
  霍去病,你就是为奇迹而生。
  你的宿命,就是创造一个纪录,然后又用一个新的记录来超越自己。

  两次战役后,河西匈奴元气大伤,人口减半、畜产零落,周边附庸的氐、羌、杂胡各部也有见异思迁的趋势。伊稚斜单于闻报大怒:奶奶地,我在漠北休养生息、辛苦积蓄,你们在河西却搞得倾家荡产,真是败家子!他便下令召见休屠王、浑邪王,意欲治罪。
  这两王也不是傻子,封疆大吏戴罪进京绝不得好死,古今中外皆然。他俩一合计:你躲在漠北享清福,抛下俺哥俩守边疆,还好意思骂人?好不容易从霍去病刀下逃出的一条命,岂能白送给你这个昏君!
  哥俩痛定思痛,决定投降汉朝。半路上休屠王又想反悔,被浑邪王一刀做掉。
  看来浑邪王当叛徒的决心是无比坚定的,可惜汉朝难以确信。俗话说人心隔肚皮,万一是诈降诱战,那去受降之人就是打狗的肉包子了。
  犹豫时刻,霍去病又挺身而出,自愿带万骑去受降。
  万一匈奴人是诈降,你就不怕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么?
  怕个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降就接受他们,诈降就灭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霍去病的思路总是如此简洁,但又如此有力。他领军受降之时,有几千休屠部众想要反抗,瞬间全被霍少咔嚓掉,其他匈奴人众畏之如神、不敢仰视,自浑邪王以下,三十二个王爷、四万多人众束手就范,被汉朝迁移到北部边郡。

  河西走廊清扫干净,就此迎来它新的主人。汉朝设立河西四郡,大规模地布置戍军和移民,到西汉末年,河西走廊的在籍人口已达28万。从此,河西走廊就成为华夏版图最为坚挺的一部分,支撑起雄鸡灿烂光华的尾翼。

  河西已经来了,漠北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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