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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剪闲愁

龙图腾:两千年华夏对外战争全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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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15 01:04:58 | 显示全部楼层
5、江湖救急,首战救燕
  俗话说:小混混只会窝里横,大哥大还得对外狠。
  要成就霸业,尊王只是旗号,攘夷才是资本。光在窝里横,那是侵夺诸侯的利益,别人当然不服;要是对外狠,抵抗外敌威胁,那就是维护诸侯的利益,当然天下归心。这也是为什么蒋介石一味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时候,最后却搞出一个西安事变、身陷囹圄;当他改弦更张,宣布“全民抗战”之后,却一跃成为民族领袖,个人政治地位达到历史巅峰。
  此时的天下诸侯,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大哥大。
  如果观察此时的华夏地图,就会发现“安内必先攘外”的正确性:山戎部落盘踞在河北北部和辽东,威胁着燕国和齐国;北狄各部从山西中北部、河北中部一直蔓延到黄河岸边,为中原各国酝酿着灭顶之灾;西戎人则从西边的陕甘蔓延到了河南西部的豫西山地,阴魂不散地充当周王室的心腹大患;东边的山东半岛、淮河流域活跃着许多东夷王国;南边的楚国虽然名义上是周王室分封的子爵诸侯,但一直把自己当外人,领着南蛮们大举侵吞汉水流域的姬姓诸侯。
  《春秋》说“夷狄也,亟痛中国,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如缕”,实在是真实写照。满清末年那幅流传甚广的《时局图》(参见我们都学过的历史课本),图上猛兽横行、中华呻吟,齐桓公时代的中国也不外如此。
  山东大汉齐桓公,说到做到不放空。
  “鄄地会盟”后不久,公元前674年春天,齐国发生大灾,疫病大流行。但就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齐桓公依然在冬天就出动大军讨伐山戎。虽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战果,但旗帜鲜明地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让诸侯们眼前一亮。
  当然还是有人说风凉话:尊王攘夷?接着忽悠!小白同学,真正考验你的时候还没到呢!

这个真正的考验,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之间,齐桓公和管仲励精图治,富国强军,时刻准备着,等待那个真正考验自己的时刻。
  公元前664年,终于等来了燕国披头散发、满身战伤的使者。
  燕国是姬姓宗室召公之后,是周王朝分封在今河北东北部的戍边诸侯。自立国以来,燕人就生存在严酷的华夷战争之中:燕国西北的太行山脉、北部的燕山山脉一带,都是山戎人的老巢;东北边的林海雪原属于尚未开化的东胡部落;南边倒是城邦之地,但盘踞的是商朝贵族后裔的孤竹国,以及开化的一族山戎统治的令支国,一向是貌离神合、战多和少。面对这种三面临敌、一面靠海的绝地,历代燕君都抱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美好愿望。
  但这次,燕国是真的快死了。
  这一年,北方的山戎与孤竹、令支结盟,全军三面来袭,对燕国发动了灭国大战。数日之间,燕国各地纷纷失陷,只剩国都蓟城(今北京房山区琉璃河一带)还在死守。
  几百年来的拉锯争夺,已让山戎与燕人结下血海深仇,今此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誓要做一个了断!
  以一敌三,如无外援,了断的只能是燕国无疑了。
  绝境之下,燕庄公想起了接壤的齐国。齐桓公不是口口声声忽悠“尊王攘夷”么?虽然以前自己是打死不信、嗤之以鼻,但今天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派出几批死士突围,终于冲出一人到达齐国。

  十年了,等的就是今日!制霸宏愿,在此一搏!
  史载此战,桓公亲征,精锐尽出,管仲、隰朋等一干重臣都随军出战。一时间战车粼粼,旌旗猎猎,大军日夜兼程,长驱直入进抵蓟城郊外。
  正在围城的山戎人一看齐军来了,还以为是来入股分红的,谁料到是来见义勇为的。
  这年头,只见着华夏人你争我斗,难道还真有活雷锋?山戎人见齐桓公摆出拼命的架势,欺软怕硬的本性顿时暴露,慌忙撤围逃去。孤竹、令支两军也逃回国去。
  燕庄公感激涕零,忙招呼齐国兄弟们进城休息,大餐美女伺候。齐桓公却大手一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等我一鼓作气,灭了这些家伙再说!”

 楼主| 发表于 2013-3-16 06:45:49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戎是游牧部落,一跑就没影。孤竹、令支总算是城邦之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齐军便把第一个打击目标定为孤竹国。这孤竹国传自商朝盟友东夷之族,据说立国都九百年了,国都位于山区,路险且远,易守难攻,一直就是个超巨型的土匪窝子,国民凶悍狡猾,个个都是坐山雕。
  你孤竹国个个都是坐山雕,我大齐军人人皆乃杨子荣。
  齐军马不停蹄、人不卸甲,全军进山剿匪,直扑孤竹国都。孤竹人和周朝诸侯周旋了几百年,早就练熟了一套“敌进我退、敌疲我打”的游击战术,便撤出城市进入深山,想把来自平原的齐军拖垮。这种山地追击战,有两个因素最为重要:士气和地理。管仲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为了保持士气,管仲作词作曲,创作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首军歌(可能也是世界军事史上有明文记载的第一人)《上山歌》:“山嵬嵬兮路盘盘,木灌浪兮顽石如栏。云薄薄兮日生寒,我驱车兮上岭屹。风伯为驭兮俞操竿,如飞鸟兮生羽翰,跋彼山巅兮不为难。”
  此曲朗朗上口,边唱边走,齐军士气大振。回想起我们学生时代参加军训,那种集体拉歌的场面确实给力啊。
  边唱边走人不累,路要走错也白费。山区行军,最大的麻烦是迷路,千山万壑、扑朔迷离,也许还没找到敌人,自己就先累死在里面了,再遇上孤竹人这种专打游击、伏击战的心理阴暗者,来个“敌驻我扰,敌疲我打”,那更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现在的美军太空有卫星、头上有飞机、手里还有夜视仪和望远镜,在阿富汗山区一样找不着本.拉登。苏联当年侵略阿富汗比美军更惨,在迷宫般的潘杰希尔山谷可是伏尸无数。
  眼看着齐军在迷宫般的山林里傻不啦叽白绕圈,一天又一天,根本不用打,很可能就老死山中。孤竹人高兴坏了,不禁也唱起了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管仲又生一计,让人把军中的年老马匹都放到前头去,然后全军相随,果然在老马的带领下找到了正确的道路。这就是老马识途的典故。
  这一来,孤竹人傻眼了:累不垮、绕不晕,这些都是什么兵?
  用今天的词儿来说,尊王攘夷、保家卫国,这些都是有理想、有主义的兵。
  最后,齐军成功地斩杀孤竹国王,比周王朝还久远的孤竹国从此亡国。胜利下山之时,文思如泉涌的管仲又发挥余热,创作了《下山歌》:“上山难兮下山易,轮如环兮蹄如坠。声辚辚兮人吐气,历几盘兮顷刻而平地。捣彼戎庐兮消烽燧,勒名孤竹兮亿万世。”
  唱完《下山歌》的齐军,再接再厉又灭了令支国,最后突然掉头北上,把正在侥幸的山戎人狠揍一顿。短短半年之间,一举解除了燕国的三大外患。
  这下轮到燕庄公担心了:这下该不会是要解决我了吧?
  在弱肉强食的春秋战国之世,这样的担心并不是多余。
  谁知齐桓公不但不要燕国分毫,还把浴血征战得来的五百里土地全部送给了燕庄公,只是宽厚仁慈地教导:“你应该执行燕国开国之君召公的国政啊,永远像周成王和周康王时代一样,按时向周天子纳贡。”
  燕庄公这叫一个声泪俱下:“大哥,我是真的服了You!”

  对于于这种毫不利己、只求利人的做法,很多人也有疑惑:齐桓公这不是赔本赚吆喝么?自己出兵、出钱、出粮替人打仗,打完还送人家地盘?
  齐桓公,你图的究竟是什么啊?

  我图的不是天下土地,而是天下人心。
  人们都说成王败寇,但在我心里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只抢地盘而失去人心,名为王实为贼,那只是我所不耻的贼王;
  扶危济困而收获人心,失小利得大义,那才是我心向往之的霸王。

6、霸主对决,再救邢国
  当然,不要酬谢不要土地,齐桓公还是要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大葱。史载山戎之地盛产“冬葱”,齐桓公伐山戎“得其冬葱植于齐鲁”,从此山东大葱名闻天下,和齐桓公春秋霸主的美名一样流传至今。
  经此一战,“齐桓公,活雷锋,不要土地要大葱”的歌谣唱遍大江南北,成为齐国巨大的声誉资本和过硬的实力证明。齐桓公终于令天下诸侯心悦诚服,霸业底定。
  此时的齐桓公真是笑傲江湖,顾盼自雄:
  灭三敌风卷残云,救燕国起死回生。如此功绩,可为霸主乎?
  诸侯们已是心服口服,但还有人不服——山戎那种跑龙套的算什么?俺们北狄还没出场呢!
  公元前660年,是北中国局势大乱的一年。幽燕地区的山戎之患刚刚平息,北狄之乱又接踵而至,竟然连续攻灭邢、卫两国,把华夷战争推向一个更高潮。

  北狄,自西向东分为白狄(分布于黄河两岸的陕北和山西吕梁地区)、赤狄(分布于太行山两侧)、长狄(活动于山东、河北交界地区)三大集团。其中赤狄一族,号为最强,早在春秋早期就以皋落氏、潞氏、留吁氏、甲氏、铎辰氏、廧咎如氏等六大氏族为核心形成部落联盟,后来更是组织主导了整个北狄势力,说起来比华夏诸侯还团结呢。
  清代顾栋高的《春秋大事表》就评价道:“自宣公十五年以前(注:公元前662年到前594年),凡单以狄举者皆赤狄也”,如果说齐桓公是华夏诸侯之霸,那么赤狄俨然就是北狄诸部之霸。
  两霸相争,真正考验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说起来也是诡异,和犬戎灭亡西周相似,这次北狄的大入侵据说还是缘起于一个“智慧的女人”。
  话说公元前660年的某一天,晋献公的宠妃骊姬进言:“赤狄的皋落部落经常侵扰我国边境,抢粮抢人抢土地,烦死人了。如果您让太子率军打败狄人,既可以保护边疆,又能威服诸侯,岂不妙哉!”爱妃真是贤内助啊。晋献公抱住“哲妇”一阵猛亲之后,立即派太子申生领军讨伐赤狄的皋落氏。
  说来晋献公也是一代雄才,早年征战四方,史载“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战十有二胜”,还留下“假途灭虢”的军事典故。讨伐太行山的赤狄,打通东方的道路,也是他一生追求的梦想。但骊姬的真实算盘是,让太子滞留在边境,最好是战死沙场,而让自己的儿子夺取王位。几年之后献公去世,骊姬果然酿出大乱,晋国公子纷纷出逃,其中一位叫做重耳——他的另一个名号叫晋文公。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皋落氏号称赤狄部落的最强者,也不是吃素的,没让晋军占到啥便宜。晋军退走后,皋落氏越想越来气:向来只有我打人,哪有人打我的!不过晋献公这厮确实不好对付,那俺就把一肚子的鸟气,向东撒去!说不定还能开辟新世界、打出新天地!

  说到做到,劫道趁早。皋落氏立即邀约赤狄六部盟会,尽起大军东出太行,赫然如山洪暴发,从太行山上倾泻而下,立时汹涌淹没了华北平原。
  第一个倒霉的是邢国。邢国位于今天的河北邢台,是太行山脉南段与华北平原西缘的交汇之处,北连幽燕,西通三晋,南接中原,东达齐鲁,而且做过一百多年的商朝京城,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西周初期,周成王把周公第四子封于此地,成为控制北方交通线的重要侯国。立国以来,历代邢侯也和燕侯一样的劳碌命,整天忙着和戎狄掐架,倒也没落过下风,后世出土的西周青铜器铭文就称赞为“邢侯搏戎”。
  但这一次,面对山洪般咆哮而来的赤狄大军,邢国猝不及防,被困重围。有了燕庄公的榜样,邢侯也立即派人向齐国求救。
  按说刚帮燕国打完架,总得休息休息,不然体力也吃不消啊。但管仲鼓气打劲:“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齐桓公立下决心,起兵救邢。但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赤狄确实比山戎强悍,抢在齐军到达前攻破了城池。
  邢侯与一干民众拼死突出陷落的国都,南渡黄河,逃到了山高林密的夷仪之地,在这里遇到了风尘仆仆的齐军。一见齐桓公,邢侯就长跪不起,痛哭失声:“祖宗数百年基业,华夏数万计生灵,如今毁于一旦!还望霸主为我们报仇雪恨啊!”
  霸主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齐军向邢国加速前进,却只看到一地荒凉:赤狄听说桓公亲征,就一把火烧了邢都,溜之大吉也。齐桓公只好把一片杀气都化作爱心,就在夷仪之地为邢国遗民筑城居住,聊以延续邢国香火。
  该死的赤狄跑哪儿去了呢?难道是学山戎的样,退回太行山老窝去了?
  齐桓公正纳闷,又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找到赤狄了,但不在太行山,而在更南边的卫国,而且杀死了卫懿侯。
西周中期的邢侯墓出土的青铜器“臣谏簋”,上面的铭文写道“当戎人大举出现时,邢侯即与戎人搏战,同时邢侯命令谏率亚旅居于地,并命谏为国的执政大臣。谏则禀告邢侯,其子早亡,请邢侯允许其胞弟引之长子(即谏之长侄)入朝,继承他的官职。谏的这个请求得到了邢侯的应允,故作器以记之。”作为周朝在今河北地区分封的两大诸侯国之一,邢与戎狄抗衡百年,使戎狄不能南下中原,功莫大焉!
7、卫国南渡,存亡续绝
  原来面对齐桓公率领诸侯大军北上救邢,赤狄避其锋芒,出其不意地长驱南下,一直打到了卫国的地盘上。真不愧为北狄霸主,赤狄军队的机动进攻战术炉火纯青,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链,在华北平原纵横捭阖、回旋腾挪,四处掀起硝烟战火。
  卫国位于邢国南边的黄河北岸、太行山脉东麓(今河南省鹤壁、新乡一带),也是姬姓亲族诸侯。当年周公东征平定商朝遗民叛乱,让弟弟康叔留下来封国镇守。卫国从此担当了镇东重任。到后来犬戎攻灭西周,卫武公千里勤王,获得了公爵的封衔。此人堪称一代明君,不但亲口留下一首《诗经?大雅?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的名言,还被《诗经?卫风?淇澳》歌颂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明君,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卫懿侯这样的荒唐子孙。
  史载卫懿侯喜欢养鹤。其实养宠物也没关系,说明有爱心啊,何况还是仙鹤这种有品位、有格调的宠物。但这位仁兄竟然把仙鹤们都封官赐爵,搞得卫国朝廷一时间鸟官横行。除了玩格调,卫懿公也喜欢玩激情,特别喜欢斗牛,花十倍的价钱收买耕牛用来打斗,还给养牛人公务员待遇。最后搞得卫国耕地荒芜、民不聊生。
  好好一个卫国,差点变成动物园了。
  这一下赤狄大军袭来,卫懿侯连忙发布动员令。谁知道大臣们都说:“国君那么喜欢鹤,就让鹤去击败狄人吧”;老百姓也纷纷起哄:“您还是叫鹤去抗敌吧,享受高官厚禄的是它们,不是我们!” 卫懿侯后悔莫及,但总算是鼓起贵族勇气,率领少量的亲信前往荥泽应战,最后战死疆场。
  但客观地说,卫懿侯有错在先是不假,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是在面临亡国大难的紧要当口,卫国的贵族百姓们只顾着发牢骚、看笑话,又哪里说得上明智呢?须知此时之战,并不是为保护卫懿侯这昏君,而是为了保卫自己的身家性命啊!
  果不其然,孤军迎敌的卫懿侯一战身亡,卫国人心大乱。被俘虏的卫国史官华龙滑和礼孔忽悠狄人道“我们是祭祀卫国神灵的官员,快放了我们!”狄人风俗崇信鬼神,赶紧释放了这两个假神棍。两人逃回国都,劝告大伙趁夜逃命。谁知道狄人马快,后脚就攻破国都,并追击到了黄河边。获胜的赤狄大开杀戒,卫国顿时陷入血雨腥风之中。历史记载,在赤狄屠刀下,难逃难民中仅有七百三十人渡过黄河逃出生天。
  如此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以前的北狄入侵中是罕有的。一般来说,狄人的犯罪目的是抢劫,杀人只是作案手段。这次本末倒置,血洗卫国,只因为赤狄的想法变了:“我们要在这里住下来,不杀人怎么腾地方?”据史书记载,至少赤狄中的甲氏、皋落氏、廧咎如氏等曾经留在邢、卫故地。

  短短两年,就有两个中等诸侯国被戎狄灭国,实在是周幽王之后的第一惨案。
  得到消息,齐桓公立即率领宋、郑、曹、许等诸侯进发,击退赤狄追兵,把卫国移民护送到安全地区,并出钱出力筑成新都,立卫文侯为新君。有感于齐桓公拯救生灵、再造邦国之恩,继承了祖先卫武公才气的卫文侯创作了诗经名篇《木瓜》:“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有人认为齐桓公对狄作战,没能像击败山戎一样获得完全胜利,甚至是失败之举。实则非也。赤狄与齐国的两霸对决,应该说打了个平手。赤狄灭亡了两个诸侯国,并在黄河以北的华北平原获得一些生存空间。但在齐桓公的努力下,天下诸侯终于有了共御外侮的精神,有效遏制了狄人的进攻势头,确保了华夏文明主体的安全。即使仅就军事层面而言,赤狄全力欺负邢、卫等国尚可,但面对齐桓公的诸侯联军,也只能一味避战,机动性固然是好,战斗力就技不如人了。

  直面汹涌而来的洪峰巨浪,用刀枪筑起抵抗的大坝长堤;
  靠自己撑过最艰难的时期,让后人从容积蓄反击的力量;
  洪水之后,华夏犹在,并将以更伟岸的身姿傲视四方。
  这,就是齐桓公的千秋功绩。

 楼主| 发表于 2013-3-16 06:47:48 | 显示全部楼层
7、南压荆楚,拥立天子
  经过拯救燕、邢、卫三国之战,齐桓公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霸主之尊,华夏诸侯无不心悦诚服——且慢,还有楚国不服。
  别说你齐桓公,我们楚国连周天子也不服!
  楚国先祖被周武王分封在荆汉流域,按理说也算华夏诸侯。但这家子偏拿自己当外人,因为天高皇帝远、百姓蛮夷多,逐渐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后来因为嫌官小(只是子爵),向周王室要求提高封爵被拒绝,楚君干脆自立为王,公然和周朝分庭抗礼。
  放眼当时天下,在周天子之外,敢于称王的只是蜀国、西戎、北狄、徐夷等夷狄之君,这楚君竟然和夷狄一样自立为王,成何体统?这不是自绝于人民吗!所以华夏诸侯也蔑视楚国为“南蛮”。
  不管别人怎么看,楚国认为自己是有称王的底气的,不仅一统两湖之地,而且频频进攻中原,其高潮是公元前659年、658年、 657年连续三年攻伐郑国。郑国地处中原腹地、王室隔壁,竟然也快沦为楚国的附庸了。齐桓公当然不能坐视以待,以霸主身份召集了三次会盟。公元前656年春天,齐桓公亲率齐、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八国诸侯,首先打败了楚国的盟友蔡国,进而直逼楚地。
  八国联军打来了?先忽悠着再说。
  楚成王连忙派使者问话:“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为啥要多管闲事?
  管仲回应:“一来你们不向王室进贡包茅(古代用来滤酒的植物),酿不出好酒,搞得天子连祭祀都没法办;二来四百年前,周昭王南征不归,恐怕也是你们下的黑手吧!”这第一个问题只是火药引子,第二个问题才是真的暗藏杀机。
  楚使也是机灵人,一是痛快承认不履行进贡职责是错误的,因为这个赖也赖不掉;二是矢口否认有谋害天子的案底,因为这属于“早就死翘翘、真相鬼知道”的事情。经过一番文武对峙,楚成王最终力单理屈,只好承认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并承诺向周天子进贡,史称“召陵之盟”。
  当然,楚成王的低调是装出来的,他很快就等到了发飚的机会。公元前655年,周惠王因为宠爱小儿子,有废嫡立幼之心,但齐桓公召集诸侯于首止会盟,确立长子的周太子之位。
  周惠王恼羞成怒:好你个齐桓公,竟然管起我天子家事来了!
  齐桓公正色以对:王室立储,并非仅是天子家事,也是天下之事,难道您忘了周幽王废嫡立幼导致身死国灭的教训么?
  周惠王一怒之下,在内唆使郑国背叛桓公之盟,在外诱使楚国北进中原、与齐争霸。齐楚终于爆发争霸之战。双方互相攻打对方盟国,积极展开代理人战争,但终齐桓公之世,楚国如猛虎在笼,难以施展手脚,称霸的企图宣告失败。周惠王去世后,齐桓公成功地将王太子郑扶上天子宝座,是为周襄王。
  南压荆楚,拥立天子,两大功勋把齐桓公推向人生最高峰。公元前651年的葵丘会盟上,周襄王赐给齐桓公祭祀大典的胙肉、彤弓矢以及天子车马,这是最高等级的赏赐,相当于后世所谓的“加九锡”。
  享受过这种殊荣的名人包括王莽、曹操、司马昭、桓玄、刘裕、李渊……从这个名单看出问题来没有?加九锡简直就是谋朝篡位的前奏啊!无论是顾虑到功高震主,猜忌之下不得不反,还是本就有按劳取酬的先进理念,主动夺位,大凡获得这种最高赏赐的功臣,终究是要走上那条道路的。
  然而,齐桓公是个例外。
  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纵然还没有秦始皇改朝换代、统一中国的实力与机遇,但像当时的楚国君王、后来的战国七雄一样把周天子晾一边去、自己称个王啥的还是没问题的。但他没有。齐桓公是尊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曹孟德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一字之差,身前成就差别不大,但身后评价却是大相径庭:齐桓公是个英雄,曹孟德是个奸雄,主流评价大致如此。
  人嘛,一辈子无非名利二字。有人不择手段而追求利益,哪怕身后骂名滔天、遗臭万年;有人自命清高而沽名钓誉,其实百无一用、纯粹饭桶。这两种极品都不足取。物质与精神要双丰收,鱼与熊掌要兼得,齐桓公尊天子以令诸侯,追求的是利益和名声的最佳组合,所谓“大道中庸”,也就是这个道理吧。
  周天子、齐桓公与各诸侯国的关系,后来有个盗版:日本的天皇、幕府将军和地方大名。天皇是抄袭的周天子,名誉上的国家元首兼宗教领袖;幕府将军抄袭的是春秋五霸,就连将军的名号“征夷大将军”,也是抄袭“尊王攘夷”来的,原为对抗虾夷族入侵所设的军事职位;地方大名嘛那就是春秋各国诸侯。现在日本人动不动说我们盗版,要是我们也向他收版权费,那还不得收到他祖宗八辈儿上去了。要不怎么说中国就是文明古国,日本之流不服也不行。连政治格局这种上层建筑都是抄袭中国,而且还是抄袭整整一千八百年前的老古董啊。差了这么多辈,那真是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算了,数不清了。
8、接班人竞赛
  公元前645年、643年,管仲、齐桓公相继病死。
  这两个命中注定要携手奋斗的男人,终于在霸业成就之后又相随而去。
  从此世间之事已和他俩无关,但世间之人依然为其传颂。直到一百五十年后,孔子还在大发感慨:“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

  斯人已远去,世间更纷乱。
  没有了齐桓公和管仲的世界,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齐桓公的接班人之争,在齐国乃至整个华夏诸侯中展开了。
  在齐国内部,由于齐桓公的六个儿子都是庶子,理论上 都有君位继承权,因此展开了激烈的争斗;在盟邦之间,齐国内乱致使长期以来的盟约体系瓦解,诸侯们纷纷觊觎霸主之位;而往日被桓公压制的北狄、南楚等势力也趁势抬头,一时间山雨欲来。

  难道桓公和管仲的心血就此付之东流?
  难道历史又将倒退、悲剧即将重演?
  试问天下,又有何人能继承桓公之宏愿,延续尊王攘夷之霸业?

  第一个报名参赛的是宋襄公。
  宋国是周武王封给商朝贵族微子启的封地。虽然是殷商遗民之国,宋襄公自从公元前650年即位之后,就积极追随齐桓公尊王攘夷的事业,堪称铁杆;宋国是公爵之国,地位很高,在天子面前也有份量;此人在历史上虽然被讥笑为迂腐,但也说明他人品的确高尚,因而深得桓公和管仲信任。因此,齐桓公生前就把太子昭托付给宋襄公,俨然视其为“托孤”之人。
  在宋襄公看来,齐桓公不仅是托付了太子,也是托付了霸业。他首先出兵平定了齐国内乱,扶立公子昭即位为齐孝公,获取了诸侯称誉,接着又惩罚了不服的滕、鄫、曹等国君。但他的兄弟目夷警告说:“宋只是小国,却想争夺霸主,这是自取灭亡啊!”宋襄公自以为可以“以德服人”,连续发起鹿上会盟和盂之盟。

  一时间老宋风头无二,“以德服人”的霸业成功在即。但他很快就败在第二个选手手下。
  因为第二个报名参赛的楚成王,是一个“缺德”的选手。

  这位仁兄在齐桓公面前服输认怂,对宋襄公却是嗤之以鼻。在盂之盟会上,宋襄公欲坦诚示人,就没带保镖,谁知楚成王竟出伏兵绑架了他,还拿着襄公当肉盾去进攻宋国都城。因为宋人坚守不降,加之各国诸侯劝和,楚成王才不得不放了宋襄公。后来在公元前638年的泓水之战中,宋楚展开决战,宋襄公又说君子要打“堂堂之战”,没有袭击半渡的楚军,谁知楚军一过河就不守信用,把宋襄公打得重伤而逃。在楚成王面前,宋襄公可谓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最后一命呜呼、霸业成空。

  阴死了宋襄公,楚成王自以为霸业在握了。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黄雀就是——混血儿晋文公。

  前面提到过,赤狄大入侵的诱因之一是晋献公在骊姬劝告下实行东进政策。骊姬没料到太子申生非但没死在伐狄战场,反而又获得军功,恼怒之下又生毒计,公元前656年,骊姬在申生供奉给晋献公的肉中下毒,导致献公疑心,召三公子入宫问罪。太子申生无奈自缢,公子重耳、夷吾逃亡。
  话说这晋献公颇喜欢异国风情,好几个老婆都是白狄、骊戎等族美女,重耳的母亲就是黄河边上的白狄族。重耳逃到姥姥家的白狄国,一住就是十二年。后来献公去世,晋国大乱,公子夷吾被迎回国内,是为晋惠公。惠公派刺客谋杀重耳,害得她只好再次出逃,从此颠沛流离流亡各国。
  还是英雄识英雄。当时已入晚年的齐桓公一眼看出重耳是个大才,就招他做了女婿;桓公去世后,重耳踏上返国之路,卫、曹、郑等国都有怠慢,只有宋襄公和楚成王厚待于他,施加大恩;最后秦穆公又出兵护送他回国即位。晋文公的命运,很早就与齐桓、宋襄、楚成、秦穆这几位当世人杰交织在一起。

 9、再安天下,晋文称霸
  公元前636年春,重耳登上晋国大位,是为晋文公。
  回首之前的半生浮沉,他心头一齐涌起昔日的酸甜苦辣、爱恨情愁,眼前一一浮现齐桓公、宋襄公、楚成王、秦穆公的沉沉身影:
  我,已历尽人间苦难,从此再无畏惧,誓要重整这混乱的世界;
  我,已阅尽天下英雄,如今海阔天空,定会超越诸君创下的霸业。
  安息吧,齐桓公,我的岳父,你的眼光不会看错。

  晋文公注定是上天青睐之人,要继承齐桓公的尊王攘夷大业。就在他即位不久,周王室就发生大乱。
  当年齐桓公反对周惠王废长立幼,拥立太子周襄王登基,夺位不成的王弟王子带并不甘心。公元前649年夏,王子带里通外敌,诱引周边的戎人攻击王京,烧毁了东门,差点再次酿成犬戎之祸。幸亏齐桓公邀集秦穆公、晋惠公等诸侯击退戎人,并派军队驻防周畿。后来桓公去世、盟约瓦解、天下争雄,就在晋文公即位的同年,郑文公攻打滑国,还扣押了周王派来调解的使者。周襄王竟然病急乱投医,引狼入室向赤狄求援。
  赤狄自从连灭邢、卫两国,就盘踞在黄河以北地区,但碍于齐桓公的压制而无力渡河南下。如今桓公已去、天子求援,赤狄大喜过望,立起大军侵攻郑国,很快就使郑文公屈服。原本天下公敌的赤狄摇身一变,成为周天子的靠山。对此,王室大夫富辰忧心忡忡,力谏道:“郑在天子,兄弟也;狄也,封豕豺狼。弃亲即狄,不祥”,然而,利令智昏的周襄王非但不听,还娶了赤狄贵族女子为王后。
  眼见王室乱像重生,负罪闲居的王子带野心复燃。他略施美男计,和狄后搞出不伦之恋,迫使周襄王废黜狄后,然后又向激怒的北狄承诺分割天下。公元前635年,赤狄军队在乱党内应下占领王京,拥立王子带为王,周襄王出逃郑国,只得像当年的周幽王一样请求诸侯勤王。
  桓公去世不到十年,天下竟然又陷于倒悬,局势糜烂得无以复加。
  是庸碌还是奋起,分晓就在今日!晋文公密会重臣,君臣都认为尊王攘夷乃天赐良机,必须抢在秦穆公等诸侯之前克敌获胜。晋文公就在这年三月分兵两路,亲自勤王。一路晋军开赴郑国护卫襄王;一路主力直扑叛军,浴血奋击,终于大败狄人,诛杀狄后、王子带等。
  晋文公即位刚一年,就有如此闪亮表现,被感激涕零的周襄王视为“齐桓再世”。随后晋文公又奉王命,一举击溃多年盘踞阳樊、温、原、櫕、茅等王室领地的赤狄部落,把狄人从黄河北岸远远赶走。晋文公称霸后,在齐桓公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对赤狄反守为攻,不仅支持与赤狄有灭国之恨的卫国展开收复失地的战争,在河北地区大举驱逐盘踞的狄人,晋国军队更向山西中北部的赤狄老家展开总攻,以为釜底抽薪。经过晋文公的连续打击,赤狄势力一落千丈,不但再难以控制北狄联盟,连自身也不得不向晋国臣服。
  解除赤狄外患之后,南方又传来楚国的战鼓声。
  自从宋襄公在公元前637年战死后,楚国连年围攻宋国。晋文公感念于宋襄公当年慷慨救济之义,更有志于继承齐桓公南压荆楚、安定天下之愿,于是从对狄战场上掉头南下,拒楚救宋。公元前632年4月,晋楚爆发城濮之战,晋军完胜。想当年齐桓公统领八国联军,纵然迫使楚成王低头认错,但并未真正沙场较量,如今晋文公一战败楚,霸业已无可置疑。
  一个月后晋文公以周天子之命,召集齐、宋、鲁、蔡、郑、卫、莒诸侯会盟于践土,冬天又在从赤狄手中收复的温邑再度以霸主之命会盟,秦国也加入会盟之列,第二年的翟泉会盟,周襄王亲自与会,标志着晋文霸业达到巅峰。
 楼主| 发表于 2013-3-16 06:48:53 | 显示全部楼层
晋文公击败楚国之后,就把消灭北狄作为国策,“作五军以御狄”,后世晋君恪行不改,终于成为北狄终结者:公元前627年,晋国俘获白狄首领;公元前594年,晋国吞并赤狄之潞氏和长狄部落;前593年,晋国灭亡赤狄之甲、留吁、铎辰三族;公元前588年,晋、卫联军征服赤狄之廧咎如氏。赤狄从此成为过眼云烟。
  如果说齐桓公遏制了北狄的上升势头,那晋文公就是北狄由盛转衰的终结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晋文公的攘夷大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公元前628年,正当巅峰的晋文公走进生命的终点。
  晋文公在外颠沛流浪了十九年,归国执政的时光却只有短短九年。
  但就在这九年之间,他喷涌的炽热能量却在未来一百年内都照耀着晋国。在他身后,儿子晋襄公在崤之战击败秦军,破灭了秦穆公的称霸之梦;楚成王不久也死在内乱之中,野望转成空;晋景公虽然暂时把霸权输给了楚庄王,但随后的晋悼公又恢复盟主之位,直到公元前506年,晋国依然以霸主地位召集了十七家诸侯会盟。
  十九年磨炼,方有九年之喷薄,终成百年霸业。
  这一百年间,作为周王室的同姓诸侯,晋国忠实地承担着天子“宪兵”的职责,延续着从齐桓到晋文的尊王攘夷之志。
  世间若无晋文公,华夏何以得从容?

  弥留之际,晋文公依稀听到了卫国报捷使者之言:
  “托天子之佑、盟主之威,卫国在今年夏天进军故土,大败赤狄,狄人已向卫国投降求和,多年国仇终获清算。”
  文公微微颔首,气息长舒,渐渐闭上眼睑。他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昏暗,外面的世界却正一片光明。

  就在晋文公死后一年,楚成王也死了。他先后和齐桓公、晋文公两霸相争,最后没死在霸主手上,却死在了自己儿子手里。楚成王当年也是杀兄自立,轮到自己晚年想废掉太子,却被太子反噬,是为楚穆王。说起这楚国君位继承的血腥程度,在诸侯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这楚穆王做了十二年王位,最大的贡献是生了一个儿子:楚庄王
  到了楚庄王这一代,楚国击败晋国,问鼎周京,周天子正式授权楚庄王会盟华夏诸侯,楚国终于获得梦寐以求的霸主之尊,同时也宣告了以夏变夷的漫长历程的完成。
  这个以夏变夷的漫长历程,绵亘了西周以来的数百年,也覆盖了从西向东的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

  请继续关注下一章节:
  以夏变夷:楚吴越和南中国的华夏化

 楼主| 发表于 2013-3-16 06:52: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节 三星堆的背影:四川成为华夏腹心

  在中国的文明版图上,有如下几颗照亮黑夜的星辰:
  山东和淮河流域的龙山文化(公元前4500-2700年)、川西平原的三星堆文化(公元前4600-4500年)、长江中游的石家河文化(公元前4600-4000年)、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约公元前3500年)、太湖地区的良渚文化(约公元前3300-2250年)、黄河中下游的仰韶文化(约公元前2900-2800年),分别代表了齐鲁、巴蜀、江淮、中原等文明据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绵延数千年、覆盖上万里的中华文明,正是从这几个据点开始。
  本节要聊的正是历史最为古远的三星堆古蜀文明。

  读过三国,大家都知道有益州这个地方,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盆地。楚汉相争时益州成为刘邦基地,被誉为“巴蜀、汉中之于汉朝,犹如岐山之于周朝”;三国时益州已成长为可以鼎足天下的“天府之土(诸葛亮语)”,到了唐代更是有“扬一益二(《资治通鉴》)”的美誉,以后历代四川还多次成为华夏文明抵御外辱、复兴民族的希望之地,俨然堪称华夏腹心。

  然而,在更早的时代,四川却没有进入华夏史书的视野。
  中国最早的史书《尚书?禹贡》记载,九州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这里的梁州应是指秦岭巴山之间的汉中盆地,并不包括更南方的四川盆地。而在其他早期经典《周礼》、《尔雅》乃至《吕氏春秋》里,九州名号更是连梁州也没有。

  四川,历经了夏、商乃至西周、春秋的漫长光阴,依然隐藏在华夏文明的天际以外,姗姗来迟。
  直到天下混战的战国时代,战争的洪流终于席卷而来
1、挖坑灌水奇遇记
  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自清末以来持续十数年的军阀混战,看似已迎来终结的曙光。1926年开始的国民革命军北伐,继朱元璋北伐灭元之后,再创了中国历史上“以南攻北、统一全国”的奇迹,北伐军势如破竹,连续击败吴佩孚、孙传芳、张作霖等北洋军阀。1928年12月29日,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全国版图终于在形式上正式归于南京中央政府。但1929年在历史的版图上注定是一个色彩暧昧的年份,和平的灿烂朝霞随即又隐没于战争阴云之中。这一年,和打下江山的历代许多帝王一样,蒋介石开始着手清除开国功臣中的异己:这一年的元旦,旨在裁军的全国军队编遣会议爆发激烈争执,阎锡山(晋绥军)、冯玉祥(西北军)、李宗仁(桂系)、唐生智(两湖系)等军事派系指责蒋介石卸磨杀驴、杯酒释兵权;3月中旬的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以汪精卫为首的党务集团又遭到蒋介石清洗,汪精卫本人被书面警告,陈公博、顾孟馀等骨干被开除党籍。深感压迫的文武两班遂联手反蒋,血腥的中原大战正式爆发。放眼全球,这一年也是多事之秋。被称为“1929大萧条”的经济危机从纽约华尔街开始席卷世界,吞噬无数国家和民族的二战地狱之门也即将开启。
  战争的冰霜覆盖了大地,却也有新生的蓓蕾倔强地破土而出。这一年,大家耳熟能详的阿拉法特、马丁?路德?金、奥黛丽?赫本等大腕降生人世,当然还有我们中国的董存瑞同学(没有扛炸药包的胆子,还真不敢生在这一年的中国)。
  和这些著名宝宝一起破土而出的,还有些老物件。1929年底,北京猿人头骨在周口店出土,顿时轰动世界,给苦难的中国人多少带来一点安慰:现在过得虽不咋的,但我们从几千万年前就阔过啊。
  就在这一年,当大家的目光都聚焦于北京猿人时,在他们背后两千公里的遥远四川,另一些东西也出土了。
  四川广汉三星镇的农民燕道诚为了引水灌地,便挖了个坑,赫然发现坑里好多玉片(可见挖坑、灌水是有福报的啊)。可惜自古就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当时的四川闹得比中原大战还厉害,几十个大小军阀群殴得不亦乐乎,地上的东西都抢不过来,哪有闲功夫管这地下的?除了拖到1934年在当地美国传教士的好奇心驱动下发掘了一阵,后来就无人问津了。当北京猿人头骨作为国宝高登庙堂的时候,广汉的这个坑继续默默无闻地隐没在乡野之地。时光如流,直到红朝立鼎,这个坑还是少人关注(发帖不火时便想想人家,心也就淡定下来了),不过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是挖掘出来遇到破旧立新的文革,恐怕全得遭殃了。
  不过不用着急,既然已经寂寞千年,又何须埋怨再多一时的等待呢?
  你的光芒,终将突破大地的禁闭,喷薄而出;
  你的故事,终将照亮时光的深潭,昭告天下。
2、古蜀国的前世今生
  终于熬到改革开放,百废俱兴,文物部门对三星堆进行了系统发掘,这不挖不知道,一挖真奇妙!这是一个比中原文明遗址更早、与中原文化系统大相径庭的崭新体系!那高达近四米、缀满果实与禽鸟的青铜神树,是这个民族的宗教圣物和世界意识,与印度教神话的如意宝树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世界上最古老的黄金权杖,镂刻着人头鱼鸟的奇妙图案,俨然是西亚和欧洲王族才用的宝器;那世界最大的真人全身青铜塑像,以前是只有埃及、希腊和罗马才有的艺术形式;黄金面罩等大量金制品的嗜好与应用,更是与传统的华夏文明迥然不同。可以说,广汉三星堆遗址的发掘, 表明巴蜀很可能有迥异于中原的文化渊源, 也可佐证巴蜀原住民的民族性质。
  俱往矣,那个神秘的民族和国家。
  古老而辽阔的东亚大陆,历经时间之河的冲刷和激荡,多少民族和国家都已融汇在一起,百川入海,万木成森。三星堆是那时古蜀国的光荣,也就是今天我们中华民族的光荣。
  传说中的夏朝距今四千多年,但缺乏足够的考古学证据;拥有文物和文字支撑的商朝又只有3600年历史,难以承担起五千年文明古国的荣耀。而三星堆遗址,一举把中国的文明史前推到4800年前。因此有学者说:“中国有5000年的历史,不是因为传说中的炎黄二帝,也不是因为夏、商、周,而是因为我们有三星堆及良渚。”

李白《蜀道难》写道: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古蜀国并非周王室分封的诸侯,而是从远古时代就开始延续的一个文明古国,与夏商周三代并立,历经蚕丛氏、柏灌氏、鱼凫氏、杜宇、开明氏五个朝代。
  《竹书纪年》、《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轩辕黄帝的两个嫡子都被分封在蜀地(黄帝的根据地在陕西,可见秦蜀两地渊源之久远),其中老二昌意(封地在若水,今四川雅安)还娶了川妹子为妻,生有一子颛顼,后来继承了黄帝的帝位,成为五帝之一。据《山海经.大荒西经》所言,帝颛顼死后的灵魂思念故乡四川,便化为半人半鱼的鱼凫,其后裔还创立了古蜀国王朝之一的鱼凫氏。
  如果说鱼凫氏王朝还能视为中原黄帝血脉,那么蚕丛氏王朝就极具异族情调了。《华阳国志》说他们“椎髻左衽,其目纵”,不光衣服样式和华夏族的“右衽”相反,连眼睛也是反着长,竟然是像螃蟹那样向前凸起的!而三星堆遗址的人像雕塑和面具都是典型的纵目人,有趣的是,今天四川甘肃交界处的的白马藏族也有较为普遍的纵目特征。史学界普遍认为白马藏族本是中国古代的氐族(觉得陌生?投鞭断流、风声鹤唳的前秦苻坚大帝就是氐族人),如此看来,蚕丛氏应该是从川甘山区迁徙至蜀中建国的氐族人了。
  杜宇更是巨牛,《华阳国志》记载“周失纪纲,蜀先称王”,《蜀王本纪》更是说“七国称王,杜宇称帝”,这恐怕就是“天下未乱蜀先乱”的根子了。不过杜宇的确是个好皇帝,把王位禅让给了贤臣开明氏,颇有三代禅让的尧舜之风。后来因为开明氏治国有所懈怠,他还化为杜鹃鸟飞入王宫,泣血相劝,创造了典故“杜鹃啼血”。

  进入共传位十二代的开明氏王朝(约公元前666~前316),古蜀国开始了长达三百五十年的巅峰时代,也开始了与秦国的世代恩仇。早在开明二世就击败秦国占领汉中,一度甚至“攻秦至雍”,也就是打到了陕西宝鸡;到了公元前451年,秦蜀两国为争夺南郑(位于今汉中)再次爆发大战,不宣而战的秦军一度占领了南郑,但蜀国誓不罢休,花了十年时间成功收复失地;公元前387年,秦军卷土重来,《史记.秦本纪》记载“伐蜀,取南郑”,但旋即又写道“蜀取我南郑”,一年之中两次易手,汉中还是牢牢控制在了蜀国手中。直到公元前316年,经过商鞅变法的秦国今非昔比,终于大军十万,一举灭亡了蜀国。
  可见,秦蜀两国激烈PK,基本上每隔七八十年就来一次全面战争,赌以国运。

3、双王会猎
  话说作为武王伐纣的有力盟友,灭商之后,蜀国自然也分得战争红利,从成都平原一路扩张到汉中盆地,与周天子分庭抗礼。等到犬戎攻破镐京、周人东迁洛阳,蜀国更是乘虚北上,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汉中地区,从而与留守关中、受封西伯的秦国以秦岭为界,分治南北。当年那美得倾国倾城的褒姒的故乡褒国(今陕西汉中市勉县),也为蜀国吞并,成为秦蜀两国边境要冲之地。
  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寂静的秦岭深处忽然喧嚣四起,人喊马嘶之声如滚雷掠过莽莽山林。原来蜀王到褒地打猎来了。成群的猎犬兴奋地在林木间奔跑吠叫,步行的侍从敲击着铜锣呼喊着口号,把那些鹿、兔、雉、狐都轰赶出来,给纵马持弓的王公贵族们尽情射猎。蜀王头戴兽面高冠,身着燕尾金衣,立马于众王子嫔妃之间,言笑顾盼,好生快意。
  “虎!虎!”忽地一头斑纹猛兽闯到围猎阵前,惊得众人连声大呼。这头色彩斑斓的华南虎,虽然后腿不知何时中了一箭,但龇牙咧嘴、低声咆哮,虎威赫然,纵然数十条猛犬围着高声狂吠,却都不敢近前一步。猛虎急欲脱身,便发力咆哮,骇得众人之马连连后退。
  “孽畜猖獗,看儿臣为父王取之!”蜀王身边青年奋力大呼,箭如流星,猛虎肩胛骨已然中箭流血,匍匐于地。
  “安阳王子且慢,也让我等为王立功!”话音未落,五条壮汉翻身下马,齐齐奔出,竟然赤手空拳将老虎围作半圆。受伤猛虎后腿蹲踞,前爪挥舞,张开血盆大口左右示威。当着虎头之人暴喝一声,撩得猛虎性起一扑,那人顺势滚地躲过。不等那猛虎立稳,余下四人蜂拥而上,一人抱住一腿,竟把三米长之巨兽生生制住!此时不击,更待何时,倒地之人一跃而起,以左臂扼住虎头,右手拔出腰间匕首,登时割断了虎之咽喉。虎血喷涌,五个武士轮流上前饮之,蜀人相信“虎血”乃是上佳的神物,岂能白白抛洒?直喝得面颊血红,狰狞犹如神魔。
  蜀王以马鞭击股,大笑赞道:“王子跃马出神箭,猛士猎虎奋争先!我有龙儿、虎将若此,何愁国运不昌!”
  众人正在雀跃之时,忽见前方山谷之上万鸟飞腾,隐隐还有犬吠马嘶。然后便见大群骑士从密林之间涌出,直向蜀王这边来了。看那黑色旗帜,如乌云席卷,分明是秦国军队!
  “护驾!”安阳王子拔出长剑,众军发一声吼,蜂拥上前,挺矛举刀、弯弓搭箭,把蜀王护卫在中间。
  秦人大队人马遥见这边阵列森严,便止住了马蹄。黑旗分开,一骑缓缓而出,用蜀语高喊道:“我们秦王来此行猎,你们可是蜀人么?”
  “我们蜀王也在此行猎!”
  闻听此言,蜀王顿时在马上立直了身子,面色严肃地望向对方大阵之中。他似乎感觉到,对面也有一道阴沉的目光看向自己。
  这就是秦蜀双王会猎之事。《华阳国志?蜀志》载:“周显王之世,蜀王有褒、汉之地。因猎谷中,与秦惠王遇。”

自公元前356年到公元前338年,秦国商鞅变法。尽管新君秦惠文君为平息保守派的怒气,杀了商鞅,但全盘继承了商鞅的变法政策,秦国因而日益强盛。到了公元前324年,秦惠文君甚至正式称王,更元曰秦惠文王元年,至此战国七雄都已称王。
  这一年,华夏世界同时存在八个王的年号,分别是周显王四十五年,魏惠王更元十一年,赵武灵王二年,楚怀王五年,燕易王九年,齐威王三十三年,韩宣惠王九年,秦惠文王元年。
  古语说天无二日,民无二君。如今竟然有了这么多的王,怎能不大地焦枯、生灵涂炭!那位传说中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如今能否重现呢?一统天下的真正王者,到底是谁?
  难道,会是对面那个自称秦惠王的家伙么?
  蜀王一念及此,面色更是愤然。他从心底里是看不起秦王的:想当年蜀国先王与周武王会盟灭商,可谓平起平坐,蜀国的王号那是实打实的,而这秦国的先祖恶来当年就因效忠商纣被杀,后来子孙也不过是为周王养马驾车的司机罢了,如今竟然也敢称王!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说了,秦蜀两国为争夺汉中地区,已经交锋多年,结下世仇。汉中之地北依秦岭,南隔巴山,北出秦岭便是秦国腹心的关中平原,南越巴山就是蜀国王城的成都平原。南北交争,得汉中者得其势也,就如日后的三国时代,虽然蜀汉实力最为弱小,但仗着事先占有了汉中,依然可以有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的战略优势。
  现在秦惠王行猎汉中,恐怕也是觊觎蜀国吧?

  对面秦使再次用蜀语喊话道:“我秦王先前射得一头猛虎,逃窜往这边来了,不知蜀王可否见得?”
  蜀王便让人回话:“那虎已被我们杀了,虎血也喝了,虎皮也扒了,虎鞭要用来泡酒,虎尾巴你们要不要?”
  秦惠王听得手下翻译了这话,气得七窍冒烟。老子辛苦大半天,就想要那虎鞭啊!他忍住气,说可以送上百金买回此虎。
  蜀王笑呵呵地收了百金,回赠的却不是老虎,而是一包泥巴。《华阳国志?蜀志》说:“惠王以金一笥遗蜀王。王报珍玩之物,物化为土。惠王怒。”正所谓礼尚往来,这可倒好,百金买了一包土,这不是耍猴是什么?
  你可以侮辱俺的人格,但不能侮辱俺的智商!秦惠王真的怒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3-16 06:55:27 | 显示全部楼层
3、史上最大忽悠:拉屎成金
  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秦王要是很生气,后果就会很严重。
  《战国策?魏策》记载,秦王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帝就曾无比霸气地对安陵国的使者骂道:“公尝闻天子之怒乎?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谁知道霸气遇到嚣张、皇帝遇到流氓,那个叫唐雎的使者回骂道:“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从前有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这三个人都是布衣之士,看来今天我就要做第四个了!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据说秦始皇当时就吓趴那了,“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要说那安陵国其实只有五十里地大小,放在今天充其量算个乡长级别。乡长的人都敢这么嚣张,蜀王再怎么也算个省长吧。我就是明摆着耍你,你又能怎地?要现在当场斗殴,我有百步穿杨的安阳王子和五条刚补了满血的壮汉;要日后大举开战,我前有汉中天险,后有幅员千里,精兵十万!
  秦惠王只好认栽,灰溜溜地回去了。正在气头上呢,大臣们却喜笑颜开地来了。带头的就是号称战国第一忽悠的张仪。这张仪的忽悠功力随便举个例子:
  话说张仪年轻时候在楚国相国昭阳手下打工。因为大败魏国有功,楚威王把国宝“和氏璧”奖赏给昭阳。和氏璧这名头大家应该不陌生吧?一出世就创造了“价值连城”这个成语,和随侯之珠并称为天下至宝,后来更成为历代传国玉玺,流传一千六百多年,直到后唐末代皇帝李从珂在石敬瑭的叛乱中带着这块玉一起自焚。说起来这石敬瑭还真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混蛋,所谓空前,他把流传那么多年的皇权象征传国玉玺给彻底搞没了;所谓绝后,他甘当儿皇帝,把长城防线和养马之地的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搞得后来的中原政权被压着打,最后酿成汉人政权的第一次全国性沦亡。
  骂完石敬瑭,回头说昭阳。昭阳得了这么个宝贝,兴奋得不行,要是当时就有CCAV,准保去做回广告标王,向全天下广而告之:“有了和氏璧,昭阳真牛B!欧—耶!”
  他就在宴席上让手下们传看,结果传来传去竟然给传没了!大家一致认为,张仪这小子是个穷鬼,平时又油嘴滑舌贼眉鼠眼地,他不是小偷谁是小偷?于是一通暴打,差点打死。张仪却打死也不承认,后来爬回家,问妻子“我的舌头还在吗?”,妻子告诉他还在,张仪竟然笑着说“足矣!”凭着对自己舌头的无比自信,他去了秦国,一举成为相国,给昭阳写了封信:“当年你诬陷我盗你的璧,还打了我,现在你小子小心了,我要盗你的城,盗你的命!”
  后来事实证明,张仪有三条舌头,但并没有三只手:传丢了的和氏璧最后出现在了赵国,成为赵王之物,看来是赵国007下的黑手啊。秦王眼馋,于是又留下了一段完璧归赵的佳话,各位可回忆小学六年级语文课《将相和》。
话归正题,秦惠王见诸臣一脸喜气,没好气道:“你们有啥好乐的?百金买了一包土,底裤都亏掉了!”张仪带着大伙齐声高喊:“这是天意啊!这包土就代表了蜀国的土地,恭喜大王即将获得蜀国了!” 马屁拍完,该干正事了,张仪不慌不忙地出了主意,把秦王听得拍案而起:
  丫的,这YY也要有个限度吧,所谓手淫伤身,意淫亡国啊!
  到底是什么主意让秦惠王如此无语?
  也挺简单:在秦蜀交界之地雕刻五头石牛,每天悄悄地在牛屁股后面洒些金子,到处宣扬“天降神牛、拉屎成金”之类的鬼话。然后以送神牛给蜀王为借口,忽悠蜀王出力修川陕公路,然后秦军就跟着牛屁股从这条路进兵灭蜀。
  被贼卖了还帮贼数钱,蜀王有这么二?

  蜀王不二,但是贪。
  看似不可能之事,只要抓住要害,就能迎刃而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事繁杂,如同乱麻,这看似无从解开的乱麻,真正的绳结就在于贪。
  就凭一个贪字诀,张仪自信可以忽悠天下人心。
  同样的伎俩,张仪在灭蜀之后的三年(公元前313年)再次使用。为报当年和氏璧挨打之仇,张仪把楚怀王忽悠得死去活来,丧师失地,大报其仇。他劝楚怀王与盟国齐国断交,承诺秦国割让六百里商於之地。楚怀王觉得划算就办了。谁知道张仪回国就装病,给索要土地的楚使吃了闭门羹。楚怀王一想,这是怪我做得不够绝吧?于是又派人去把齐王祖宗八代都问候一遍,气得齐王指天发誓与楚绝交。这总够了吧?够了够了!张仪笑呵呵地指着地图说:看,从这里到那里,就是送给楚王的六里大地!
  不是六百里么?六里?你把我当村长打发呀?楚怀王被气得吐血。
  你看,就一个贪字,可以忽悠两个国王上当,而且还是很白痴的那种诈骗术。可见艺术作品确实是源于生活,“石牛粪金”的史实可能就是赵本山卖拐小品的灵感吧。

经过秦国新闻工作者的不懈努力,“天降神牛、拉屎成金”的广告词很快就在巴蜀大地家喻户晓。
  石牛能拉金子,你信不?
  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是无神论者;而古人一般是有神论者,点石成金之类的炼金术在中外各国都有悠久的传说。更何况蜀地自古有着深厚的鬼神信仰,从三星堆可以看出宗教生活在蜀国占据崇高地位,开明氏也是神权和王权结合的王族,后来道教祖师张陵在四川鹤鸣山起家,二郎神的传说从四川灌县走向全国,重庆丰都被封为鬼城,都是这种思想底蕴孕育出来的。想那奶牛因为“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就被鲁迅捧成了劳模;这石牛“啥也不吃,挤出来的是金子”,还不被蜀王奉为神灵?
  蜀王还有一个难言之隐:金子,他太需要金子了!从三星堆遗址来看,蜀国极其崇尚金制品,特别是王族生活与宗教祭祀需要大量黄金。这五头石牛简直就是黄金生产线,取之不尽、用之不穷啊。
  可神牛竟然生在了秦国,真是老天不长眼,蜀王这叫一个失落。

5、五丁开道
  正惆怅呢,收到了秦惠王的信,大意是说“神牛其实是生在了两国交界之地,算是混血儿,本就该两国利益均沾。何况蜀王是秦国人民的老朋友,就全送给您吧。”曾看过《南方周末》一篇报道,从1949年至2010年的《人民日报》把123个国家的601人称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可见交朋友是发扬至今的国策。对于老朋友,这送神牛就和现在送熊猫一样,是必须的。

  蜀王这叫一个感动:上回用一包土就换了百金,这回啥也不花就得到五座金矿,秦国人还真是“蜀国人民的老朋友”啊。那箭术了得的安阳王子头脑也不错,怀疑秦人有什么阴谋诡计,蜀王大手一挥:“上回百金买土的事还记得不?秦人不是活雷锋,就是二百五!活雷锋咱不怕,二百五就更不用怕了。”
  秦王信里最后说:“只是秦岭巴山阻隔交通,石牛太大太重,怕是送不过去了。”
  这算什么困难?
  要致富,先修路!
  蜀王生怕秦人反悔,当即下旨,命猎虎五将督率兵民开辟五尺石道,迎取那能拉屎成金的石牛。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为缩短工期修成此路,蜀国国力大损,领头的五位大力士先后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军队和百姓也累得只剩半条命。对此,《蜀道难》写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何等艰辛,何等惨烈!
  根据地名遗址和史志记载,今人查勘得出,这条石道的具体线路是:从汉中南郑向西,进入沮口、青羊、大安等镇,经勉县西南金牛驿,南折入五丁峡、五丁关至宁强县,再转西南经牢固关、黄坝驿,进入四川朝天的七盘关、转斗铺、中子铺、五里铺、神宣驿、龙门阁、明月峡、五里峡、石柜驿、汉寿驿、朝天镇,顺嘉陵江之绝壁上的飞阁栈道向南经朝天峡、望云铺、飞仙关至广元的千佛崖入利州古城广元。再南渡嘉陵江至要塞昭化,经古战场葭萌关,上牛头山,过“一夫挡关,万夫莫开” 的天下雄关剑门关。信步于古柏夹道、浓荫蔽日的翠云长廊而至梓潼大庙,经涪城绵阳过鹿头关、白马关,旌阳驿、金雁驿、两女驿、天回驿,到达成都金牛坝。全程共约600余公里。
  最后石牛是运进来了,但带来的不是金子,而是秦国的大军。

周慎王五年(公元前316年),金牛蜀道修好。
  秦惠王立刻召集群臣商议战伐之策,当时有三种意见:一是先伐韩国,二是先伐楚国,三是乘机取蜀。《战国策?秦策一》与《史记?张仪列传》对此有详细记述,结果是司马错力主伐蜀的意见占了上风,“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
秦惠王当即拍板决定,派丞相张仪、大将司马错,都尉墨,率十万大军沿路南下,翻越秦岭攻下汉中,继而直下成都平原,蜀王气愤之极,亲领全部精锐迎敌。
  当蜀军抵达川北要塞葭萌关时,秦国大军也进抵关前,两军夹关对峙。
  “蜀王真是二百五,为了石头修大路!”张仪指派秦军齐声嘲笑。
  蜀王听得恼羞成怒,当下就要挥军出关决战。
  随父王亲征的安阳王子劝谏道:“父王休中了激将法!秦人此次进犯,非比寻常。他们苦心积虑,用石牛骗得我国修筑道路,袭占汉中后又兵不卸甲、马不停蹄,直杀向我国腹地,看来是存心要做灭国之战。但秦军进军速度太快,后勤必定吃紧。我军只要坚守不出,待秦军粮尽,自然退走。”
  激怒的蜀王哪里还听得进,他只想把这帮骗子杀个干净,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自己的耻辱。
  但因为修路,蜀王既失去了天险,又失去了万夫不挡的五员猛将,如何挡得住商鞅变法之后的百战秦军?
  史载:“蜀王自于葭萌拒之。败绩,王循走至武阳,为秦军所害,其傅相及太子退至逢乡,死於白鹿山。开明氏遂亡,凡王蜀十二世。”
  家破人亡,身死国灭;千年文明,藏于日月。
  曾经与商、周诸朝分庭抗礼、独立发展的蜀地,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被正式纳入中原政权版图,后来经过秦国开设郡县、移民万家、李冰治水等一揽子措施,融合成为中华民族牢不可破的腹心之地。
  从此,古蜀国和石牛粪金、五丁开道的故事一起,分离成地上和地下两部分。
  地上的是躯壳,地下的是魂魄。
  地上:当年修筑的石道,被称为金牛道,成为历代沟通川陕的主要通道;当年用于供奉神牛的地方,因事立名,就是今天成都市的金牛区。
  地下:三星堆遗址。

  蜀国已亡,但蜀人甚至蜀国的王族并未消失。《史记?张仪列传》记载,秦惠王平蜀后“贬蜀王更号为侯”,
  活下来的,大部分融为秦人,还有一部分在安阳王子率领下向南逃亡。
  《诗经.召南》收集的是召公封地以南地区的民歌,据说就是蜀国之歌。其中《鹊巢》一诗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这就是成语“鸠占鹊巢”的出处。秦人鸠占鹊巢,蜀人家破人亡,遥想蜀国安阳王子带着三万蜀人,扶老携幼、号泣于路,翻山越岭向更南方逃亡之时,是不是就唱着这首悲凉的离歌呢?
  王子,请把你的悲伤,深深地埋藏,也许那南方的南方,还有你族人的希望。

第四章节 以夏变夷:楚吴越和江淮地区的华夏化

  1、南方的三国演义
  春秋时代的南中国,小国林立,民族杂居,既有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也有异族建立的独立国家,其他散居杂处的蛮夷部落更是不计其数。这既是一片文明与野蛮并存的广袤大地,也是一个对抗与融合交织的激荡时代。
  让我们的视线从西往东,依次看到的主要势力有:四川盆地的蜀国(异民族的独立王国)和巴国(异姓子爵诸侯国,夏朝分封);汉水领域的汉阳诸姬(姬姓诸侯国集团)和楚国(异姓子爵诸侯国);淮河中下游的淮夷诸国;长江下游的吴国(姬姓子爵诸侯国)和越国(姒姓)等。
  位于长江上游的巴蜀地区,还要等到战国时代才融入华夏世界,有待下一章节讲述。春秋之世,列国争衡,南北都有着充沛的生命活力,北方固然是华夏文明的主体,但其政治和军事势力却也难以染指南方,长江中下游地区基本上自成一体。在这个“南方世界”里,上演着楚、吴、越三国争霸的格局。
  这场三国演义,肇始于春秋中期楚庄王称霸之后。当时楚国如日中天,北方诸候便在楚国后方扶持吴越作为制衡力量,从此南中国便上演了楚、吴、越三国演义的好戏。正是这三个国家的竞争角力,驱动着南中国的文明成型,并使最终的华夏化成为不可逆转的结局。
  有意思的是,在这场春秋的三国演义中,两个楚国人(巫臣、伍子胥)帮助吴国打败了楚国,另外两个楚国人(文种和范蠹)又帮助越国打败了吴国。看来在当时的南中国,楚国确实占有“以夏变夷”的文明优势。这也是为什么打到最后,还是楚国一统南方的原因吧。

2、筚路蓝缕 洪荒奇迹:四大发明让楚国崛起
  对于楚国的艰辛开国,《左传》这样引述楚人自述:“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川,以事天子。”
  这段话透露了三个重要信息,分别关乎地利、人和、天时:
  第一,地利就是自然环境。楚国的开国之地在荆山(今湖北省南漳县西部),在武当山东南、汉江西岸的山区,大家知道“披荆斩棘”是形容艰辛,荆山就是因漫山长满荆条而得名,绝对属于蛮荒艰苦之地,由此可见楚人在此开国之难,决无地利之便。
  第二,人和就是社会地位和名望。楚国的开国之君是熊绎,《史记?楚世家》记载“当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熊绎祖上是五帝之一高阳氏,夏朝末年被商人驱赶到湖北,商末率部参与武王伐纣,而在西周初年被封为子爵派到楚蛮之地。所谓“公侯伯子男”,子爵属于很低的贵族爵位,地盘只有五十里,可见也无人和之利。
  第三,天时就是时代形势。“跋涉山川,以事天子”是说楚人尊奉周天子之命,行使武装探险殖民的任务,这可是个体力活加技术活,《左传》说这里:“犀兕尚多”,竟然到处犀牛暴走,可见是如同今日非洲的狂野大地。更要命的不是犀牛而是人,这可不是无人区,而是各种异族蛮夷星罗棋布,个个不是善茬,再加上周王朝在附近汉水流域分封的申、吕、曾、唐等姬姓诸侯国监视钳制,天时也不顺。
  天时、地利、人和,一条也挨不上边,换别人一头撞死得了,但楚国硬是拔地而起,发达了!
  这是为什么呢?

各种原因众说纷纭,但鄙人以为《左传》的这段话道出了关键:“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蚧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意思就是,楚国天天教育官员:人民生活不容易啊,灾祸随时可能降临,不能懈怠放松警惕啊;楚国天天教育官兵:胜利永远是过去时啊,你看那骄傲的纣王百战百胜却断子绝孙;楚国天天教育百姓:我们的祖先创业艰难啊,等等……总结起来八个字:“居安思危,忆苦思甜”。
  看,这是什么境界?楚国就是思想政治工作的发明者啊!
  如果说思想政治工作是楚国崛起的思想保障,县制的发明就堪称楚国崛起的制度保障——且慢,课本不是告诉我们郡县制是秦始皇发明的么?
  错,秦国那种功利主义的国家,最大的长处就是“拿来主义”。
  公元前722年是《左传》记载的第一个年份,注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这一年,楚武王吞并权国后,打破以战利品分封贵族、功臣的惯例,把权国旧地设置为直属王室的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中央直辖代替贵族分封。此后把征服地区设置为直属县,就成为楚国正式制度。终春秋战国之世,楚国王族一直保持着稳定统治,没有出现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之类的权臣大乱,实有赖于县制发明对王室实力的保障也。后来各国相继学习,到了战国时代县制已成为主流。秦始皇所做的,就像他只是把秦赵燕齐修的长城联结起来一样,只是把各国已有的郡县设置重新整编确立而已。
  除了思想政治工作和县制改革,楚国的第三大发明就是“夷夏和谐的民族团结政策”。
  大发明家爱迪生在82岁生日宴会上留下名言:“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这句咱们都耳熟能详了,但更关键的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但发明创造的根本是百分之一的灵感,这才是最重要的。”
  楚武王发明县制的天才灵感,显然遗传自“集肌肉和智慧于一身”的爷爷:熊渠。
  熊渠是楚国获得诸侯封号后的第四代国君。大家都知道西汉飞将军李广用箭射石头的故事,与李广同时代的古籍《韩诗外传》记载熊渠也有这本事。《史记?龟策列传》更怒赞道:“弈名善射,不如熊渠”,连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也比不上熊渠的箭术啊!后来这个名字就成了勇士的代称,比如《旧唐书》就记载唐时制度:“左、右武卫曰熊渠。”
  但别误会了,熊渠可不只是个肌肉男,他更有着治国雄才。
 楼主| 发表于 2013-3-17 08:56:19 | 显示全部楼层
楚国王族来自华夏文明,但下面的贵族、百姓却大多是荆蛮,周边也遍布杨越、淮夷等异族。按照周朝诸侯的老套路,楚国统治者应该是打着“尊王攘夷”的大旗,强制征服和同化蛮夷。但熊渠审时度势:一来蛮夷之人勇悍质朴、吃软不吃硬,与其弄得你死我活,还不如主动团结一起奋斗;二来汉水以北的姬姓诸侯国(史称“汉阳诸姬”)是楚国扩张的死对头,不但爵位比自己高,还是周天子的血脉亲戚,两方一有冲突天子就拉偏架,楚国继续扛着周朝子爵的名头就是自缚手脚。
  于是他喊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为表决心,熊渠决定进一步鄙视周天子:你周天子称王,那我就把三个儿子都封王,统治新吞并的江汉蛮夷地区。说起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只是军事改革,熊渠这一出简直就是灵魂革命啊。从此楚国在内统治蛮夷可以名正言顺,在外攻伐诸侯可以心安理得。虽然因此被嘲笑为“南蛮”,但内得民心、外得便利,扩张势头大大提速,还是划算的。
  最后一项发明,其实应该叫做发现。那就是楚国发现了丰富的铜矿资源。
  从夏、商、西周到春秋战国之交,是中国的青铜时代,无论礼器、兵器还是生产工具都依赖于青铜。因此铜矿成为当时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中国的铜矿资源分布很不均衡,主要有四大产地:长江中下游的江西和湖北、河北与辽宁交界地区、甘肃、云南。在春秋战国时代,楚国占据的湖北、江西北部、安徽南部地区,恰好就是最大的铜矿资源区。而青铜冶炼的另一项必需品锡矿,更几乎全部聚集于长江以南。这些地下矿藏,源源不断地化为楚军手中利器,成为楚国崛起的物质保障。
  思想教育、政体改革、民族政策、矿藏发掘,有此四大发明,楚国的扩张势不可

 楼主| 发表于 2013-3-17 08:59:45 | 显示全部楼层
  2、楚征淮夷,与吴相遇
  春秋时代的楚国,扩张方向主要是北方和东方。
  北方是华夏诸侯世界,在吞并汉水以北的汉阳诸姬、进占南阳盆地之后,楚国继续北进攻击郑、宋等中原诸侯,甚至是周王室领地。但这引发了北方诸侯的强烈反弹,齐、晋等北方大国先后挺身压制,使楚国北进遭遇瓶颈。
  北方不亮东方亮。不幸连遭齐桓、晋文两次棒喝的楚成王,转头向东方一看,乐了:还是这边好欺负啊!
  从楚国向东是淮河流域,居民主要是两支东夷族群:淮河以北是偃姓东夷诸国,以徐国为首;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是史称“群舒”的东夷诸国。

这两大族群与华夏交流频繁,文明程度也较高,还曾试图与周王朝争霸天下。早在公元前1000年的西周时期,徐国君主徐偃王就率东夷联军进逼黄河,逼得周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多达三十六个诸侯向他朝贡臣服。后来周穆王派出王师与楚国联军,才打败了徐偃王。到了西周晚期,周室衰落,淮夷势力再次复兴,扩张到了淮河上游地区,建立了江、黄、樊、养等国,并与北狄南侵形成的隗姓弦国等结为姻亲盟邦,与陈、蔡等华夏诸侯交错而居,相互竞争。但是,进入楚成王时代,淮夷诸国已经不复当年之勇,散沙一盘、各自为政。
北伐受挫的楚国趁虚而入,全力东征。公元前655年,楚国消灭了弦国,弦国君主逃到亲家黄国;公元前649年,楚军又顺藤摸瓜灭了黄国,在淮河上游建立了稳定基地;公元前646年开始,楚人继续向淮河中游的淮夷老家进军,吞并英国(不是欧洲的英国,而是安徽的英国),击败偃姓淮夷老大徐国。当时霸主齐桓公一看楚国有一统淮域的势头,秉承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原则,发兵救徐,才暂时阻止了楚国在淮河的扩张。
  楚穆王杀父自立后,面对称霸的晋国不敢造次,于是继续检软柿子捏,重新启动东进政策。公元前624年,楚军包围江国国都,因晋国出兵干涉作罢,但旋即在第二年卷土重来,一举吞并了江国。至此,号称“江淮四嬴”的江、黄、樊、养四个淮夷之国均已灭亡。为了这江国的灭亡,远在西北的秦穆公还穿上丧服哀痛了一番,因为秦国先祖和山东境内的郯国、莒国,以及这“江淮四嬴”都是东夷少昊族的后裔,算是同姓之戚。
扫荡了淮北,楚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淮南的偃姓淮夷“群舒”诸国。公元前622年,楚军灭亡六国(不是战国的关东六国,位于今安徽六安市),冬天又再接再厉攻下蓼国。公元前615年,史载“群舒叛楚”,被逼到绝路的淮夷各国联合抗争,不幸又被楚军击败,不但有两个君主被俘,巢国等也被围困,被迫求和。
  后来好不容易耗到楚穆王去世,群舒各国以为老天开眼了,再举叛旗。谁料想“命苦不能怨政府,造反遇到大霸主”,楚穆王的儿子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一顿拳打脚踢之下,群舒各国全盘崩溃,终于完全纳入楚国版图。这一年是公元前601年,《左传》记载楚国“为众舒叛故,灭之,楚子疆之”,
  而后面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盟吴、越而还”。
  楚国吞并淮南,就与江南地区的吴国直接接壤了。
  此时两国一起开会、共祝友谊,但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微笑的眸子里却都隐藏着刀光剑影。因为他们都明白,缓冲地带已经消失,楚吴两国以后必将沙场相会。
  当然,此时的楚庄王称霸天下、如日中天,不会把小小吴国放在眼里。
  吴国?和淮夷诸国一样,也就是大楚的下一个县吧。
  然而,志在天下的楚庄王万万没有想到,历史很快就会证明,这是一次致命的邂逅。
  因为邂逅的这个小小吴国,是一个和楚国一样传奇的国度。
3、以仁义开国 以军事强国:吴国之勃兴
  吴国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史记》记载,早在商朝,周族的祖宗周太王想传位给三儿子一支,但和立长不立幼的礼法不合,太王因此郁郁寡欢。为免父亲心忧、家族内斗,长子太伯和二弟仲雍主动退出,一口气从陕西跑到荒凉的江南梅里(今江苏无锡),自主创业去了。
  周朝建立后,周武王感念太伯仁义(没有太伯当年让贤,今天哪来的武王),就把泰伯的两个重孙封为诸侯,《史记》记载:一个“在中国”,就是虞国(今山西平陆),一个在“蛮夷”,就是吴国。
  《史记》就此大发感慨:“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勾吴兄弟也。”吴国开国之“仁义”,让烂熟历史的太史公也惊叹不已。中国人都有着“好人有好报”的美好愿望,这种受封诸侯的结局还算让人满意吧。
  但是被封在吴国的那位,当时并不满意,还抹着眼泪埋怨武王偏心呢:都是做孙子的,凭啥他去中国吃香,我在蛮夷开荒?
  先别怪他脆弱,你要在那儿也会掬一把同情泪:
  吴国主要地盘在今天的江苏扬州、南京、无锡、苏州一带,以及毗邻的安徽南部地区。这地方今天当然是富庶发达的首善之区,但在两千多年前,却是不折不扣的蛮荒异域,简直比楚国还惨。楚国的根据地在长江以北的汉水流域,直面中原便于陆地交通;而悲摧的吴国在长江以南。据考证,两千年前的长江在镇江和扬州附近入海,南北两咀的距离高达180公里,而且江面宽度也在10公里以上。这么浩瀚的大江,使得江南的吴国犹如海中孤岛(所以中国古代南北对抗时,北方往往侮辱南方政权是“岛夷”),而即使越过了长江,也还有淮河以及东夷阻隔,难以和华夏文明直接对话。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下,吴国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异族风貌,《左传》记载吴人“断发文身,裸以为饰”,《战国策》说吴国风俗“黑齿雕题,鳗冠林缝”,比华章美服、诗书礼仪的中原差太多了。
  这地方,太伯爷爷隐居是挺适合的,但我是要开基立国、志在四方的诸侯啊!

浩瀚长江阻隔了南北交通,但也阻隔了北方的侵略与干扰,可以闷声发大财啊。就好比“中国”是成熟市场、竞争激烈,虽然一时吃香,混久了也容易吃瘪。虞国后来就被晋国吞并;而“蛮夷”是新兴市场,虽然风险也不小,但只要产品对路,就不愁市场份额。
  想通了的吴国君主开始励精图治,从宁镇丘陵扩展到太湖周边,囊括了丰茂肥美的苏南地区。到了公元前585年,寿梦即位吴国君位,自立为王,成了楚国之后第二个敢称王号的国家。从公元前12世纪太伯奔吴到寿梦称王,吴国蛰伏了整整七百年的时间。
  寿梦之所以称王,是他心中有一个熊熊燃烧的梦想:
  七百年间,世人不知有吴,视我如无物;
  但没关系,我们自信是传奇的国度;
  总有一天,我们会称霸天下;
  而你们,将会惊讶莫名,战栗畏服。

为了实现这个隐藏了七百年的梦想,寿梦决心变法图强,全面学习华夏文化。
  东汉范晔写的私人史书《吴越春秋》记载,寿梦一即位,就忙着出国学习考察,朝见周天子,又拜访了鲁、楚等诸侯,重点就是学习华夏礼乐制度。当在鲁国领略了正宗的礼乐表演后,寿梦感慨万千:“我在夷蛮之地,以为梳个发鬃就挺拉风了,哪里知道还有这种文明啊”,在回国路上还一路念叨着:“这就是礼啊!”回国后,寿梦在贵族中大力推行华夏礼制和文化教育,效果显著,快速提升了吴国的文明程度,后来他的儿子季扎就成为连孔子也崇拜不已的大知识分子。
  但千万别搞错了,寿梦不是宋襄公。吴国虽然以仁义开国,但决不幻想以仁义称霸。
  文武之道,国之双翼。光引进先进文化还不够,还得引进先进武备。
  要想霸,先打架。
  吴国的国策很快就调整到了军国主义的路子上。
  那么找谁打架呢?必须找楚国。
  对吴国来说,与楚之争,既是保家卫国的生存之战,也是奋发图强的必经之战。
  自从公元前601年楚灭淮夷、吴楚会盟之后,吴国一直寝食难安。吴楚两国之间没有长江那样的天险阻隔,楚军东侵那是分分钟的事情。只不过楚国一心忙于北上争霸,一看吴国又低眉顺眼、装乖卖萌,就暂且寄下他项上人头罢了。
  然而,虽然楚庄王已经在公元前591年逝世,但人亡政不息,楚国依然在霸主之路上高歌猛进。公元前589年十一月,楚国为调解齐晋矛盾,召集了“蜀之盟会”,齐、秦、鲁、宋、卫、郑、陈、蔡、许、曹、邾、薛等国齐集,出席国家数量和层次都创下春秋以来楚国领导的盟会之最。

  连晋齐秦等诸侯大佬乃至周天子都得买帐的霸主楚国,吴国又奈之若何?
  主动攻楚是找死,光说不练是等死。怎么样才能不死呢?寿梦迷茫了。
  寿梦的运气实在是好。答疑解惑的人很快就来了,而且还是个楚国人。

4、巫臣的复仇:吴楚六十年战争
  寿梦称王的第二年,楚人巫臣做为晋国使节出使吴国。
  这个巫臣堪称春秋奇人,原来是楚庄王手下重臣。话说当年陈国君臣三人同时和美女寡妇夏姬(郑穆公的女儿)搞婚外情,夏姬的儿子一怒之下杀死了陈灵公。楚庄王以霸主身份平定陈国内乱后,楚庄王、司马子反、巫臣都想把夏姬据为己有。巫臣鼓动如簧巧舌,用礼仪廉耻之道打消了楚庄王和子反的念头。但等到庄王一死,巫臣就和夏姬私奔出国快活去了。这一下搞得子反大怒:你是伪君子,我是真傻子?巫臣以前就因为支持县制改革、反对把占领的土地分封给私人,得罪了楚国大贵族子重。于是子反和子重联合起来,把巫臣抄家全族。
  逃到晋国的巫臣得了美人,却丢了全族。怨念之下,巫臣建议晋国联吴击楚,就以晋国使节的名义来到吴国,实施他的复仇计划。巫臣亲自主持吴国军事改革,教会了吴人驾驶战车、使用弓弩的战术,又让儿子负责吴国的外交事务,营建起对楚国的战略包围网。
  史载“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在巫臣父子的全力调教下,吴国在军事和外交上都实现了正规化、现代化,也就是华夏化。
  这个楚人巫臣,为吴国的崛起拉开了序幕,也给楚国挖下了墓坑。
  从战略地理上看,楚吴两国的矛盾焦点在于对淮河下游、长江中游之间的淮夷诸国的争夺。在以后的时代里,这种荆州势力和扬州势力互相竞争的格局还将不断上演,就像三国的刘表/刘备对抗江东孙家,又比如东晋和南北朝时期,荆州藩镇和建康朝廷的多次较量。可以说,楚吴之争就是最早的荆扬之争,双方对峙拉锯的战场就是淮南之地。
  巫臣来吴的当年,就迫不及待地鼓动寿梦攻击楚国在淮南的领地,以及楚国的附庸巢国、徐国等。

当时楚军主力正在郑国对抗诸侯联军,对东边吴国的突袭猝不及防,楚国东部重镇州来(今安徽凤台)沦陷。从此楚军主将子反和子重陷入两线作战、疲于奔命的困境,一年之间竟然长途调动了七次。
  公元前581年,尝到甜头的吴国再次攻伐楚国。夹在中间的淮夷诸国一看,吴国人真是越战越猛,要真能把楚国人干趴下,俺们不也就解放了么?于是,越多越多的淮夷人开始倒向吴国的怀抱,史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
  身边突然冒出一个狠角色,让楚国大为震惊。公元前579年,为了摆脱两线作战的困境,楚国和晋国签订停战协议,史称“第一次弭兵大会”。这一下吴国面临的局势就严峻了,独自和楚国死扛了几年,终于熬到晋国大哥又出手了。趁着楚国被吴国疲弊,公元前575年,晋国在鄢陵一举击破楚军,夺回了当年被楚庄王抢走的霸权,史称“晋悼公复霸”。楚军主将子反自杀,巫臣复仇计划完成一半。
  吴国马上跟进,派人策反了“群舒”之一的舒庸国(今安徽霍山、桐城一带),在舒庸人的引导下袭击了楚国三座城池。但不幸的是,瘦死骆驼比马大,楚共王派出主力大军击败吴军,顺势彻底灭了舒庸国。
  经此一战,吴国消停了几年,埋头休养生息。淮夷诸国也汲取了舒庸的教训,重新投到楚国门下。楚国扳回一局,决定反守为攻。公元前570年,子重率军顺长江东下,攻下吴地要塞衡山(今南京江宁区),距离吴都姑苏(今苏州)只有两百公里。但楚军先锋轻敌冒进,在进军姑苏的山路上遭到伏击、全军覆没,子重功败垂成,只得撤军回国。吴国展开越境反击,占领楚国大城驾邑(今安徽怀远)。子重在国人舆论压力下自杀。
  至此,巫臣成功地逼死了两大仇家,回到晋国和夏姬安享晚年,身后留下一个强悍的吴国,足以和楚国抗衡的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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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61年吴王寿梦去世,第二年楚共王也去世了。吴王诸樊即位后,趁着楚共王国丧又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但被神箭手养由基(百步穿杨就是说他的)率领的楚军击退。公元前559年,继位的楚康王反攻吴国,同样战败而归。
  这种谁也无法吃掉谁的抗衡,一直持续到公元前548年,吴国派兵支持舒鸠国叛楚。吴军战败后,舒鸠重蹈了舒庸的覆辙。吴王诸樊大怒之下,亲自领军攻打楚国巢邑,不幸战死城下,开创了春秋时代国君战死的先例。
  悲痛之余,更大的危机降临吴国。公元前546年,楚国和晋国签订第二次停战盟约,规定晋的仆从国要朝贡楚国,而楚的仆从国也要朝贡晋国。这次的停战协议获得极大成功,晋楚和平持续了四十年。没了晋国作外援,楚吴之争的天平又开始向楚国倾斜。
  公元前535年,齐国权臣庆封轼君弄权,犯了众怒,在中原无处容身,最后举族逃往吴国。此时的吴王还真是有点“愚昧”,竟然讲义气收留了他。这下子楚国有了借口,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攻入吴国,并在诸侯盟会上当众处死了庆封。吴国立刻出兵报复,更让诸侯们倒向了“维护正义”的楚国一边。于是楚国集结了八国联军攻吴,虽然最后在吴国的坚壁清野战术下撤退,但已经重夺优势地位。
  危机之中,一个偶然事件帮助了吴国。公元前530年,领军围攻淮夷徐国的楚灵王突遭后方政变,自缢身亡。政变阴谋者之一的楚平王继位后,宣布“罢兵五年,与民休息”,精力集中于稳定国内局势,吴国赢得了喘息之机。

  至此,半个多世纪的楚吴战争,两国彼此拉锯,互有胜败,但大体维系在箱体震荡的平衡格局。连年血战,伤亡无数,却又无人能出致命一击,谁能打破这种残酷的平局呢?
  这不,答疑解惑的还是一个楚国人,而且仍然是一个“叛国”的楚国人。
  苍天哪!楚国真是欲哭无泪。
5、一剑封喉 吴国灭楚
  伍子胥逃亡的故事应该人尽皆知了,这里就长话短说。话说“热爱和平”的楚平王休兵停战之后,很快就沉醉于声色犬马,最后竟然为老不尊,抢了太子的未婚妻。做贼心虚的他,怀疑太子的老师伍奢鼓动造反,就灭了伍氏一族,只剩下老二伍子胥逃出生天。
  公元前522年,伍子胥逃亡到吴国,遇到了诸樊之子公子光。
  这两位一拍即合:啥也不说了,缘分哪!
  伍子胥与楚国有杀父之仇,比当年的巫臣还惨。而公子光的父亲就是战死沙场的吴王诸樊,与楚国也有杀父之仇。
  这两个人与楚国都有杀父之仇,所以志同道合。正潜心筹备之中,伍子胥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仇人楚平王在公元前516年去世了。
  杀人不成,那就鞭尸!这事得抓紧办。第二年,伍子胥就向公子光推荐刺客专诸,用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名作鱼肠剑杀了吴王僚。公子光成功夺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吴王阖闾。随后,伍子胥又推荐隐居在吴国的齐人孙武,为吴国训练新军。
  准备两年后,一心要取楚国的命的吴王阖闾和伍子胥,对楚国发动了进攻。
  公元前512年,吴军攻陷了楚国边城舒邑,杀死投奔于此的吴王僚的弟弟烛庸、盖余;公元前511年,吴军按照伍子胥制定的“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游击战术,两次攻入楚境骚扰;公元前509年,楚军气势汹汹地发动报复,却被早有准备的吴军迎头痛击,还丢掉了居巢城。
  干脆乘胜追击,一踩油门直杀入楚国都城去!吴王阖闾耐不住性子了。
  孙武表示反对,因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吴军还没有能力深入辽阔的楚国腹地。
  伍子胥冷笑着点头道:高手出招,一剑封喉。我们要等待的就是一剑封喉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此时的楚国,君幼臣昏,国君楚昭王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大权掌握在令尹囊瓦手中。囊瓦是出了名的浑人,小学五年级课文《晏子使楚》里,一心想侮辱晏子、结果却被骂得无语的大臣就是囊瓦同志。后来他听信费无极(就是鼓动楚平王害死伍子胥老爸那位)谗言,杀死楚国名将郤宛,其子伯嚭逃亡吴国,为吴国灭楚事业再次输送人才。要说他执政期间最大的成绩就是扩建了楚国都城,新城名为“麦城”——不错,就是害死关云长的那个麦城,这不,囊瓦同志干的唯一的好事还留下如此严重的遗患。
  就在吴军频频进犯的紧要时刻,囊瓦同志再显“浑人本色”。楚国的附庸蔡昭侯、唐成公来国事访问,囊瓦看上了人家随身用的裘袍、玉佩、骏马。一时索取不成,他竟然就扣留了这两位诸侯。公元前507年,被囚三年的蔡、唐两君献出宝物,赎身得归。在渡过汉水时,蔡昭侯投玉于水,咬牙切齿地发誓:“再南来者,有如此江!”

  蔡昭侯发的誓言并不管用,他很快就再次南来。
  只不过这次带来的不是裘袍玉佩,而是千里奔袭的吴国大军。
  公元前506年春,满腹怨恨的蔡昭侯向十六国诸侯发出邀请函,央请霸主晋国伐楚,谁料天下乌鸦一般黑,又遭到晋国权臣荀演的索贿。绝望之中,蔡昭侯终于想起了远在南方的吴国。
  面对蔡、唐的结盟请求,伍子胥喜出望外。因为蔡国长期是楚国附庸,被楚国视为东北屏障,控扼着淮河上游。如今蔡国叛楚,就可以避开楚国重兵设防的长江沿线,而是渡江北上,沿着开挖的运河进入淮水,再顺淮水西进到河南南部的蔡国;然后在蔡国下船登陆,避开重兵屯据的方城要塞区域,顺着大别山脉南下,一举进入楚国腹心之地,甚至直捣楚都!
  伍子胥和孙武筹划的这个作战方案,堪称大迂回、闪电战之鼻祖。天才的构思,往往意味着天大的难度:行军距离保守估计不低于1400公里!对于诸侯林立的春秋时代来说,这已经属于星球大战的级别了。
  但两人对于亲手锤炼的吴军,显然有着足够的信心。为了出其不意,吴军还特地选在天寒地冻的冬天出征。吴王阖闾亲率王弟夫概、伍子胥、孙武、伯嚭及三万精锐,在蔡、唐军队的引导下,成功进抵汉水之滨。
  吴军出现在北方的汉水?不是东边的长江?楚国懵了。
  慌乱之间,囊瓦来不及等待援军,只带着都城驻军去迎敌——即使这样,楚军也有十万之众,是吴蔡唐联军的两倍。这一比较,囊瓦同志的心态就从恐慌变成了狂喜:敢情不是天兵天将,是来送死的傻子啊!
  于是,他拒绝了等待方城驻军南下、前后夹击灭敌的良策,立即渡河进攻。吴军佯装后撤、梯次防御,三战三捷。在把囊瓦军引诱到大别山麓的柏举后,吴军先锋夫概率五千人马突袭,打乱楚军阵脚,联军主力随后跟进,大获全胜。
  柏举之役后,吴军又转向击溃从方城回援的楚军,楚国腹地再无可战之兵。此后吴军仅用十天时间就攻入国都。
  六十多年的拉锯,竟然在短短八年决胜。
  一剑封喉,不虚此言。

  但这一剑,虽封了喉,却没要了命。
  占领楚国的第二年秋天,吴王阖闾就不得不撤军归国。煮熟的鸭子是不会飞的,除非有人来抢。吴国就遇上了两个新对手:一个是西边的秦国,被楚臣申包胥的痛哭所感动,派出五百乘兵车来救急,与吴军对峙于楚境;另一个更要命的是南边越国,不但趁虚而入偷袭吴国,越王勾践还把女儿嫁给楚昭王为妃,两国正式结盟抗吴。两面受敌之下,王弟夫概以为人心必乱,就潜回吴国自立为王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吴王阖闾只好回国平叛,然后又忙着报复越国。谁料越国是块硬骨头,打到公元前496年,连吴王阖闾自己也战死在对越战场上。
  这一下,吴国终于体会到楚国的痛苦了:身边怎么冒出来这么一个煞星?

6、黄雀在后 三家归一
  《说苑》里讲到这样一个故事:
  吴王阖闾要攻打楚国,谁要进谏反对就砍谁脑袋。有位年青侍从便拿着弹弓,在王宫花园里站了三天三夜。阖闾奇怪道:“你衣服都被露水湿透了,到底站在这儿干嘛?” 年青侍从回道:“这棵树上有一只蝉,每天吃喝唱歌,却不知身后有只螳螂;那螳螂自以为美餐在望,却不知还有只黄雀盯着它呢!黄雀伸长了脖子,欲啄螳螂,哪晓得还有我这把弹弓瞄着它!”
  《说苑》的作者刘向曾担任西汉皇家图书馆馆长,作品取材多来自真实文献,这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对话很可能发生过。但阖闾的伐楚大计最终还是实施了,因为当时的他压根就想不出:在吴国身后,谁能成为那只黄雀?
  直到他被越国偷袭,最后还因伤死在越人剑下,灭楚大计功亏一篑;直到他的儿子夫差又被越国偷袭,被越人俘虏后自杀,吴国灭亡。九泉之下的阖闾才明白过来:黄雀竟是那来历不明的小小越国。

  越国,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国度。
  虽然地处南方,但楚国和吴国的王室谱系还是清晰地源自华夏,与中原文明有相当的文化血缘关系。而越国几乎是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史记》、《吴越春秋》、《越绝书》等说越王是大禹后裔,封国始祖是夏朝少康帝之庶子无余。但越国第一次出现在华夏文书,却迟至《左传》的宣公八年(公元前601年),此前在商周文献上均无记载。越国很可能是一个完全的异族国度,犹如四川的古蜀国。
  公元前601年,楚国吞并淮夷、会盟吴越,越国从此进入楚人的视野,随着吴楚百年战争的绵延,联越制吴也就成为楚国国策。在这个长期过程中,楚国的援助持续输入越国,但最有效果的并不是军火钱粮,而是两个楚国人:范蠹和文种。
  吴越的故事就是四个楚人的博弈。
  伍子胥、伯嚭都出身楚国豪门权贵,身世遭遇类似,伍子胥还曾对伯嚭发出“同病相怜”(见《吴越春秋》)的感慨;范蠹、文种是楚国中下阶级,两人还是老相识。当年文种担任楚国宛城县令时,范蠹就在他手下跑腿。后来范蠡觉得在人才济济的楚国难以出头,就以冒险家的心态来到越国闯荡。他又洞察楚国主幼臣昏、国运危亡,就在公元前511年邀请文种入越,躲过了五年之后吴国灭楚的国难。
  但俗话说“是祸躲不过”,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为父报仇,把越王勾践和范蠡、文种等都围在了会稽山上。范蠡于是求见已官居吴国太宰的伯嚭,先来一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猛送卑词厚礼、眼泪马屁;然后又来一招“老乡见老乡,背后放黑枪”,劝说伯嚭除掉伍子胥,独掌吴国大权。一番运作之下,吴王夫差还真的听信伯嚭之言,疏远了伍子胥,给了越国生路。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范蠡陪着勾践去吴国做了三年奴隶,同时继续离间伯嚭、伍子胥的关系;文种留在越国主政,大搞革命生产、备战备荒,还抽空搞选美大赛,送了西施给夫差。
  话说除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说苑》里还记载了一首优美的越国民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首越国古歌被冯小刚电影《夜宴》用作插曲,意律优美。想必当年的西施唱着这首歌,也把夫差唱得神魂颠倒,
  “美女在手,勾践你走!”
  夫差乐呵呵地大手一挥,不但放了勾践,还赏赐他八百里封地。这可把伍子胥气坏了,不但进谏说吴国必亡,还把儿子送到齐国避难。伯嚭趁机猛打小报告,让夫差杀了伍子胥。随后夫差集结全国精锐,北上争霸,在与齐晋的大战中耗尽国力。而勾践回国后卧薪尝胆,十年教训,十年生聚,吴越形势此消彼长、悄然逆转。

公元前482年春天,一心称霸的吴王夫差再率倾国精兵北上,大会诸侯于黄池,史载吴国军阵“如火如荼”,分为黑、红、白三色,慑服晋齐,受到周天子赏赐。夫差春风得意之际,不料勾践却趁虚直入,大掠吴地,还俘虏了吴国太子。听得噩耗,夫差从盟会上勒兵南归,但军心已乱、民力已衰,对越国的反叛无可奈何。公元前478、476、475、473年,越国又四度进攻,不给吴国喘息之机,直打得夫差自杀、吴国灭亡。勾践灭吴之后,全盘继承了夫差的遗产,他率兵北渡黄河,在徐州与诸侯盟会,并接受周王室封号,成为春秋时代的最后一位霸主。

  就在吴越相争的同时,侥幸复国的楚国正在恢复元气。
  趁着吴国被越国缠身,楚国悄悄吞并了顿、胡等几个淮域小国,还把仇家蔡国给灭了。等到勾践灭吴,不忘老朋友楚国的常年援助,就把吴国霸占的淮河流域统统还给了楚国。一时间“楚越”友谊如胶似漆,楚昭王做了勾践的女婿,景、昭等楚国大贵族也纷纷与越人联姻。

  然而,正如阖闾想不到黄雀是越国,勾践也想不到那手持弹弓者却正是当初的蝉——楚国。
  话说勾践不但接收了吴国江山,也接收了吴国融入华夏的进程。他甚至把国都北迁到了山东琅邪,毗邻齐鲁礼仪之邦。勾践的子孙们也继续争雄中原,与齐秦楚晋并列为华夏联合国的五个常任理事国。然而,这个春秋安理会体制已注定走向末路了。在正统教科书里,公元前475年,也就是勾践灭吴的第三年,被视为春秋和战国的时代交替之年。在随后的战国乱世里,春秋秩序荡然无存,无国不战,无岁不战,越国也深深卷入混战之中。
  打到公元前333年,越王无疆梦想恢复祖宗霸业,两路发兵,北攻齐国,西伐楚国。此时齐君是齐威王,楚君是楚威王,都是战国明君,两个威加一块儿,越国哪干得过?
  越国先是被齐国忽悠退兵,然后又被楚军击败,连无疆也战死沙场。越国势力大衰,退回浙江老家,楚越的百年盟约也不复存在。越国靠着秦楚之争才熬过来。三十年后,秦武王死在自己热爱的举重事业上,秦国爆发争位内乱,楚国趁机东进攻灭越国,设江东为郡。但越人复国之心未灭,直到战国末期才被楚考烈王彻底吞并。不愿屈服的越国贵庶南奔闽粤,又为后世留下新的故事。

  至此,螳螂、黄雀皆亡,三家归一,楚国成为南国之主。

战争不只是敌对和毁灭,也意味着交流与重生。
  这场楚吴越的三国百年战争,掀起了长江、淮河流域的滔天巨浪,把南中国的诸多民族卷入其中,荡涤激扬。三国不但彼此竞争制衡,逐渐融为一体,更与北方诸侯发生紧密联系,融入更广阔的华夏文明秩序之中。

  百年战后,所谓荆蛮,所谓淮夷,所谓于越,都不复存在,他们将背负起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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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英豪:燕赵秦楚的四面扩张
 楼主| 发表于 2013-3-17 09: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节 战国英豪:燕赵秦楚的四面扩张

  1、致命的人质(真实版的郭靖):燕国对辽吉的征服
  燕国的始祖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召公姬奭。武王伐纣之后,把召公封在燕国(今天的北京周边),捍御北狄;又把周公封在鲁国,镇抚东夷。但周武王旋即去世,幼主登基,天下骚乱,召公和周公就留在中央执政平乱,分别派了自己的长子去封地就任。
  要说周武王的视野确实宏大,直接把燕国这枚棋子摆到了华北平原的东北边角,今日的首善之区。但对拖家带口、万里迢迢迁移来的周人来说,当年的北京应该叫“北大荒”:早在商朝时此地已有名为“晏”的方国(“晏”是“燕”字的最早写法),周边地区还有土方、孤竹、鼋、马方、锸方、逆方、渤方等诸多部族,个个不是善茬,甲骨文中就有很多商军征伐河北的战争记录。正所谓四战之地,找死之地也。
  命苦不能怨政府,全靠自己找幸福。
  燕国君民不等不靠,渐渐扎下了根基,但始终难以做大,春秋初期还差点被山戎攻灭亡国。多亏了齐桓公尊王攘夷,燕国死里逃生,但坐困愁城的窘境始终存在。从西周到春秋,燕国几乎没有在史籍上露脸的机会,有的话也是可怜巴巴来出丑的。
  但一入战国,燕国却横空出世,赫然名列“战国七雄”。推动命运轮盘神奇逆转的,就是一个致命的人质——秦开。

  荆轲刺秦的故事家喻户晓,他带的那个助手秦舞阳十三岁就杀人,号称燕国最强古惑仔。虽然最后在秦王朝廷上,秦舞阳同学“色变振恐”,差点坏事,但他年纪轻轻就能拥有“荆轲拍档”的地位,其豪勇也足可钦佩了。
  正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秦舞阳之勇就遗传自他的爷爷秦开。
  秦开,战国中期燕国名将,第一个闯关东的中国人,第一个修长城的中国人,第一个把辽宁全境和吉林部分地区纳入华夏版图的中国人。

  秦开是贵族出身,却不幸生在可怜的燕国,很小便被送给东胡部族作人质,过着寄人篱下、朝夕不保的悲惨童年。
  所谓东胡一族,族名始见于战国文献。齐桓公击破山戎后,东胡族逐渐从北方扩张到河北的山戎故地,统治着从冀北、东蒙到辽东的广阔地区,留下了著名的夏家店上层文化诸遗址。遗址考古发现人形皆秃顶髡头,与后世的北方游牧族系可谓一脉相承。在其鼎盛时期,东胡号称“控弦之士十余万”,人口达七八十万,堪称北方霸主,燕国也得进贡买命,“胡人袭燕,取其牛马”之类的记载在《战国策》等书中多有出现。
  就像生在蒙古草原的郭靖一样,秦开虽然从小便见识了东胡的强大,熟悉了东胡的风情,但始终抱有一颗“中国心”。他在胡人面前假装恭顺,悄然学习着胡人的弓马技艺,暗记下胡地的山川地理。
  鹰扬傲视的东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卑微可怜的燕国少年,内心却隐藏着一个无比强大的信念:
  我自幼远离父母,屈膝如奴,命运的悲剧就源自东胡;
  在每一个空旷寂寞的夜里,我都想念着故土;
  但我誓要击败你们,这些折磨我的人啊;
  我要斩断套在燕国颈项的绞索,不让悲剧在子孙身上重复。

  但燕国太弱小了,没有祖国作为后盾,秦开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人质,直到哪天东胡人看燕国不顺眼,把他拉去杀头祭旗。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燕国还爆发了内乱,公元前314年,权臣子之夺取了燕国王位,齐国打着平乱的旗号攻入燕都,燕王、子之均被杀,燕国沦为战后废墟。
  如此一来,恐怕燕国就要亡了,报国灭胡之心还从何谈起。
  但秦开依然等待着,苟活着,期望着。直到突然有一夜,他纵马狂奔,逃回了燕国。

  因为秦开听说,另一个人质已经回到了燕国,而且登基为燕昭王。
  这燕昭王本来在韩国作人质,子之之乱后,被赵武灵王护送回国即位。他目睹家破国残的战后惨状,痛下决心,求贤兴国,诗仙李白都曾写诗颂扬他的求贤佳话:“燕赵延郭隗,遂筑黄金台。据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
  明君即位,复兴有望!秦开立下决断,穿行千难万险,回归故国。
  此时的燕昭王,一心伐齐复仇。秦开为他分析道,一则东胡是燕国世仇,卧榻之侧、腹心之患也,不先灭东胡,南下攻齐就有后顾之忧;二则攻灭东胡可以扩地千里,获得良马产区,令燕国成为强国,为伐齐积累实力。
  说服了燕昭王,秦开就毛遂自荐,担任东征主将。经过数年筹备,公元前300年,他率领燕军渡过滦河,翻越燕山,突然杀入西拉木伦河畔的东胡王庭。《史记》记载东胡的作战风格是“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面对天兵下凡一般的燕军,东胡人措手不及,一战即逃。
  然而,逃跑并不是游牧民族的劣性,反而是其战术。靠着强大的骑兵机动能力,东胡人可以逃到安全区域,重新集结整理,反过头来吃掉自以为获胜的燕军。再不济,也可以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打一场燕国耗不起的长期战争。
  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秦开。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深知东胡内情的秦开,一开战就制定了“长驱直入、穷追猛打”的战策,带着亲手训练的骑兵连续追击,史载“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更绝的是,他还请燕昭王调来大量民力,从造阳(今河北张家口)至襄平(今辽宁辽阳),筑起宽四至六米、高过五米的千里长城,把东胡地盘彻底圈在了燕国版图之内。修完长城还不算,秦开继续移民实边,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
  大追击、修长城、设郡县,三板斧下来,东胡已是欲哭无泪、有家难归。辽宁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华夏之土。

  无家可归的东胡远远地逃往了内蒙草原,箕子朝鲜又出现在秦开眼前。
  话说武王伐纣后,商朝忠臣箕子率领殷商遗民五千家迁到辽东,还逐渐扩张到朝鲜半岛北部地区,直到20世纪60年代以前,箕子朝鲜还被韩国教科书作为朝鲜建国源头之一。
  同作为文明国家,箕子朝鲜和燕国有着密切的交流。当年燕国称王时,箕子朝鲜还遣使表示反对,要求燕国照顾周天子的面子。后来天下诸侯纷纷称王,箕子朝鲜的君主也就顺大流称王,并与燕国对抗。秦开稳定了东胡之地后,在公元前280年左右,挥军进攻箕子朝鲜,一直打到鸭绿江畔,班师途中又顺带打服了辽河以北的秽貊族(又名扶余,后来迁往朝鲜半岛),从而把吉林大部地区也纳入燕国版图。

  大获全胜的秦开,终于实现了自己立下的誓言,也为燕昭王的复兴大业奠定坚实基础。
  击破东胡、拓地千里后,燕国的版图扩张了一倍,又练成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从一个濒临灭亡的小国一跃成为万乘大国。公元前284年,燕昭王终于得以施展伐齐复仇之愿,拜乐毅为上将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并杀死仇人齐闵王。

  历史已经告诉我们,有了田单的火牛阵,燕国最后还是未能灭齐;秦开的孙子秦舞阳也在秦王殿上临阵胆怯,没能挽救燕国的灭亡。
  但是——
  秦开之后,东北已是燕人的家园,甚至到了秦皇一统天下,燕人遗民还奔赴辽东,并在朝鲜半岛北部建立了卫满朝鲜国;
  秦开之后,东北已是华夏的故土,无论王朝兴衰荣辱,民族几多沉浮,这片广袤富饶的白山黑水,依旧是我们的。

  秦开,有此足矣!

作为人质的燕昭王能够回国即位,有赖于赵武灵王的护送。说起来两人确是有缘人,一生功业也颇为神似,这位赵武灵王通过胡服骑射,让赵国从三晋中的最弱者,一跃而为最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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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胡服骑射:赵国对中山、内蒙的扩张
1、赵国版的彼得大帝
  近代俄国之父彼得大帝,曾留下一个传奇的故事:1697年3月,谋划崛起大业的俄国派出一个由250人组成的庞大使团,出访学习欧洲各国。使团中有一名叫“彼得?米哈依洛夫”的下士,先后在荷兰阿姆斯特丹造船厂做学徒,在普鲁士陆军学校进修军制,在伦敦的天文台和工厂学习近代科学,直到使团回国之后,欧洲人才震惊地知道,这个在船坞里挥汗如雨、在学园里奋力学习的年青下士竟然就是俄国皇帝。

  其实这一幕传奇的“君王微服游学记”,早在两千年前的中国就上演过。
  《史记》记载,赵武灵王曾混在赵国使团中微服化装,亲自来到秦国查看山川人物形势。秦昭王觉得这个使者“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赵武灵王早已疾速出关去了。后来一打听竟然是赵王本尊,秦人大惊失色,都担心赵国将要大举攻秦。

  当年巡游欧洲的彼得大帝是25岁的青年,血气方刚之下做出此举,可以理解;而化装入秦的赵武灵王已步入四十岁的不惑之年。以古人的寿命来看,赵武灵王真是个惊世骇俗的“老顽童”了。
  但对赵武灵王来说:所谓人生,本就是一场冒险之旅。

  公元前326年,年仅十五岁的赵武灵王刚一即位,就在父亲的葬礼上遭遇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当时魏、楚、秦、齐、燕五国诸侯各派精兵万人,以吊丧会葬为名进逼赵国,妄图分而食之。
  面对国家存亡的危急关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想起的是历代祖先的传奇故事:赵氏的家族史,本就是一部冒险史。
  遥想商朝末年,赵氏之祖恶来就冒了一个大险,竟然与天下大势为敌,为了商纣王与周军激战,自己身死沙场,子孙也获罪而无出头之日。直到其曾孙造父为周穆王驾驶战车,在与徐偃王淮夷大军的战斗中赢得战功,才受封于赵城,为家族赢得立足之地。后来周军在千亩之战中惨败于姜戎,造父的六世孙奄父又在乱军之中舍命救出周宣王,使得其子叔带成为周朝王廷卿士,重新建立家族荣誉。春秋时期,赵氏迁入晋国,六世而至赵衰,赵衰冒着灭族之险,追随公子重耳逃亡,辅佐其成为一代霸主晋文公。后来赵衰之子赵盾控制了晋国大权,族人甚至胆敢杀死国君晋灵公,终于惹下灭族大祸,全族仅有一个男婴获得门客相救,日后竟又获赦复立,留下“赵氏孤儿”的千古传奇。春秋末年,晋国六卿并立、激烈火并,赵氏被智氏率联军围攻,再次面临灭亡之灾。然而赵氏以“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了韩魏两家,反过头来联合灭了智氏,从而拉开三家分晋、分封立国的帷幕。

  多难兴邦,慷慨长歌;不惧成败、生死相搏。冒险的基因早已深深融入赵氏一族的血脉。
  赵武灵王立即全境戒严,誓言死战,又联合韩、宋两国制衡魏、齐,重赂越国攻楚、楼烦击燕。五国想不到年幼的赵君如此辣手,只得罢兵。暂时的危机算是度过了,但赵武灵王却轻松不起来:赵国南部是魏国,堪称战国早期的最强者;西边是野心勃勃的秦,还有游牧的北狄后裔楼烦;东面是一代明君齐威王治下的强盛齐国;北方有相对弱小的燕国,以及生活在山林中的林胡部落。

四面强敌环伺还可以慢慢周旋,赵武灵王的燃眉之急是腹心之患:中山国。
  说起这中山国,来头可不小。春秋时代北狄强横一时,经过齐桓晋文两霸打击,北狄联盟的霸主赤狄部落终于衰落,但本处于从属地位的白狄族又强盛起来,有四个部落从陕北东迁到山西河北,成为晋国的劲敌。后来几经征战,肥氏、鼓氏、仇由氏三部被晋国吞灭,但鲜虞氏越战越强,到了公元前507年甚至建立了中山国。这个民族以善战斗和善酿酒闻名天下,河北灵寿的中山王墓出土古酒是我国考古发掘中最早的实物酒。

  三家分晋时,晋国攻占的狄人地盘大半划给了赵国,从此和中山国成了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但中山国这个邻居的屋子几乎就搭在赵家院子里:几乎楔在赵国版图中央,三面与赵国接壤,分隔了赵国四大重镇代郡、邯郸、上党、晋阳。中山国不但把老赵家搞得支离破碎,还和外面的齐、秦等国结盟,经常在赵国肚子里大打出手。有了这个肿瘤,赵国就只能做个战国病夫
  历代赵君都把中山作为大敌,但人家既有游牧民族的底子,又学习了华夏诸侯的城邦文明,用一套“城堡据守加骑兵打击”的组合战术,把赵国打得没脾气。公元前406年,赵国好不容易傍上战国第一强人魏文侯的大腿,以魏赵两国之力攻灭中山。但随着魏赵交恶,不到三十年后,中山就复国成功,更成了赵国不共戴天的仇敌。

  公元前307年,经过近二十年的国家治理,赵武灵王觉得已有充足准备,就亲率大军进攻中山。谁料想在中山国来去如风的胡人骑兵面前,赵军的战车和步兵不堪一击,不但被打退回国,连边境重镇也被沦陷了。更令他吃惊的是,赵军和中山军主力激战时,燕国也乘虚进攻中山腹地,还是落得主将阵亡、全军败退的下场。
  少年登基、天纵英明的赵武灵王,这下子是彻底郁闷了。连个中山都拿不下,何谈赵国崛起、争霸天下?
  反思之后,具有极高军事天赋的他,看出对中山国屡战不胜的原因,就是对付不了他们的强大骑兵。你想想,宽袍大袖的华服怎能骑马打仗呢?而传统的战车又撵不上敌人的骑兵。只有师夷长技以制夷,以胡服骑射来彻底革新华夏军队的战术体制,才有出路。

  就在兵败中山的同年,痛定思痛的赵武灵王颁发了惊世骇俗的《胡服令》:所有赵国朝廷的贵族,政府机构的公务员,军队的指战员,都必须穿戴胡人衣服,学习胡人技艺!
  但任何改革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胡服骑射不是换身军装、学会骑马那么简单,在“尊王攘夷”口号喊了几百年的传统下,它必然会引发关于华夷文化的大争论,国家经济资源也要向养马事业倾斜,与农耕社会发生倾轧,更因必须重奖军功而与传统贵族发生利益冲突。一句话,改革是与几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作对,搞得不好,改不了别人,反倒会把自己的命革了。历史上王莽改制后的群雄蜂起、北魏孝文帝改革后的六镇之乱等等,无不是血淋林的教训。

  改革求生,守旧必亡。赵武灵王决心冒这个险。他首先找来商量的是重臣肥义,因为肥义的祖先就是胡人,容易有共同语言嘛。赵国继承了晋国吞并的戎狄地区,其国内也存在一批有戎狄渊源的势力。肥义出身于白狄肥氏,楼缓也有楼烦背景,这些人都成为胡服骑射政策的核心支持者。
  在这次深谈中,赵武灵王对肥义说出一番肺腑之言:“愚者所笑,贤者察焉。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找抽;
  即使今日的天下人,都怀疑我、嘲笑我、怨恨我,我也绝不退缩;
  因为我知道,我可以选择退缩,赵国却已没有退路;
  后世的天下人,必会理解我、记住我、颂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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